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昌陡开杀戒让唐厚斋坐立不安。前些日子唐厚斋一直在老家大山栽花种菜,解放军进城,他跟苏廷举李栋臣被安排到县治安委员会。在治安委员会呆了几天,唐厚斋感到那是专门为像他这样的起义人员设置的一个临时机构,所谓副主任纯系一个挂名的闲职,县里的治安由新成立的公安局管着。没几天,苏廷举便回了老家,唐厚斋感到独自呆在治安委员会也无趣,于是也跟着请假回了老家。大昌大开杀戒,特别是杀了回乡种地的肖区长使唐厚斋方寸大乱惶惶不安,他感到乡下也不是久留之地,他摸不透韩天月的心思,说不准哪天就会被农会的人绑了,思来想去,还是住在县城的好。
唐厚斋望着迷雾一样的阳光感到浑身发冷,他打了个寒颤,拄着拐棍朝李栋臣大院走去。
街道两旁插着许多彩旗,一直飘扬到李栋臣大院前那片树林,远远望去,萧瑟的树林变得像夏天一样绚丽斑斓。
李栋臣正在堂屋抽水烟。唐厚斋看见堂屋墙上的条幅换了,原来挂着的是北宋黄庭坚的诗句:襄王梦里草绿深处何处是,宋玉抬头暮雨朝云几许愁。现在换成了:吃水不忘挖井人,翻身不忘共产党。
李栋臣戴着一顶解放军黄棉帽,原本发黄的脸被帽檐盖得更加蜡黄,他瞥了一眼唐厚斋,问道:“你来做么?”
唐厚斋拨了拨火盆里快要熄灭的棡碳,说道:“漆麻子大开杀戒,你还坐得住吗?他们今天抓这个明天杀那个,还要不要法制,杀人要不要法庭审判?”
李栋臣往火盆里添了些棡碳,说道:“这是非常时期。”
唐厚斋说:“非常时期就可以为所欲为想杀谁就杀谁?”
李栋臣说:“你是起义人员,刀不会落在你的头上,我劝你少管闲事,回家种红苕。”
唐厚斋摸出根纸烟,在棡碳上点燃,说道:“肖区长不是回家种红苕了吗?”
李栋臣吧嗒吧嗒地抽了一阵水烟,说:“你跟他的情况不同,你是率部起义。”
唐厚斋说:“肖区长是和平交权,不说是归顺,起码也算是举手投降,共产党的政策是不杀俘虏。”
李栋臣说:“这不等于不追究他过去犯有的罪行,当年选县参议员时,他将县里派去的督选员用酒灌醉,然后带着保安团赴各保督选,选民必须填写指定人员,不从者便棍棒伺候。还有那年庹县长到大昌督铲鸦片烟苗,有两兄弟横在地头不准铲,庹县长拔出枪当即将兄弟俩击毙在田头,肖区长就在场。现在情况很复杂,我劝你还是呆在乡下的好,少到我这里来,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是在搞密谋串连,大庙的韩天月人很和善,大庙就没杀人嘛。”
唐厚斋叹了口气,说:“国民党大水一流走,你我都成了晾晒在堰塘里的鱼,捞上菜板是迟早的事,早知如此,当初县中队百十条枪拉上山还有一拼。”
李栋臣豁地站起身沉下脸,说道:“唐副主任,我可不赞同你这种说法,看茶。”
唐厚斋愣了好一阵,直至烟头烧着指拇才清醒过来,他瞥了一眼墙上的对联,感到李栋臣这只同林鸟从来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李栋臣说:“老弟,听我一句忠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在家种红苕,不要乱说乱动,否则自己惹出麻烦不说,还会牵连到许多人。”
从李栋臣家出来,唐厚斋感到浑身发冷,他找了只解放军棉军帽戴在头上,心里想,李栋臣苏廷举都在家里呆着,自己赖在治安委员会似有不甘寂寞之嫌。唐厚斋抬头望了望像猪血一样的霞光,掉头出了西门。
通往大溪的官道在萧瑟的冬日里像一条冻僵的蟒蛇藏卧在江边草丛里,唐厚斋感到脚下泥泞裹覆的路软绵绵的,经过曲尺乡的时候,脚下的路突然摇晃了一下,像是蟒蛇被踩醒似的要将他甩到江里。
从军营河过渡,唐厚斋看见刀疤挎着一只长枪站在小码头。刀疤看见船上的唐厚斋愣了一会儿,说道:“唐主任从县里回来?”
唐主任跨上岸,说:“去县里开了个会。”
刀疤说:“唐主任到乡公所坐会儿。”
唐厚斋说:“不了,天黑前还得赶回家。”
穿过冷冷清清的河街,唐厚斋来到了聚兴昌。
余朝远正在堂屋抽着叶子烟,余朝远戴了一顶瓜皮帽,不停地喘咳着。余朝远见唐厚斋跨进屋,往火盆里添了几块棡碳,说:“唐主任从县里回来?”
唐厚斋点了点头。
余朝远递给唐厚斋一根纸烟,问道:“唐主任有么事?”
唐厚斋说:“没事儿,回家路过歇歇脚。”
余朝远咳了几声,问道:“大昌那边,是不是县里的意思?”
唐厚斋将纸烟点上,吐出一串烟圈,说道:“我这个副主任,只是挂个名,县里的事我不清楚。我现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在家种红苕。你不必担心,你儿子余世强亲手击毙伪县长黄自强,听说马上又要参加解放军,你算是光荣的军属了。”
余朝远干笑了两声,说道:“我是坚决拥护共产党,家传的土地我只留了一小块儿,其余的全部交给了农会。”
唐厚斋问:“陈明贵在家做么?”
余朝远说:“他回来整天闭门不出,说是在家看书临帖。”
唐厚斋问:“匡荷生呢?”
余朝远说:“去了大庙。”
唐厚斋感到跟余朝远没啥谈的,站起身跨出门。寒风从峡口呼啸而来,它打在聚兴昌护板土墙上,停住片刻,然后掉头,跟着后面又涌上来的风头撕绞着扶摇直上,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气团,笼罩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