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大从大溪返回大庙,在街头站了好一阵。这些日子,街镇像冬水田一样沉寂平静,在这种寂静中,地主老财在暗中转移财产悄没声息地举家西迁,各乡各保的差吏面对山民笑容可掬不时递上一根香烟,青楼窑子换了招牌改为茶楼澡堂,即使有望分得一块田地捞得一份浮财的雇农佃户也将兴奋与希望深深埋在心底。出头橼子先遭难,像蜗牛一样将触角收缩进躯壳里,是面对危险面对不可测知的最好选择。
寒风呼啦啦地在街上奔掠,像漫进街场的山洪,站在街头就像置身在齐胸的水流间令人窒息。乌云从东边山岭铺展过来,像撒开的一张网,罩在大庙上空。在弥漫着不安与莫测的寂静中,惟有法国教堂的钟声悠扬如故,像歌谣一样呈现出一种平和与安宁。
来到驻军营地,王老大看见杨二毛正在办公室喝闷酒。杨二毛见到王老大,怔了片刻,问:“你怎么回来了?”
王老大叹了口气,说:“在大溪渡口被拉下了,第二天赶到白帝城,他们已经走了。”
杨二毛说:“县中队在金银乡已通电起义,他们杀了黄县长。”
王老大望着墙上的地图,没有吭声。
杨二毛说:“苏廷举那小子真是无毒不丈夫啊,唐厚斋摇身一变也成了起义功臣。”
这时,冉区长拄着文明棍来到营房。冉区长形容憔悴,黑沉沉的脸像一块老腊肉,他听保安团的人说王老大回来了,感到有些蹊跷,于是过来想打探一下情况。冉区长递给王老大一根纸烟,问道:“部队还要驻防一些日子?”
王老大说:“都把船藏起来了,过不了江,再说,仗打成这样,已经没有退路了,听天由命吧。冉区长有何打算?”
冉区长叹了口气,说:“站完民国政府最后之岗,然后回家种红苕。不知道共产党给不给一条生路。”
王老大说:“冉区长如果和平交权,共产党没有理由杀你,即便是俘虏不愿留下的还会发路费回家。”
杨二毛说:“冉区长老家在黛溪村吧,咱们作邻一块儿种红苕。”
冉区长苦笑一下,说:“不知道共产党土地改革怎么搞,红苕不好种啊,王连长有何打算?”
王老大说:“岁月不饶人,当挑夫看来是不行了,准备在镇上开个店做做小生意。”
冉区长说:“何不跟张寡妇结婚,一块儿经营饭馆。”
王老大摇了摇头,说:“落草之人,没脸见她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蛮子来到驻军营地。
门卫打量了一下蛮子,然后将他带到王老大的办公室。
王老大跟杨二毛正在下象棋。蛮子走过去,在火盆边坐下,说道:“韩大哥对王连长杨排长审时度势回到人民的怀抱表示欢迎。”
王老大瞥了一眼红光满面的蛮子,又望了望棋盘上对方跨过界河的卒子,心里想真是过河卒子当车使啊。
蛮子在通红的棡碳上点上一根烟,说道:“县中队通电起义的事,你们知道了吧?”
杨二毛卒四进一,说道:“知道了。”
蛮子说:“冉区长这人极其反动,很有可能带领自卫队上山为匪,韩大哥叫你们立马缴了保安团的枪,说现在缴他们的枪算是起义,解放军兵临城下只能算投诚。”
王老大咳了几声,棋盘上杨二毛的卒子已逼近老巢,王老大只得舍车干掉它,然后掉头对蛮子说:“冉区长没有跟解放军对抗的意思,不然他早就将你抓起来毙了,他已准备好回家种红苕,保安团给条生路有碗饭吃也不会上山为匪,缴他们的枪说不过去,杀人邀功的事我王老大不会干。”
杨二毛说:“蛮子老兄,保安团许多人跟王连长当挑夫时就在一起,是患难兄弟同林之鸟,我想你也下不了手。”
蛮子连忙点头,说:“大家都是兄弟,都相安无事的好。”
窗外,寒风呼啦啦地刮着,寒风卷起的沙石打在玻窗上啪啪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