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街上就传来敲锣声,一边敲锣一边有人喊:到关庙开会啰。
在天井里等着送刘小妹上学的王老幺往外望了望,街上一片冷清,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合着窗,几个刚组织起来的农民背着大刀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跑。
桂花给刘小妹梳着头发,问道:“外面在喊么?”
王老幺说:“叫每家每户派人到关庙小学开会,解放军昨晚抓了刘团长。”
桂花说:“解放军进城那天,他跟肖区长还去东门欢迎他们,怎么一下就抓起来了?”
黄老爷整理着狗子的书包,说:“他是不识时务,解放军来了屁股还甩搭把盒子枪到处走,说过去替国民党干现在替共产党干,解放军能容忍卧榻之虎吗?肖区长就明事理,办了移交就回老家种地去了。”
王老幺说:“昨晚还抓了赵老板。”
黄老爷一惊,说道:“赵老板解甲归田多年,怎么会抓他?”
王老幺说:“我也不知道。”
黄老爷说:“你去关庙听听他们说些么?”
王老幺跟着刘小妹和狗子来到关庙小学时,校门外已聚集了许多人,一些学生正从教室往外走。校门口摆了一张课桌,上面站了个军人,王老幺挤上前,认出他是漆营长。
漆营长见学生都出来了,挥了挥手,说道:“乡亲们,国民党执政几十年,连所学校也没修,让这些学生娃在这破庙里上课。共产党执政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修建学校,让全区的娃娃们在宽敞明亮的教室上课。国民党不仅不修学校,还将特务安插在这里,据查严明兴就是军统特务,将严明兴带出来。”
王老幺看见被五花大绑从学校教室里推出来的竟是严老师,严老师样子很难受,像脸上有虫子在叮咬又无法伸手去挠。操场上的人开始骚动起来,纷纷朝前挤,有人喊道干嘛抓老师说他是国民党特务拿出证据来不许霸占学校。操场上的人开始朝前涌,持枪警戒的解放军被挤压着往后退,漆营长拔出驳壳枪对着空中啪地就是一枪,骚动的人群像撞到一堵石墙上纷纷往后退,一眨眼工夫,就像地老鼠似的钻进田间地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老幺拉着刘小妹和狗子回到黄家大院,桂花问:“怎么没去上学?”
王老幺说:“学校提前放假,区公所要搬到关庙办公。”
桂花问:“怎么不在城隍庙办公要占学校?”
黄老爷裹着叶子烟,说:“他们嫌那里不安全,门一堵就成关门打狗之势,民国23年,城隍庙就被土匪李桂枝包围,将区公所一锅端了。关庙四面都是开阔地,遇到情况一挺机关枪可以扫倒一大片。”
桂花说:“谁吃了豹子胆,敢跟解放军对抗?”
黄老爷说:“这叫防患于未然,开会还说了些么?”
王老幺说:“他们抓了严老师,说他是潜伏的军统特务。”
黄老爷点上卷烟,叹了口气不再吭声。桂花转身不见狗子,叫了半天不见应,说:“这娃儿跑哪里去了?”
王老幺说:“他跟小妹出去了,我去找他们回来。”
街上空荡荡的,寒风呼啦啦地在街上掠走,像漫进城的江水令人窒息。王老幺来到南门,看见刘小妹和狗子正在江边拿着鱼网往上走。王老幺奔下石阶追了过去。王老幺正准备呼喊,抬头看见几个挎着枪的解放军正从城墙拐弯处那道断墙裂口处走出来。那断墙裂口很窄,长满杂草,只能容一人通过。从那里可以一直下到江边沙河坝。王老幺弯下身子躲在船篷后面,他看见那几个解放军出来后在断墙两边的堡坎上站成一排,接着出来的便是被捆着的刘团长赵老板和严老师。他们被推搡着下到江边沙河坝,一个端着机关枪的人冲着身材魁梧的严老师吼道:跪下。严老师面朝江对岸,腿膝弯了一下,突然又挺直腰昂起头,他好象看见了站在船边的刘小妹。端着机关枪的人见严老师不跪,退后两步,对着严的脑袋就是一阵猛射。严老师方头大脑像夏天熟透的西瓜挨了一拳顿时瓢瓤飞溅。旁边的刘团长和赵老板一下就软了,身子像搭在膝盖上的毛毯滑落下地。一个持长枪的人走上前,对着他俩的背心啪啪就是两枪,刘团长和赵老板腿脚伸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
王老幺被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惊呆了,他打了个寒战,心里却想,解放军真是英明,刘团长不除掉,这解放就是换汤不换药。
行刑的解放军走后,刘小妹拉着狗子来到沙滩上。沙滩上横陈着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狗子哇地吐了一地,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刘小妹走到严老师跟前,掏出一张手绢,盖在严老师被打开花的脑壳上。
王老幺走过去,正想拉刘小妹和狗子往回走,这时漆营长一行人从西门那边沿着城墙走过来。漆营长站在堡坎上,双手叉在腰间,盯着怒目相视的刘小妹,说:“小姑娘,他是国民党特务,是披着羊皮的狼。”
刘小妹说:“你才是狼,是吃人的恶狼。”
站在漆营长身边的人哗地一下拉动了枪栓,漆营长将对着刘小妹的枪推开,望了望沙滩上那三具尸体,绷着脸问王老幺:“她是你闺女?”
王老幺摇了摇头。站在漆营长背后的悦来茶馆的丘二苦瓜在漆营长耳边嘀咕了几句,漆营长脸上的麻窝跳了一下,说:“原来是这样,难怪见了杀人面不改色心不跳。”
漆营长摸出包前门牌香烟,盯着王老幺问道:“你是黄老爷家的长工?”
王老幺点了点头,心里想,苦瓜原来是地下党的人,难怪漆营长对大昌的情况了如指掌。
漆营长抽出一根纸烟,说:“你一个长工,怎么跟赵老板搅和在一起,他们在密谋叛乱,你知道吗?”
王老幺说:“我跟赵老板是邻居,平时陪他下下棋逗逗狗,不知道他在干么。”
苦瓜摸出火柴,划了三根都被江风刮灭。漆营长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地按出一串火苗,他一直盯着王老幺,说:“你家老爷平时跟肖团长刘团长走得很勤?”
王老幺说:“他们经常在一起打牌。”
漆营长说:“国民党反动派地主阶级绝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他们人还在心不死,不打倒消灭他们,穷人翻身解放就是一句空话,你回吧,日后得好好管教这个丫头。”
王老幺拉着刘小妹回头走的时候,被乱石绊了一下,险些栽进江里。
回到屋,黄老爷问刘小妹:“不好好在家温习功课,跑哪里去了?”
刘小妹说:“他们在沙河坝杀人,严老师脑壳都被打开花了,漆麻子像个土匪。”
黄老爷颤了一下,沉下脸喝道:“住口,不要脑袋了?”
桂花走过来,拍着刘小妹身上的泥沙,说:“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乱说会给家里惹祸的。”
黄老爷问刘小妹:“漆营长说了些么?”
刘小妹说:“他说国民党反动派地主老财绝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他们人还在心不死,不打倒消灭他们,穷人翻身解放就是一句空话。”
黄老爷怔了一会儿,脸色由黄转青,身子像掐断茎的老丝瓜软塔塔的坠落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