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说肖区长在押往大昌的半路上服毒自尽，黄老爷决定自己了断苟延的生命。
这天，黄老爷叫秀姑带狗子和小妹去水口玩玩，黄老爷开了一瓶在地窖里藏了多年的泸州大曲，叫桂花炒了一盘蒜苔腊肉。桂花将菜端上桌时，黄老爷说：“共产党要分田分地分财产，张老爷李老爷人还在他们分得下去吗？下一批就轮到我了。”
桂花说：“把田地交给政府吧。”
黄老爷摇了摇头，说：“交了地就能保住性命？肖区长不是把政权交了吗？结果连红苕也不让他种呀。”
黄老爷喝了满满一瓶酒，像抽足了鸦片，死灰的脸上泛起些微的生气，他换了件崭新的绫绸马褂，踱到天井中，摇头晃脑地唱起了《苏三起解》，黄老爷声音沙哑苍凉，但唱词却一字不差：苏三离了洪洞县，独自来到街头转，过路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南京把信传……一曲终了，黄老爷喊过桂花，说道：“去将王老幺叫来。”
一会儿，王老幺就赶来了。
黄老爷叫王老幺把灶房的水缸搬到堂屋，又叫他将缸里的水灌满。王老幺去河里挑了三趟，才将缸里的水蓄满。王老幺擦着额上的汗珠，问道：“这是做么子？”
黄老爷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踱到水缸前，双手扶着缸沿，对王老幺说：“来，帮我一下。”
王老幺一下明白了黄老爷的意思，他望了望站在旁边的桂花，桂花脸色苍白，耷拉着头，一声不吭。
黄老爷说：“我祖上乃巡抚出身，不能叫他们像拖狗一样拖来拽去，暴尸河滩，快动手。”
王老幺站着没动，心里砰砰直跳。
黄老爷掉头冲着桂花大声喝道：“叫他动手。”
桂花扑通一下跪在地，跟黄老爷磕了三个响头，对王老幺说：“帮他一把。”
王老幺来到水缸边，只见黄老爷身子一躬，脑壳扑通一声便扎进水里。王老幺伸出一只手，搭在黄老爷的脑壳上。黄老爷的脑壳很小，一巴掌就能盖住。王老幺感到黄老爷扎进水里的脑壳就像断了茎的南瓜半浮半沉。水缸里开始冒出气泡，发出噗噗地微响，就像锥子扎进绫绸发出的声音。王老幺感到黄老爷的脑壳像木瓢一样想往上浮，他的手没有往下按，只是稍稍使了点劲儿，让手背像浮标一样固定在水平面上。在一个瞬间里，王老幺想起了年初镖杀陈家老爷子那一幕，也是这只手，那次不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而且险些让老二关死在水牢里。现在，同样是结束一个享尽奢华的生命，却显得这样简单平和而轻松，它不付任何代价，只是等待的日子难熬。
正想着，大门哐当一声被一脚踢开。王老幺赶紧松开手，让到一边。进屋的苦瓜冲到堂屋，将黄老爷的脑壳从水缸里拎出来，用手在他鼻孔摸了摸，然后松开了手。
苦瓜对跟进屋的解放军战士说：“来晚了一步，他自己了断了。”
解放军战士望了望像死狗一样的黄老爷，掉头问道：“为什么不拦住？”
桂花说：“他要寻死，拦得住吗？”
解放军战士盯了一眼王老幺，转身出了门。
天落黑了，街上不时传来女人的号啕声，像荒野里的猫子在叫。桂花和王老幺将黄老爷抬到后花园，在埋斜眼的旁边挖了个坑将他埋了。花园里飞蹿着许多萤火虫，忽闪忽灭的微光像荒野上的鬼火。回到堂屋，王老幺吹熄油灯，一把搂过桂花。
桂花坚决地推开了他，桂花说：“我跟他夫妻一场，虽说不能守节三年，总得守三天吧，你回去吧。”
第二天天一亮，街上就传来敲锣声，敲锣的人边敲边喊：快去东门开公审大会。
这天，太阳很早就从东边山坳间升起，阳光像江水一样漫上城外农田，到处都洋溢着粼粼波光。从七里大坝那边过来开会的人群像赶场一样，将田间地头刚探出头的小麦踩倒一大片。西门外那块枪决刘团长严老师的沙河坝突然间被水淹了，大宁河在上游被露出江面的沙土卵石挡住，绕了个大弯，漫上西门外断墙裂口下的那片沙河坝，然后沿着城墙往南门流。
公判大会设在东门外的河滩上。会场红旗飘扬锣鼓喧天，大宁河被霞光和招展的红旗映得通红，金灿灿的霞光撞到江面，像被弹起似的向上折返，与河岸飘扬的红旗卷裹在一起，像一股红色的旋风。沙河坝上用楠竹搭了个台子，漆营长双手叉腰立在台子中央。王老幺看见从关庙押过来的张乡长李保长彭大爷五花大绑，王老幺数了一下共有十三人，他们没有一个挺得住，全都瘫软得像沙袋一样，被农会的人架着胳膊拖到河滩，从裤管涌出的屎尿一路流淌，臭气弥漫了整个河滩。王老幺看见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张乡长李保长此刻全都像死狗一样趴倒在地，解放军只好端着枪走到跟前行刑，枪声响起，伏在地上的人像癞蛤蟆一样向上蹦一下就一动不动了。啪啪的枪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萦绕经久不去，王老幺感到那枪声就像在撕一段陈旧的绫绸悠长而沉闷，漆区长真是英明，他是要将旧时的绫绸袍子哗啦啦地一撕到底，不会叫这些欺压在穷人头上的恶霸青山常在。
站在王老幺身边的桂花浑身发抖，她哆哆嗦嗦地对王老幺说：“你快走吧，料理完黄老爷的后事我会来找你。”
桂花抬头望了望天空，初升的太阳一片血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