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隍庙出来,刘团长心情像阳光一样灿烂。漆麻子带领的百十号人像孙元良的一二七军大都驻扎在西门外,刘团长心里想,过不了多久他们或许会开拔,就像夏日的山洪过路而已。
刘团长挎着枪盘着腿走在阳光明媚的街场上,不时向熟人打着招呼。过往的人这个问,解放军接管了区公所他们没下你的枪?那个说,保安团还由你当家?刘团长说:“我刘某又没跟解放军过不去,不管谁来,总得有人维持治安吧。”
这时刘团长看见了拎着菜篮子的桂花,上前招呼道:“黄太太买菜来了?”
桂花看见刘团长仍挎着驳壳枪,心里想,解放军怎么没下他的枪?刘团长点上一根烟,对桂花说:“你家小妹从家里拿出红绸缎面做小红旗,张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表扬了她。”
桂花说:“她呀,只听老师的,老师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刘团长一脸微笑,说道:“狗子也不错,听说这些日子功课大有长进。”
桂花抬头望了望挂在天上的太阳,她感到这解放就跟冬日的阳光一样,鲜亮而没有暖意,只是刘团长耀武扬威凶神恶煞的样子变亲切了些。
刘团长挎着枪盘着腿穿过街场来到北门。
关庙小学校门外,严老师正在往一根枯死的树桩上安装一只铁环。刘团长走过去,问道:“这是干嘛?”
严老师说:“装篮筐。”
刘团长看见严老师在平出的空地上用碎瓷碗片嵌了一个场子。严老师在树桩上固定好铁环,去宿舍抱来一只皮球,他在地上拍了拍,对刘团长说:“打篮球是现代体育运动,按一定的比赛规则将皮球往筐里掷。”严老师拍着球奔到篮筐下,然后将球往上一扔,球进了筐。
刘团长取下枪扔在地上,说:“我来试试。”
刘团长接过严老师扔给的球,像夹着一包炸药往篮筐冲去。
严老师在一边喊道:“你这是犯规,要拍着球前进。”
刘团长说:“这球拍着不听使唤,不知道它朝哪个方向蹦蹿。”
严老师笑了笑,说:“运球可以使人联想或感悟到篮球之外的其他事,人生乃至人类进行着的许多事就像在这凸凹不平的场地赛球,皮球会朝着哪个方向蹦蹿,无法预测啊。”
刘团长好不容易将皮球拍到树桩下,正准备往篮框里投,却被严老师伸手封盖住。严老师说:“这篮球技巧和学问多着呢,比如身后运球突然起跳,不让对方知道你的意图那才是高手才有胜算。”
刘团长感到严老师话中有话,摸出根纸烟点上。
严老师像是不经意地问道:“保安团留用?”
刘团长说:“他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不用我用谁?”
严老师说:“就怕是你刘团长一相情愿。”严老师朝西门那边望了望,收起皮球回了宿舍。
刘团长灿烂的心情变得像天边涌过来的乌云一下恶劣起来。
天上飘起了像尘埃一样的雾蒙蒙的小颗粒,这种小颗粒似雨非雨,似雪非雪,它落在头发里制服上不见形影,却能粘留下刺骨的寒潮。这种小颗粒掉在地上,会覆盖上一层灰扑扑的东西,脚踩在上面扑哧扑哧直响,然后冒出一团团灰黑的泥浆。
刘团长突然感到心里发冷,于是去了赵老板的家。
赵老板正在屋里喝酒,已经喝得有些醉了,见刘团长挎着驳壳走进来,赵老板摇晃着头,问:“解放军没下你的枪?”
刘团长说:“我又没跟他们过不去,凭什么下我的枪?”
赵老板给刘团长斟上酒,说:“保安团是民国政府的标记,共产党乡镇一级的基层武装叫民兵,是由农会组织的民兵。”
刘团长说:“我对漆营长说愿意留下为共产党效力,他也没反对。”
赵老板说:“肖区长呢?”
刘团长说:“他交了辞呈,回家种红苕去了。”
赵老板说:“你应该学肖区长啊。”
刘团长问:“此话怎讲?”
赵老板说:“湘西的土匪你知道吧,民国以来匪患从没了过,抗战时,国民党全线西撤,湘西驻进了不少国民党军队,盘踞在乡镇的土匪纷纷表示愿意归顺政府共同抗日,其中有一股土匪以为口头归顺就可以相安无事,仍驻在镇子上,结果当天晚上就被国军剿灭。驻在镇子上的国军心里不塌实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们也怕被土匪一锅端了。”
刘团长说:“缴了枪不就成了菜板上的鱼,他们想什么时候宰就什么时候宰。”
赵老板拿起酒瓶说:“你目前的状况,就像当年的我呀,长沙文夕大火你知道吧,武汉失陷,上面对长沙就准备实行焦土抗战,就像1812年拿破仑打到莫斯科,莫斯科人自己烧掉莫斯科城一样。日寇攻下岳阳后,省主席张治中准备搞一次预习检阅,没想到预习检阅时局势失控,那天凌晨南门一起火,顷刻间整个城市都跟着燃了起来。当时警察局对焚城计划和实施时间一无所知,大火烧起来,局势失控,警察局已经没有力量组织救火维持治安,大火烧了五天五夜,一时间盗贼蜂起舆论哗然,结果局长文重孚被蒋介石下令枪毙,你说冤不冤?非常时期,警察这碗饭不好吃呀,撤离没咱的份,治安出了问题还得拿你是问。长沙失陷,许多兄弟都被日军拉去砍了头,留下来是等死啊。”
赵老板的婆娘田氏冲进屋,一把夺过赵老板手中的酒瓶,骂道:“你在胡说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