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天月带着蛮子来到法国天主教堂的时候，神父正在弹那架破风琴。那架破风琴弄出的音乐像是具有颠覆性，使方圆几十里的女人都成了他的教民。
神父见韩天月进来，停住琴，问道：“韩区长有什么事？”
韩天月望了望四壁的彩绘，正色道：“尊敬的神父先生，你的传教之梦现在结束了，我代表县人民政府向你宣布，限你四十八小时之内离开本境。”
神父愣了片刻，然后耸了耸肩，手指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满满实实地划了一下，在一串流水般的琶音中，神父叹了口气，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韩天月说：“神父先生的汉语学得不错，准确地形容应该是无可奈何花落去。”
神父望了望窗外林圃中的杏树樟树和法国梧桐，说：“韩区长，我有个请求能提吗？”
韩天月说：“请讲。”
神父说：“希望这教堂和林圃不要毁，这教堂起码还可用作区公所开会的地方。”
韩天月说：“教堂我们不会毁，它是帝国主义传教之梦做到这茫茫大山腹地的历史见证，至于它今后会派作何用，神父先生就不用操心了。”
从教堂出来，蛮子说：“这神父的神气劲一下就没了，喊他滚就滚，过去县长都要让他三分。”
韩天月说：“这充分表明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蛮子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说道：“土地改革阻力很大，冉区长余朝远这些人还在，土地即便分给贫苦农，他们都不敢要。”
韩天月说：“这说明我们的工作还做得不够，群众还没真正认识到翻身解放当家作主的含义，要开展一场声势浩大的宣传运动。”
蛮子本想说，光宣传有什么用，那是虚的，应该向大昌漆区长那样实实在在地杀几个，他想了想，说道：“唐厚斋是起义人员，他家的土地怎么办？”
韩天月点上一根烟，说道：“唐厚斋已经享受了起义人员的待遇，他是县治安委员会副主任，应该知道党的土地改革政策，他家的土地该怎么分还得怎么分。”
蛮子说：“杨二毛在黛溪村有十多亩土地，分了他家的地他会不会反水？他跟王老大走得很勤，他们的枪肯定没有缴完，听说石坪鸳鸯有暴动迹象，咱们应该像大昌漆区长那样，防患于未然。”
韩天月说：“王老大没有反水的理由，土地改革又动不到他的头上，他如果回报风山还可以分得一块地。他们想反那是鸡蛋碰石头飞蛾扑火，当然也不能掉以轻心，你去王老大那边走走，摸摸他的想法。”
跟韩天月分手后，蛮子便朝街那边王老大的店铺走去。解放军徐连长进驻大庙后，王老大率部缴了武器，在街上租了一间房子。王老大没心思做生意，进了些草纸草鞋草烟草帽一直堆在柜里。蛮子跨进屋时，他正在翻一本小人书。
蛮子四下望了望，对王老大说：“何不去张寡妇那里一块儿经营饭店？”
王老大说：“落草之人，没脸见她了。”
蛮子说：“韩区长已派人去大昌找你兄弟王老幺，叫他回来当大山乡的农会主任。”
王老大将手中的烘笼让给蛮子，说：“这天气好冷。”
蛮子双手捂着烘笼，问：“老二现在怎样？”
王老大说：“还能怎样，整天睡大觉。”
蛮子说：“小红的事要劝他想开些，你我三十多了，还不打着光棍。刀疤这人有艳福，当年冉区长的侄女都想跟他私奔。”
王老大说：“是啊，我跟老二也这么说，过些日子会好的。”
蛮子摸出一包纸烟，抽出一根递给王老大，说：“听说杨二毛经常往你这里跑，他来找你做么？”
王老大将纸烟夹在耳朵上，手里卷着叶子烟没有吭声。昨天杨二毛才来了一趟。杨二毛说，大昌那边开始动手了，刘团长肖区长跟我们一样是投诚，都被杀了。这会不会是一只风标？杨二毛说，与其束手就擒，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收拾，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反了。
王老大点上烟，说：“杨二毛说村里呆不下去了，想跟我合伙做生意。”
蛮子说：“杨二毛家有十多亩土地，即便是唐厚斋那样的起义人员，家里有土地也得分，这是共产党的土改政策。”
王老大望着红光满面的蛮子，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张寡妇说的话，张寡妇说蛮子身上有股味儿，王老大问么味儿，张寡妇说，烧白腌菜底子想翻上来的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