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区长冉茂发在药房抓药时一直注视着外面。冉茂发穿了件厚厚的棉袄，戴了顶瓜皮帽。没有了钟声的这个冬天，冉茂发感到特别寒冷，往日钟声一响，就像吹来一股温暖的风，整个坝儿都充满了生机，没有了钟声，街场上的狗也变得烦躁不安，整日汪汪地叫个不停。店小二抓齐药，冉茂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看见韩天月从法国教堂那边走过来，才佝偻着身子拄着棍出了店门。
韩天月看见冉茂发，问道：“是老冉呀，身子不适？”
冉茂发喘咳了几声，说道：“胸闷气短，盗汗心悸，抓了十几副药都不见好，怕是来日不多了。”
韩天月说：“好好将息，听说你带头将土地全部交给了农会，这个态度很好。”
冉茂发说：“共产党的均田地自古以来就是人人向往的理想社会，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冉某过去麻木不仁，实在惭愧，我叫二哥将下坝肖家湾的稻田也交了。”
韩天月说：“杨二毛的态度怎样？”
冉茂发说：“开始有些抵触情绪，我作了些工作，他才交了土地。当然主要是韩区长领导有方爱民如子，攻心为上，杨二毛他们也不是木鱼脑壳，只要晓之以理，大家都会拥护。”
韩天月掏出怀表看了看，说：“区里有个会，你好好将息。”说完便朝观音庙区公所走去。
冉茂发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打了几个喷嚏，穿过街场来到王老大的杂货店。
王老大翻着小人书，见冉茂发佝偻着身子走进屋，问道：“冉区长身子不适？”
冉茂发咳了几声，说道：“一歇下来，就百病缠身。”
王老大往火盆里添了几块棡碳，说：“身子骨好有么用？行尸走肉而已。”
冉茂发扫视了一下柜台里堆着的草纸草烟草鞋草帽，说：“你兄弟王老幺当了大山乡的农会主任。”
王老大卷着叶子烟，说：“他当主任，跟我有什么相干？”
冉茂发掉头望了望门外，低声道：“大昌那边的事，你知道吗？”
王老大说：“杀归顺投降手无寸铁的人不是什么本事。”
冉茂发说：“我是担心滥杀之风刮到大庙呀，刀疤蛮子磨刀霍霍，一直在怂恿韩天月动手，情况不妙呀，你可去找王老幺，有什么风吹草动，事先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不然吞耗子药都来不及。”
王老大铁青着脸，没有吭声。
冉茂发看见杨二毛从街场那边走过来，干咳了几声，告辞离去。
杨二毛戴着顶破斗笠，黄布棉军装外套了件灰布衫。杨二毛走到店门前掉头望了望，然后闪进屋关上门。王老大瞥了一眼杨二毛外套露出的国民党军装，沉下脸问：“你怎么还穿这军装？”
杨二毛来到火盆边坐下，点上一根烟说：“他们来分浮财，什么都抢了去，就这国民党军装不敢要。这大寒天，没穿的，总不能赤条条上街吧，解放军的棉衣也是黄色。”
王老大说：“布料质地不同，黄得也不同，你将棉袄染一染，换个色。”
杨二毛说：“大哥，染有何用？大昌那边大开杀戒了。”
王老大抽着叶子烟，没有吭声。
杨二毛取来一瓶包谷酒，倒了一碗，咕噜噜一气喝下，抹了抹嘴说道：“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跟国军一块儿走，就是死也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被他们一个个拉去枪毙，奇耻大辱呀。”
王老大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碗，说道：“我看韩天月还没有动手的意思，村里呆不下去，就搬到大庙来，跟手下的兄弟们通通气，作好应对不测之准备，要沉住气，土地骡子金银财宝都是身外之物，该交就交，不要让他们抓住什么把柄。”
杨二毛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刀疤那小子居然敢勾引我妹子，他到村里开什么鸡巴妇女大会，我妹子听了他什么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的蛊惑，就神魂颠倒，没事就往乡场跑。昨天赶场，有人看见我妹子跟着他进了一家饭馆包房，要不是怕牵连大哥，我真想一枪崩了他。”
王老大说：“这家伙才跟小红结婚，就吃着碗里盯上锅里？”
杨二毛说：“小人得志癞狗长毛，当年冉区长的二哥没将他活埋，后患无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