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幺赶到观坪山头时,天已落黑。
入夜的山风像一股股乱水,一会儿横着刮来,一会儿从山脚下往上漫。横着的风像是将远远近近的山脉搅活了似的,蠕动的群山像一群要扑过来的巨兽;往上漫的风像从地壳深处喷涌出来,带着一股股洪荒之气。
站在土地庙门前的杨驼背看见背着长枪的王老幺,连忙上前迎候道:“欢迎王主任来大山主持工作。”
王老幺跨进屋,将长枪横在桌上,扫视了一下房间,问:“乡公所就你一个人?”
杨驼背拨了一下菜油灯心,说:“有两名差役一名乡丁,被我辞了,等王主任物色新人。”
杨驼背将煨在火盆旁边的一罐鸡汤端上桌,又从火盆里掏出两只烤红苕,用手拍了拍,放在桌上,说:“王主任还没吃饭吧,将就吃。”
王老幺剥着红苕皮儿,问道:“大山的土改情况怎样?”
杨驼背说:“这大山方圆几十里都是崇山峻岭,地无三尺平,能耕种的土地大都是烧荒开垦出来的,你看要不要分?”
王老幺说:“能耕种的土地,不管是怎样得来的,都得参加土改。”
杨驼背说:“还有一个特殊情况,唐厚斋是县治安委员会副主任,他家的土地要不要分?”
王老幺说:“当然要分,唐厚斋已经享受着起义人员的待遇,他应该清楚县里的政策。”
王老幺望了望墙角,那里搭了一张木板床。杨驼背说:“楼上我已经腾出来了,王主任住楼上,我睡楼下。”
王老幺从刀疤那里知道韩区长被通缉时一直住在杨驼背这里,杨驼背是全区唯一留用的伪乡长。王老幺提着枪来到墙角,坐在床上拍了拍厚厚的稻草垫,说:“杨乡长还是住楼上吧,我睡下面。”
第二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王老幺在听杨驼背介绍各村的情况时,看见唐厚斋从骡马道那边朝乡公所走来。
唐厚斋看见王老幺坐在乡公所办公室愣了好一阵。
杨驼背连忙起身介绍说:“这是农会王主任,昨天刚到。”
唐厚斋心里一惊,这个镖杀陈老爷子的凶手怎么成了农会主任?他在大庙当镇长时还通缉过他,后来听说他去了大昌黄老爷家当佣人,陈乡长派人买通大昌保安团的斜眼欲除掉他,没想到斜眼却被杀于黄家大院。负责侦破此案的是陈明贵,陈明贵却认定斜眼是欲行施暴被桂花自卫所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桂花怎么杀得了斜眼?十有八九是王老幺跟桂花合谋而为,斜眼遭到了王老幺的暗算,王老幺躲在暗处给了他一飞镖?王老幺是什么时候投靠韩天月的?王老幺突然来大山当农会主任,会不会是韩天月派来监视他的?
唐厚斋打了个寒战,满脸却堆着笑,说:“王主任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呀。”
杨驼背抱来一坛红苕酒,给唐厚斋王老幺斟上,说道:“唐主任在县里工作,王主任直接主持本乡的土地改革,这是大山乡的福气,老朽敬二位主任一碗。”说完仰脖将一碗酒喝下。
唐厚斋望了望墙角临时搭的一张木板床,问:“王主任住什么地方?”
王老幺朝墙角指了指,说:“就睡那里。”
杨驼背说:“我叫王主任住楼上,王主任体恤老朽患有风湿,坚持要住在下面。”
唐厚斋说:“我还有些积攒,明天叫人在旁边搭个偏屋。”
王老幺说:“唐主任就不要破费了,有床睡就不错了,很好。”
杨驼背说:“韩区长说,等忙过这一阵,区里将专门拨款给大山修一栋办公楼。”
唐厚斋喝了一口酒,本想说,韩区长对大山真是情有独钟,话到嘴边改成了:“民国三十八年,下面乡镇要么是在破庙里办公,要么是租借别人的院子,国民党真是腐败无能。对了,王主任,我在这里表个态,我家的土地全部交给农会。”
杨驼背说:“有唐主任带头,大山乡的土改基本就搞掂了。你们坐会儿,我去找块腊肉来。”
杨驼背出去后,唐厚斋递给王老幺一根纸烟,说:“陈家老爷子是要入土的人了,还占黄花闺女,这样的老色鬼不杀,天理难容。”
王老幺抽着烟,没有吭声。
唐厚斋说:“他们将你二哥关进水牢,还是我出面,陈家才放了人。见到你二哥了吗?”
王老幺摇了摇头。
唐厚斋说:“老二从水牢里出来,给匡荷生当了挑夫,他喜欢上了匡荷生的女佣,那女孩叫小红。”
王老幺愣了一会儿,问:“你说的是刀疤刚娶的老婆小红?”
唐厚斋点了点头,说:“老二彩礼都送了,正准备办事,结果刀疤看上了小红,匡荷生只好叫小红跟了刀疤。”
王老幺盯了一会儿唐厚斋,将烟头扔进燃得正旺的火盆里。
唐厚斋说:“过两天你去大庙开会,见到你二哥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