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69)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2-27 20:07:23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王老幺离开大昌的这天,阳光一片灿烂。

一大早,桂花替王老幺打好包袱,将他一直送到东门外八角丘。江风像波浪一般从峡谷间荡来,往日凶悍的苍鹰变得像落叶一样飘逸轻柔,清凉的大宁河跟江面上的雾气不时涌进王老幺的眼睛,然后又涔涔地涌出来。

上船的时候,桂花对王老幺说:“快把眼泪擦掉,让别人看见会笑的。”

王老幺抓住桂花的手,说:“咱们一块儿走吧。”

桂花说:“别说傻话了,不知道漆区长会不会放我走,如果走不了,你不要来找我,不要为一个地主婆耽误前程。”

王老幺说:“我不会丢下你的,就是落地的豆腐,我也要将你捧起来。”

桂花挣脱手,说道:“如果真像李神仙说的那样当了官,不要像漆区长,那些愿意交出土地真心归顺的人就不要杀了,人头不像瓜,砍了不会再长。”

船离开码头,一眨眼大昌城连同过去的日子一下就甩到身后了,百十里水路,仿佛缩短了一大截,几根烟的工夫就一飘而过。

县城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像一层迷雾飘荡在小城上空,小贩吆喝着的盐茶煮鸡蛋响亮如歌,扭秧歌的队伍踩踏出的泥土漫天飞扬,有两条在小巷里交媾的狗被人追打到大街上无处躲藏。

王老幺穿过守衙坝来到峰崇寺。

峰崇寺大门换上了崭新的人民政府招牌,大门两侧立着十数尊磨盘大的石凳,石凳原是峰崇寺财神庙马王庙的柱梁基石,上面雕刻的龙头虎面清晰如初,远远望去很是森严。

王老幺看见苏廷举和唐厚斋一前一后从峰崇寺大门走出来,两人面无表情,像不认识似的,一个朝西门方向走去,一个朝东沿着马路去了守衙坝。王老幺掉头望了望马路对面的县中队办公楼,心里想,苏廷举唐厚斋这两条变色龙,他俩合谋杀了黄县长,听说当上了县治安委员会副主任,共产党的江山难道还得由这帮地头蛇把持?

    正想着,王老幺看见漆区长和韩天月跟着从县政府大门走出来,两人有说有笑。韩天月说:“你那边枪声一响,我那里就吓得屁滚尿流。”

    漆区长说:“我是两眼一抹黑,不像你早早去了大庙心中有数。”

    韩天月说:“就像炖一只鸡,各有各的做法,漆区长用的是急火,我是文火细煨。”

    漆区长笑了笑,说:“刚才情况通报,石坪乡有些反常,鸳鸯乡也有异动,伪职人员留在身边总是一大隐患,韩区长,当心炖着的鸡飞出锅。”

    这时韩天月看见了黄桷树下的王老幺。

    漆区长也认出了王老幺,问道:“你们认识?”

    韩天月说:“他是大庙农会的骨干,年初只身劫了国民党军队的一箱弹药,之后就到了大昌躲避。”

    漆区长走过来,拍了派王老幺的肩头,问道:“怎么没把桂花带上?”

    王老幺说:“她说不知道漆区长会不会放行?”

    漆区长说:“享受了三年地主生活的才算地主婆,桂花不到一年吧,放心,我会叫她来找你。对了,那个叫刘小妹的,一定要严加管教。”

    韩天月对王老幺说:“我还要在县里呆两天,你马上去大山,把农会组建起来,还没吃饭吧,吃了再走。”

    伙房在峰崇寺外面的马王庙。一个伙房师傅在庙前一块平坝上架起两张桌,端上土豆丝干豇豆泡咸菜和一盆大米饭,从峰崇寺走出来十多个学生模样的人,端着碗说着笑围上桌。王老幺刨着饭,心里想,这就是吃公家的饭了。王老幺很少伸筷去夹菜,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将几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娃的笑声当作菜汤刨进肚里。

    太阳落山的时候,王老幺来到军营河渡口。江对岸就是大溪,小码头旁边那棵黄桷树在暮色中像骡马屁股上的一块黑色胎记。渡船的时候,王老幺突然感到胸口发凉,好象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船在小码头靠岸后,王老幺冷得发痛的胸口才有了些暖意。

    街场一片冷清,寒风呼啦啦地穿掠而过,整得临街门窗啪啪直响。王老幺径直去了乡公所。院子里,刀疤正在跟解放军李班长说着什么。

    刀疤见到王老幺就说:“你回来得正好,大山农会正等着你上任。”

    王老幺喝了口水,说:“听说大山乡的杨驼背留用?”

    刀疤将王老幺带到东厢办公室,递给他一根纸烟,说道:“这土改难搞呀。”

    王老幺说:“有什么难搞的,像大昌漆区长那样杀他几个,其余的就老实了。”

    刀疤说:“韩区长心太软,不想杀人。乡公所就驻了一个班,加上我跟李老四,也就七八杆枪,要是他们反了,只怕大庙的徐连长远水救不了近火,你还没吃饭吧,一块儿吃。我结婚了,老婆叫小红,在乡公所帮忙煮饭。”

    正说着,小红就从灶房端出一锅煮红苕,她瞥了一眼王老幺,将红苕放在堂屋八仙桌上。

    大家围上桌,李班长剥着苕皮儿,对王老幺说:“讲讲大昌那边的情况。”

    王老幺说:“漆区长真是英明,首先抓了带枪的刘团长,立马处决,然后是肖区长,前天一气杀了十三个,有几个老财吓得自己瓮了水。”

    刀疤说:“肖区长刘团长是归顺,也可以杀?”

    王老幺说:“怎么不可以杀,他们是想留得青山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反咬你一口。”

    小红端上一盆腌菜汤,说道:“这大溪乡,冉区长杨二毛余乡长陈明贵占有一半的土地,不动他们,谁敢分他们的土地?”

    一个战士说:“是啊,韩区长还不如妇人之见。”

    王老幺说:“在公判大会上,漆区长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是做文章,漆区长说,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暴烈的行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李班长说:“漆区长说得好呀,地主阶级是不会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的,只要他们人还在,心就不会死,这土地改革,狗逼急了还会跳墙,如果他们先下手,将大院一围,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TAG: 草民

 

评分:0

我来说两句

显示全部

:loveliness: :handshake :victory: :funk: :time: :kiss: :call: :hug: :lol :'( :Q :L ;P :$ :P :o :@ :D :( :)

关于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