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起来,刘小妹趁桂花去灶房的当儿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大红缎面被盖。刘小妹将缝在被盖上的棉线抽去,取下红绸缎面塞进书包里。吃过早饭,王老幺准时来到大院门前,桂花低声问道,解放军何时进城?王老幺说,就这几天吧。
王老幺将刘小妹送到学校。教室里,严老师正在讲桌上写欢迎解放军的标语。刘小妹从书包里取出红绸缎面,班上的同学一下围过去,有的拿出剪刀有的取出黄纸小棍,刘小妹用剪刀将被面剪成若干小旗子,将黄纸剪成的镰刀斧头贴上,迎接解放军的小红旗就做成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张校长严老师带着手持小红旗的学生朝东门走去。
王老幺跟在学生队伍后面来到东门。
肖区长刘团长已经恭候在东门城墙下。清粼粼的大宁河被冬日的阳光和学生手中摇曳的红旗映得通红,青石垒砌的城墙升腾起一股股金灿灿的尘埃。肖区长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中山服,脖上围了条米色围巾。刘团长穿了件黑绸对襟棉袄,头上戴了一顶染得深浅不均的草绿帽子。
王老幺抽完一根烟,看见一列穿着草绿军装的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八角丘奔来。肖区长立马迎上前,对走在前面的一个脸上布满麻窝的军人鞠了个躬,说道:“卑职肖茂林,在此恭候解放军入城。”
麻子身边的警卫员介绍道:“这是漆营长。”
肖区长又鞠了个躬,说道:“欢迎漆营长入驻大昌城。”
城门边,刘小妹摇着小红旗,带头呼喊道:“欢迎解放军,拥护共产党。”
肖区长带着漆营长一行穿过夹道欢迎的人群来到城隍庙。
冬日的城隍庙寒气逼人,院墙上覆盖的青苔泛着一股阴森之光。漆营长进院后四下望了望,问:“这里是区公所?”
跟在后面的肖区长说:“是的,区公所一直在这里办公。”
院坝外,一群看热闹的娃儿堵在门口,有几个沿着树爬上了墙头。刘团长见漆营长眉头皱了一下,走过去将看热闹的娃儿撵走,然后跑回到漆营长跟前,说:“保安团住在北门,要不要将他们喊过来听漆营长训话?”
漆营长在院坝中突然站住,脚下像踩着一个硬物,他弯下腰用刀子撬开土层,那硬物是一枚锈迹斑斑的箭蔟。漆营长掉过头问肖区长:“区公所里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肖区长望着漆营长手心上的箭蔟,愣了一会儿,说:“卑职在这破庙办公多年,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东西,对了,当年郝摇旗来过这里,大概是那时留下的吧。”
漆营长脸上的麻窝跳了几下,问道:“郝摇旗是谁?”
肖区长掏出手帕擦了擦额上冒出的虚汗,说道:“明末起义军李自成的残部,当年李自成兵败京城,他的残部逃到这里。”
在许多瞬间里,肖区长脑海里浮现出一片血腥场景,当年不知是张献忠郝摇旗还是官军被围在了城隍庙。关于这里发生的血腥,史书没有记载,那些史学家总是将血腥的过程简化到最简,最后变成毫无生命的文字写进史志,好象真实鲜活的表达会搅乱后人的思想颠覆现成的秩序,肖区长抬头望了望天上毫无暖意的太阳,心里想,太阳还是那轮曾经照耀过那场血腥的太阳,不知道历史会不会再现当年的情景?
肖区长跟着漆营长在前庭后院转了一圈,来到办公室。漆营长四下望了望,目光停驻在墙上挂着的一张残缺的军用地图上。
肖区长说:“前些日子,孙元良一二七军军部住在这里,区公所才搬过来。”
漆营长拿起办公桌上的《竹枝词》,翻了翻顺手扔到墙角。
肖区长从墙角捡起《竹枝词》,拍了拍塞进衣兜里。
漆营长脸上的麻窝跳了一下。
肖区长赶紧掏出《竹枝词》,翻了翻抖了抖,说:“这是流传下来的峡江地区的歌谣。”
漆营长点上一根烟,说:“肖区长喜欢舞文弄墨?”
肖区长苦笑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写好的辞呈和一本花名册,双手递至漆营长跟前,说道:“这是卑职的辞呈和区公所在册的人员名单。”
漆营长接过辞呈和花名册,说:“肖区长真心归顺,我们表示欢迎。”
肖区长说:“老朽可以回双龙老家种红苕吗?”
漆营长说:“当然可以。”
漆营长瞥了一眼挎着驳壳枪的刘团长,问道:“刘团长有何打算?”
刘团长说:“我家住在北门,在下愿意留下来为共产党效力,维持地方治安。”
漆营长脸上的麻窝跳了几下,问:“保安团有多少人?”
刘团长说:“二十来号。”
漆营长说:“好了,今天就说到这里,你们下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