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大庙像一个庸懒的女人,太阳升至老高,街场仍一片宁静,只有观音庙附近不时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进进出出的农会干部将雪层覆盖的路面踩得一片泥泞,土堡下面就像一处溃烂的伤口。
王老幺跨上观音庙二楼时,在韩区长办公室门口愣了好一阵。狭小的房间挤挤拥拥地坐满了人。王老幺没想到区公所办公的地方会如此狭窄简陋,大昌的城隍庙原本就很宽敞,可漆区长还将区公所迁到更宽敞的关庙小学。王老幺感到大庙区公所像储藏过冬红苕的地窖,温暖中透出一股发酵的腐烂味儿。
韩天月看见王老幺,叫他进屋找个地方坐下。
王老幺扫视了一下屋里的人,来到蛮子身边坐下。蛮子掏出根纸烟递给王老幺,低声道:“大雪封山,路上不好走吧。”
王老幺在燃得通红的棡碳上点上烟,说道:“有几匹冻伤的骡子堵在猴子口。”
区公所召开的是土改工作会。韩天月听完各乡的汇报,说道:“全区的土改工作进展顺利,兵不血刃攻心为上,只要发动群众,展开强大的政治攻势,一样会收到良好效果。”
刀疤咳了几声,说:“韩区长,目前的问题是大家心有顾虑,不敢要土地,杨二毛余朝远的地就没人敢要。”
韩天月说:“这表明你们的工作还没做到家,群众还没真正意识到翻身做主人的含义,开春前一定要将土地分到户。”
刀疤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吞了回去。
会议结束后,韩天月叫王老幺留一会儿。韩天月给王老幺倒了一盅开水,问道:“桂花一道来了吗?”
王老幺说:“没,等忙过这一阵,我再去接她。”
韩天月说:“土地庙后面那块苕地,是杨驼背开垦出来的,那块地就留着乡公所用,杨驼背喜欢种红苕就让他种,今后区里将拨款在那里盖一栋办公楼。”
王老幺说:“感谢韩区长对大山乡的关照。”
韩天月说:“见着你老大了吗?”
王老幺摇了摇头。
韩天月说:“来了就去看看他,共产党不是六亲不认,王老大脱离国民党军队回到人民这一边,是归顺之举,他有么想法遇到么困难,可以向政府反映。”
从观音庙出来,王老幺挎着长枪去了匡荷生的货栈。
匡荷生见到王老幺,怔了好一阵,忙说:“是王主任呀,进屋坐。”
匡荷生将小红许给刀疤后,听说王老幺要回来当大山乡的农会主任,心里大惊,陈老爷子就是因为占了王老二买来的女人桂花被王老幺飞镖所杀。匡荷生当即去了黛溪茶楼,想给王老二再找个女孩,茶楼老板赵氏摇了摇头,说,刀疤来打过招呼了,所有的女人全部遣返回乡。赵氏对查封青楼像是有些幸灾乐祸,笑着说,这青楼窑子一关,看你们男人往哪里去找女人?匡荷生摸出一叠银圆,赵氏才喊出个名叫橘子的女孩,匡荷生看了一下那女孩,虽说面黄肌瘦,但模样还行,于是连夜将她带到大庙。
匡荷生知道王老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去后院将橘子叫出来。
关养了几日的橘子脸上有了些血色,穿着棉袄人也像丰腴了许多。匡荷生叫橘子给王老幺泡上茶。橘子瞥了一眼靠在桌边的长枪,甜甜地喊了声王主任。
匡荷生对橘子说:“去街上买瓶好酒来。”
橘子出门后,匡荷生说:“前些日子你二哥喜欢上小红,小红原本是青楼女子,为此,你老大赎出了她,还送了彩礼。可小红偏偏喜欢上刀疤。现在解放了,讲恋爱自由婚姻自由,我也没办法,我又给你二哥找了个女孩,就是刚才那女孩,叫橘子。可你二哥仍想着小红,你看这事怎么办?”
王老幺一声不吭地抽完一根烟,问道:“我二哥呢?”
匡荷生说:“在后院,这大雪天的没事,还在睡吧。”
后院覆盖着厚厚的雪层,院墙尽头用茅草搭盖的偏屋关着门。王老幺敲了几下,没见应,喊道:“二哥,我是老幺。”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王老幺推开门,一只老鼠咬着一根裤腰带从屋里窜出来,就像扯出一条肮脏的猪肠子,房间里一片杂乱,骚臭味像开膛的猪一股股往外涌。王老二蒙头睡在床上一动不动。
王老幺在屋中央站了一会儿,心里想,年初他丢了桂花也没当一回事,说有了钱再买一个就是,小红跟了刀疤,匡荷生又给他找来一个女孩,他应该想得通,于是说:“我看橘子姑娘不比小红差。”
王老二突然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来,他冲着王老幺喊道:“你也以为农会主任就可以夺人之爱?”
王老幺吓了一跳,他看见老二蓬头垢面两眼闪着绿光,像一头恶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