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板莫名被杀让陈明贵坐卧不安，陈明贵感到警察局像圈进池塘里的鱼随时都会捞上菜板。解放军进城的第二天，警察局就改名为公安局，新来的局长姓王，山东人。王局长将警察局的人集中到一起说，欢迎警察局回到人民的怀抱，王局长说现在是人民的公安，大家得集中学习以适应新的工作，现在回家休息段时间，什么时候集中等候通知。
陈明贵搬出警察局宿舍在街上租了间房子，他想共产党接管政权，百废待兴，各方面都急需人手，公安局会很快通知他们上班的，没想到公安局招了许多青年学生，完全将他们晾在了一边。
窗外江风呼啦啦地刮，寒风从峡口掠来像撒开的网将大山腹地的蛮荒和江水的腥味兜在县城上空。陈明贵蜷缩在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寒冷，两床棉絮都压不住浑身颤抖。
天一亮陈明贵就起身去了李栋臣大院。
街道两旁插着许多彩旗，一直飘扬到李栋臣大院前那片树林，乍一看，萧瑟的树林变得像夏天一样绚丽斑斓。陈明贵看见树林间有几个俄国老毛子指手划脚说着什么。穿过一块尚未翻耕的包谷地便是李栋臣四合院的晒坝，李栋臣老婆正扶着篱笆朝西边张望，篱笆那边是天主教堂，教堂前的草坪上有几个解放军女兵在跳秧歌舞，她们一边扭一边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啊，共产党恩情说不完。
陈明贵抬头望了望天，天空一片阴沉，有几只乌鸦在树林间呱呱乱叫。
李栋臣正在堂屋里抽水烟。陈明贵看见堂屋墙上的条幅换了，原来挂着的是北宋黄庭坚登巫山写下的诗句：襄王梦里草绿深处何处是，宋玉抬头暮雨朝云几许愁。现在换成了：吃水不忘挖井人，翻身不忘共产党。
陈明贵坐下后喝了一口女佣端上来的茶，说道：“大昌的漆麻子开杀戒了。”
李栋臣戴着一顶解放军黄棉帽，原本发黄的脸被帽檐盖得更加蜡黄，他闭着眼睛没有吭声。
陈明贵说：“你是县治安委员会副主任，大昌杀人是不是县里的意思？”
李栋臣睁开眼睛，原本想说副主任只是挂个名，话到嘴边成了：“这些日子我在家里养病，许多会都没去参加。”
陈明贵说：“他们杀了赵老板。”
李栋臣咳了几声，说道：“说他跟刘团长密谋叛乱。”
陈明贵说：“你相信吗？那是欲加之罪，赵老板退出警局多年，看破红尘，怎么会谋反？再说即使有罪也得经过法院判决，怎么可以随便杀人。”
李栋臣说：“非常时期采取非常手段是巩固政权之需要。”
陈明贵说：“巩固政权就可以想杀谁就杀谁吗？”
李栋臣说：“话不能这么说，你我都是局外人，漆区长不会乱杀人，赵老板肯定有什么不慎之举，他这个人口风不严，喜欢乱用小聪明，表面上归隐山林，实际上内心是不甘寂寞。”
陈明贵说：“你相信我们就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李栋臣说：“警察局是和平交权真心归顺，我想刀不至于落到你我头上，我劝你少管闲事回家种红苕，大庙的韩天月人很和善，大庙就没杀人嘛。”
陈明贵说：“国民党大水一流走，我们都成了晾晒在堰塘里的鱼，捞上菜板是迟早的事。”
李栋臣说：“老弟，我可不赞同你这种说法。听我一句忠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在家种红苕，不要乱说乱动，否则自己惹出麻烦不说，还会牵连别的人，苏廷举唐厚斋都回家了，你还留恋这里做么？”
这时，女佣进屋给李栋臣掺茶，说：“听说俄国老毛子看中了屋前那片林子，要在那里盖大楼。”
李栋臣老婆说：“那怎么行，这里是私家大院，国民党孙元良的部队也只是搭几个帐篷借住，他们建大楼是想赖着不走永久霸占。”
李栋臣一巴掌击在桌上，冲着老婆骂道：“你给我住嘴，不说话嘴会尸臭？县里要在这里为苏联专家建楼，是我同意了的。”然后掉过头对陈明贵说：“你走吧，今后少到我这里来，让别人看见还以为在密谋串连。”
陈明贵站起身，仰天长吁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来到街上，陈明贵看见从守衙坝过来的匡小曼。匡小曼腰上系着一条红绸带，南峰小学的青年教师在那里搞慰问演出。匡小曼看见陈明贵愣了一会儿，说：“你怎么还没走，你以为还能回到警察局？”
陈明贵说：“王局长叫我们等候通知。”
匡小曼说：“你呀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看人家李非武苏廷举唐厚斋还挂着县治安委员会的副主任都回家种红苕了，你算什么？伪警察，现在是人民的公安。”
陈明贵说：“你不也是伪教育科的，不也留了吗？”
匡小曼说：“教育科跟警察局不同，对政权没有威胁，况且又是女流之辈，留下今后收拾也不迟，你哥还没走吧，回去告诉你哥，叫他赶快离开这里。”
陈明贵说：“他是共产党，怕什么？”
匡小曼手里挽着红绸带，说：“这里情况复杂，有人说他是乡长助理，一直在为余朝远出谋划策。”
陈明贵仰头望了望，满天的乌云像一张撒开的网罩在县城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