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66)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2-24 19:59:11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王老幺正蹲在屋檐下捉虱子的时候,看见大庙保安的李老四从街场那边走过来。王老幺心里想,他来大溪做么?正想着,李老四径直到了他跟前,说道:“可把你找到了。”
王老幺问:“有么事?”
李老四说:“韩区长叫我来通知你马上回大庙。”
王老幺说:“韩大哥怎么会叫你来?”
李老四说:“我被留用了,如今蛮子当了大庙农会主任,刀疤是大溪农会主任,听说叫你回去是当大山乡的农会主任。”
王老幺像喝下一碗红糖姜汤,一股热流直往心底去。他想,李神仙的话真是灵验呀,王老幺按捺着砰砰的心跳,对李老四说:“你先回吧,我要收拾一下,过两天再走。”
冬日的太阳照在王老幺赤裸的胸膛上像雨过天晴的地头冒着袅袅蒸汽。王老幺从棉袄缝里捉到一只虱子,他将虱子放到指甲壳上突然想起赵老板说过的话,赵老板说,人有时跟虱子别无二致,指甲壳轻轻一摁,就会血肉横飞。
正想着,王老幺看见田氏从隔壁杂货店里走出来。
田氏头上裹着白布条巾,面容憔悴,她出门四下望了望,问王老幺:“杂毛呢?”
王老幺说:“它跟赵老板一块儿去了。”
赵老板被镇压的当天晚上,杂毛溜进了关庙小学,咬断了猝不及防的行刑赵老板的那名战士的喉咙,那个战士正蹲在茅厕里拉屎,杂毛扑上去一下就咬住了他的颈脖。杂毛在冲向漆营长办公室的过道上被警卫击毙,那警卫拔出枪,对着杂毛一阵猛射,直至打光弹夹里的所有子弹。
田氏仰天叹了一声,说道:“真是祸从口出啊,那晚他多喝了几杯,跟刘团长瞎聊了几句,没想到这杂货店早就被人监视了,老赵死得冤哪。”
王老幺望着脸色苍白的田氏,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田氏说:“老幺兄弟能不能帮我个忙?”
王老幺说:“有么事?”
田氏说:“我有几箱纸烟还搁在双龙镇,老赵一走,大家像躲瘟疫似的生怕沾上了。”
王老幺想到过去赵老板对自己的关照,杂毛还救过自己,于是站起身披上棉袄,说道:“我去帮你挑回来。”
王老幺挑着箩筐走出八角丘不远,看见两个解放军士兵押着肖区长迎面走来。其中一个是那天跟着漆营长一起到沙河坝的熊班长,那天熊班长还跳下堡坎看了看刘团长严老师和赵老板的尸体。王老幺看见被押着的肖区长脸色黑得像一块老腊肉,拄着文明棍一步一挪,在爬一个荒草丛生的小山坡时,肖区长突然口吐白沫一头栽倒下地。
熊班长踢了一脚肖区长,骂道,装什么蒜,起来。踢了几脚不见动,熊班长伸手在肖区长鼻孔前摸了摸,拦住一个过路的老农问地下的人患了么病。那老农瞥了一眼像瘟猪一样的肖区长,说,他服了耗子药。
熊班长骂了几句,感到毒性发作的肖区长走不拢关庙了。熊班长四下望了望,看见了王老幺。熊班长叫住正想掉头绕开的王老幺,对他说:“地上这个人你认识吧,是伪区长肖茂林,他作恶多端反动透顶。”
王老幺望着蜷缩在路边荒草中的肖区长,心里想,是不是刘团长供出了什么?
熊班长说:“他服了耗子药,想逃脱人民的审判,只好麻烦你背他一程。”
王老幺感到十分晦气,这耗子药怎么在他经过时毒性才发作,王老幺对熊班长说:“我要去双龙镇挑货。”
熊班长说:“谁家的货,晚一天也不迟。”
王老幺不好说是田氏杂货店的,只得将肖区长背上身。
荒凉的山路像一条冬眠的蟒蛇卧在草丛中,王老幺感到脚下十分绵软像在蠕动似的。瘦骨如柴的肖区长异常沉重,就像背着一块条儿石。
来到东门时,肖区长突然睁开了眼,他望着城门上空像猪血一般流淌着的霞光,用手拍了拍王老幺的肩头,说:“你是王老幺吧。”
王老幺没有吭声。
肖区长说:“你的事我早就知道,陈乡长派人来要抓你,我没同意,陈家老爷子要死的人了还占黄花闺女,真是伤天害理。”
王老幺将肖区长往下坠的身子向上抬挪了一下。
肖区长双手交叉在王老幺的颈脖前,说:“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感谢你送了我一程。我兜里有一本《竹枝词》,是康熙时传下来的孤本,乃无价之宝,你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送给读书人。”
王老幺心里聚着的阴晦之气突然随风而去,他感到肖区长的身子轻了许多,沉重的灵魂好象升了天。
熊班长掉头问王老幺:“他在说么?”
王老幺说:“没听清楚。”
王老幺将肖区长背到关庙小学门口,肖区长已经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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