1949年的草民(57)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2-14 19:10:42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黄自强带着县中队来到大昌的时候,天边正泛起一片火烧云。肖区长将黄自强一行迎进城隍庙区公所,叫乡丁去街上杀两只鸡。孙元良一二七军军部撤走没多久,区公所又搬回城隍庙,刘团长不想搬,肖区长说,学校是念书的地方,背枪带棍的进进出出有辱斯文。黄自强来到院坝上立着的一块石碑停下来,那是一块清嘉庆年间修建城隍庙立的石碑。黄自强弯腰看了看已趋模糊的碑文,对肖区长说:“民国三十八年,到了我这一任办公条件也没改善,从县政府到区乡公所大都在破庙里办公,乡镇的清廉节俭忠于职守,让人敬佩。”

肖区长站在旁边没有吭声。

黄自强知道肖区长决意解甲归田,感到没有什么话可说,望了望正在跟刘团长聊天气的苏廷举唐厚斋,对肖区长说,他想独自去关帝庙小学走走。

来到关帝庙小学,正赶上放学时间,一群学生吆喝着从学校涌出,险些将黄自强撞倒。

黄自强看见有个女生正蹲在地上观看着什么,于是走过去。在没有暖意的初冬阳光下,黄自强看见一些小虫子爬出了阴冷的洞穴。那些小虫子大都在洞穴附近爬行,爬得小心翼翼,生怕爬远了找不到回去的路。黄自强问那女孩叫么名?女孩将一只迷失了方向的蚂蚁引回洞穴边,说她叫刘小妹。这当儿,拿着手摇铃的严老师走过来,见蹲在地上的是黄县长,说道:“黄县长真是童心不灭呀。”

黄县长认出是从县里下来的严老师,于是起身说道:“人类看似鲜活强大,实际上跟这些小虫子别无二致,生命充满了无法抗拒的不测灾祸。”

严老师问:“解放军兵临城下,黄县长有何打算?”

黄自强说:“我乃堂堂民国命官,不是有奶便是娘的政客,我带了县中队准备上山打游击。”

严老师说:“你真相信苏廷举唐厚斋这帮地头蛇会跟你一条心?他们一家老小都在县城,当心他俩会拿你的人头向解放军邀功领赏。”

黄自强仰天长吁了一声,说:“前面是虎,身边是蛇,两弊权衡取其轻,只能与蛇共舞了,好在孙元良留了一个特务连在福田接应我。”

回到区公所天已落黑,肖区长叫厨子端上酒菜,为黄自强苏廷举唐厚斋斟上酒,起身道:“在下一介书生,百无一处,只能激流勇退告老还乡,这恐怕是在下恭请县上的最后晚餐了,敬各位一杯。”

肖区长仰脖喝完酒,从兜里摸出两份辞呈,一份递给黄自强,一份在空中扬了扬,说:“这一份是交给入驻大昌的解放军,在下苟且偷生,让各位见笑了。”

黄自强说:“人各有志,肖区长能不事共党,也算是对民国的忠诚。”

唐厚斋拍了拍挎着的驳壳枪,说:“肖区长跟我们的情况不同,县中队不跟共军碰一下,实在对不起这玩意儿。”

苏廷举说:“唐队长的话有理,当年李自成兵败,其残部郝摇旗袁宗弟在这一带还坚持了十八年。”

刘团长起身道:“区保安团有十余杆破枪,愿意跟随黄县长上山打游击。”

黄自强说:“刘团长对党国的这片忠诚可鉴日月,区保安团以维持地方治安为己任,我们走后,今后少不了来找你的。”

晚饭后,肖区长将黄自强安排在后殿办公室。房间到处残留着127军部撤走后烧毁的文件灰烬。肖区长叫人打扫了一下,安放了一张行军床。肖区长走后,黄自强来到城隍庙院坝,在冬日清寒的月光下破庙一片阴森,从天井飘下来的寒露沾在身上直往心里钻。黄自强仰头长吁了一声,迸出杜甫当年路经这里留下的那句诗: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第二天一早,黄自强就带着县中队起身上路。

肖区长将黄自强一行送到西门,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双手握拳,说道:“没有不散的宴席,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黄县长走好。”

黄自强跟肖区长握了握手,什么话也没说,掉头西去。

从西门出去,一行人一路无语,马路被西撤的军队踩踏得一片泥泞,冬水田闪烁的寒光像漫上大坝的江水四下泛滥。穿过七里大坝,黄自强看见了水口渡口边迎候的县自卫队的李非武。正要渡河时,探子来报,马渡河发现解放军一部。黄自强一惊,当年张献忠入川走的就是马渡河,按照共军行军的速度,天黑前就能赶到福田。

苏廷举说:“咱们抄小路去金银乡,那里地势险要,可以抵抗一阵子。”

黄自强说:“还是按原计划去福田跟特务连会合,再作部署。”

李非武说:“苏队长的话有理,困守一隅乃兵家大忌,我们去金银乡,可以跟特务连互成犄角之势。”

黄自强知道金银乡是苏廷举的老家,他想了想说:“马上派人去福田通知一下特务连,说我们去了金银乡。”

赶了二十多里山路,天落黑的时候,黄自强一行来到金银乡苏廷举的老家大院。

苏廷举叫人在堂屋烧了两盆棡碳,下了一锅面条。吃完面条,安排好自卫队和县中队的住宿,黄自强摸出怀表看了看,对苏廷举说:“去福田的卫兵回来了吗?”

苏廷举干咳了几声,摇了摇头。

李非武用火钩拨弄着碳火,说:“解放军用兵神速,福田的特务连怕是被咬住了。”

黄自强说:“咱们得过去支援一下。”

苏廷举点上一壶水烟,吧嗒吧嗒吸了几口,说:“黑灯瞎火的,情况不明,乱动会自投罗网。”

唐厚斋说:“福田的特务连被歼,咱们就孤掌难鸣了。”

黄自强说:“还没交手就垂头丧气,岂不让后人耻笑,当年郝摇旗袁宗弟敢与强于自己几百倍的清军对抗到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精神这气概可钦可佩。”

苏廷举说:“黄县长,国民党腐败无能,几百万大军弹指间就灰飞湮灭,我们还能指望什么?我看归顺共产党不乏一条明智的选择。”

李非武说:“是啊,怀王西行不复返,甲光照地囤秦军,当年楚怀王尚能对秦称臣,你我算得了什么?兄弟们都不想上山当草寇。”

黄自强怔了一会儿,他望着苏廷举李非武,说道:“你们要胁迫我一块儿投降?看来这是鸿门宴了,告诉你们,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投降。”

苏廷举喝了口茶,放下水烟壶,起身说:“人各有志,何去何从黄县长自己考虑,我去弄些棡碳来。”

唐厚斋跟着站起身,说:“我去趟茅房。”

李非武点上一根纸烟,说:“我去查查岗哨。”边说边跟着出了堂屋。

黄自强打了个寒战,正想着怎样摆脱此险境,堂屋外就冲进两个学生模样的人,手里端着驳壳枪对着自己。黄自强认出他俩是苏廷举的儿子苏学昭和大溪乡余乡长的儿子余世强。他俩在万县师范读书,经常回来游逛,黄自强还批评过他俩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难道他俩是共党?回来是做苏廷举的策反工作?看来苏廷举唐厚斋早就有了谋反之心。

黄自强豁地站起身,大喝一声你俩想干什么,话音刚落,就看见驳壳枪迸射出一片火光,黄自强愣了一下,准备往前扑,但身子却被疯狂的子弹钉在原地,子弹打在他那件黄色的制服上腾起一股股烟尘,直至驳壳枪射完所有的子弹,黄自强才一头倒下,栽进火盆里。

苏廷举唐厚斋转身回到堂屋,苏廷举看了看地上被打成蜂窝眼状的黄自强,对涌进屋惊惶不已的士兵大声说道:“兄弟们,国民党腐败无能气数已尽,咱们不能让一个外乡人将我们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宣布县自卫队县中队即刻通电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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