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来到关庙时，看见熊班长正在严老师平整出的操场上玩球。熊班长打球像草台班子的人玩杂耍，一会儿让球从胯下过，一会儿球又从身后绕到胸前。熊班长见有人观看，玩得更加起劲，飞身将皮球灌进铁环筐里。
桂花用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来到区公所门口。一个持枪士兵拦住了她，告诉说有什么事去找农会的苦瓜。自从杂毛窜进关庙咬断行刑赵老板的那名战士的喉咙，关庙便加强了防范，陌生人等概不得进。
桂花瞥了一眼横在跟前的长枪，说：“苦瓜定不了这事，叫我来找漆区长。”
这时，苦瓜从北门那边走过来。苦瓜看见桂花，附在士兵耳边说了几句，那士兵从头到脚将桂花又查看了一番，横着的长枪让出一条道。
走进关庙，桂花打了个寒颤，冬日的关庙显得很阴森，教室里黑板上的粉尘像烟雾一样飘飞着，烟尘中的漆区长神情模糊难辩，他手指头弹击着桌面，像要弄出别样的声音。
桂花跨进教室，鞠了个躬，说道：“漆区长，我想去一趟大山，行吗？”
漆区长身子朝后仰了仰，说：“当然行，共产党的政策是享受了三年以上地主生活的跟地主等同对待，只能老老实实接受改造。你是年初嫁给黄老爷的吧，你是我们的阶级姐妹，过去是因为生活所迫倍受凌辱才嫁给了黄老爷，共产党是来解放你们的，今后你可以留在大昌分得一块土地，也可以去大山找王老幺，现在实行的是恋爱自由婚姻自由。”
桂花突然感到漆区长脸上的麻窝盛满了温情，他的话像太阳一样照得心里一片亮堂。
从关庙出来，桂花回家收拾了一下，当即就带着狗子和小妹踏上了去县城的船。
船撑离码头，桂花掉头回望了一眼，云雾像轻纱一样从大昌城上空铺展过来，江水流得很缓，上游像是翻了船，破碎的船板和油篓在清亮的江面上拖拽出一条迷蒙的绸带。桂花望着迤逦漂去的江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过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来到县城，天上飘起了雪花，马路很快被雪层覆盖，白茫茫的一片，脚踩在雪层上柔软而舒适，扑哧扑哧的脆音有如歌谣。
穿过守衙坝，狗子突然说：“姐，我不想去大山。”
桂花问：“为啥？”
狗子说：“大山没学校。”
桂花突然想起大山几十里荒无人烟，想念书的娃得翻好几座山到大溪小学。
桂花抚着狗子的头，说：“我们可以住在大溪。”
狗子甩开头，说：“我不想住大溪。”
几粒雪花结成的小蛋子砸进桂花的颈脖，往事像融化的雪蛋子一样冷浸袭人，桂花想起狗子在大溪读书的那些日子，班上的同学经常追撵着他唱下流段子：小母鸡下大蛋，越下越好看，你姐生得一枝花，一头插进牛粪巴。狗子记着那份屈辱。桂花望着天上飘飞的雪，心里想，当了农会主任的王老幺还会喜欢自己吗？王老幺若是真心喜欢她，应该是他来找自己。自己带着狗子去找他会招人耻笑。
正想着，桂花撞着一个从药房出来的人。那人戴了顶黄棉军帽，佝偻着身子不停地喘咳着。桂花突然认出他是警察局的李栋臣，年初他陪陈老爷子去他家看过戏，就是那天陈老爷子在回去的船上中了飞镖。
李栋臣也认出了桂花，愣了一会儿，问：“是桂花姑娘吧。”
桂花点了点头。
李栋臣看见跟着桂花的狗子在路边看踩棉花糖，那老头舀了一勺白砂糖，放在转动着的铁皮锅里，眨眼间，白砂糖就变成了棉花团。李栋臣走过去买了一团棉花糖递给狗子，然后拄着棍慌忙离去。
桂花掉过头，看见从药房出来的是陈明贵，陈明贵望了望李栋臣佝偻的背影，朝马路对面走去。
桂花喊了声陈警官。陈明贵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是桂花，愣了片刻，走过来说：“不要乱喊，我现在是草民了。”
桂花望着他手上拎着的药包，说：“天太冷，要注意将息。”
陈明贵是来县城打探什么时候集中学习。他去找了灶房的老孙，老孙是警察局唯一留下的旧人，老孙说，我一个煮饭的怎么知道局里的事，我只看见局里招了不少新人，大都是年轻学生。陈明贵望了望桂花背着的背篓和拎着的包袱，说：“黄老爷去了？”
桂花点了点头。
陈明贵干咳了几声，说：“王老幺去了大山，当了农会主任。”
桂花说：“是韩天月派人叫他回去的。”
陈明贵说：“这下好了，你是要去大山吧，正好顺路，我送你一程。”
桂花说：“狗子不想去大山，那里没学校。”
陈明贵说：“你们就住大溪吧，我家在河街有一间空着的房子。”
狗子说：“我不去大溪。”
桂花说：“我想先在县城找个客栈住下来，过些日子再说，就是狗子读书的事不好办。”
陈明贵说：“我去南峰小学找找匡老师，看能不能插班读。”
桂花说：“真是感谢你了，可否争取两个名额？”
陈明贵问：“还有谁？”
桂花望了望远远地站在一边的刘小妹，说：“她是刘二虎的娃，刘二虎被击毙后她娘也上了吊，黄老爷收养了她，黄老爷一走，就甩给我了，她跟狗子在一个班念书。”
陈明贵向刘小妹挥了挥手，对桂花说：“先找个客栈安定下来，我去找匡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