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大刚打开店门,唐厚斋就拄了根文明棍走进来。王老大打了个呵欠,问:“唐主任有何贵干?”
唐厚斋盯了一会儿王老大,说:“小芹姑娘的事你不知道?”
王老大递给唐厚斋一根纸烟,说:“她有么事?”
唐厚斋穿了件黑绸马褂,他坐下后叹了口气,说:“她被蛮子强奸了。”
王老大大吃一惊,说:“不会吧,怎么没听张寡妇说起。”
唐厚斋说:“张寡妇哪有脸说,整天关在屋里哭,我也是刚听说的,真是没想到啊,蛮子竟会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王老大一巴掌击在桌上,说:“我宰了他。”
唐厚斋掏出木梳刮了刮头发,说:“切莫逞匹夫之勇,我本想站出来说几句,只是我这个治安委员会副主任是个挂名,就像丫头上席,只有席坐没有说话的份。”
王老大说:“我去找韩天月说理,我就不相信共产党会纵容强奸民女。”
唐厚斋说:“我当镇长那些年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我想韩区长不会包庇蛮子,起码得有个说法。”
王老大换了件干净衣服,先去了兴隆饭店。
兴隆饭店关着门。王老大敲开门,见张寡妇形容憔悴泪流满面,问道:“小芹呢?”
张寡妇抽泣了好一阵,说:“在楼上,她没脸再活了。”
王老大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张寡妇说:“前天她跟蛮子一块儿回大庙,在观坪杨驼背那里蛮子用酒灌醉了她,这个畜生,当年他从部队逃回来东躲西藏,我还经常给他一口饭吃,真是恩将仇报呀。”
王老大说:“我去找韩区长。”说完便出门朝观音庙走去。
冬日的观音庙像一座废弃的城堡,阳光下弥漫着一股阴森之气。王老大迈上土丘的时候,看见区公所灶房的女人正在院坝抖着一只簸箕,风中扬起的草屑和秕糠像发情的花粉一样恣肆飘飞。韩天月的办公室在观音庙二楼,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阳光从狭小的窗口射进屋,像一股淡淡的青烟。
韩天月正在八仙桌后面翻看一叠文件,韩天月见王老大进来,叫通讯员给他泡了一杯茶,问道:“有事儿吗?”
王老大坐下后,问道:“蛮子呢?”
韩天月说:“下村去了。”
王老大说:“韩区长知道蛮子强奸民女的事吗?”
韩天月说:“杨乡长昨天就到了我这里,已经将事情经过向我作了汇报,杨乡长说没听到呼救或反抗的声响,这事只能看作是两相情愿。”
王老大说:“不可能是两相情愿,小芹不会看上蛮子,是蛮子灌醉了她然后施暴。”
韩天月说:“蛮子没有给张小芹灌酒,自始至终都是杨乡长在敬酒,那苕酒我喝过,就跟醪糟一样,怎么会醉?我还听到这样的议论,说是张小芹假醉勾引了蛮子。”
王老大心底压抑着的怒火突然像喷泉一样往上涌,仿佛要冲破脑门那道枪槽迸射出来,他霍地站起身,大声喝道:“是哪个乌龟王八蛋这样说的?”
外面的人听到响动,端起枪冲进屋,将枪栓哗地推上膛,冲着王老大吼道:“你想干什么?”
韩天月对持枪的农会干部挥了挥手,说:“没你的事。”
韩天月点上一根烟,盯了一会儿王老大,慢条斯理地说:“你是张小芹的什么人?你跟张寡妇是什么关系?你们俩长期不明不白也没谁跑到区公所来说三道四嘛。”
王老大一时无语,像过了季节的丝瓜蔫了下来。
韩天月按灭烟头,说道:“我对你够客气的了,换了别人,有你这样冲着政府说话的份吗?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件事向人民政府发难,我看他是打错了算盘自取灭亡。”
王老大听着韩天月这番话,刚蔫下去的怒火在胸口搅动了一阵,哇地咳出一泡血块。
王老大愣了片刻,定了定神对韩天月说:“蛮子抗战当逃兵那阵东躲西藏,张寡妇还收留过他,他干这种事还有没有良心?你们共产党就用这号人?”说完便转身离去。
王老大走后,持枪的农会干部走进屋,对韩天月说:“韩区长,王老大目光阴沉满脸杀气,得提防他铤而走险,干脆把他抓起来。”
韩天月想了想,说:“先派人把他监控起来。”
从观音庙下来,王老大撞见了杨二毛,杨二毛正扛着长条凳走街串户吆喝着磨剪刀。
杨二毛看见王老大脸色铁青,问道:“出了什么事?”
王老大望着远山像血块一样的云霞没有吭声。
杨二毛跟着王老大来到杂货店。
王老大进屋后闷坐了好一阵,说:“蛮子强奸了张小芹。”
杨二毛一惊,说:“你去了区公所,韩天月怎么说?”
王老大说:“他猪八戒倒打一耙,说是张小芹引诱了蛮子。”
杨二毛说:“真是官官相护,没处讲理了,还说了么?”
王老大说:“说我拿这事向政府发难。”
杨二毛说:“完了,这事麻烦大了,他们正找不到虱子瘙痒,石坪鸳鸯那边已经在动手了。”
王老大说:“你说咋办?”
杨二毛将磨刀的行头往地下一砸,说道:“反了,与其这样窝囊地活着,不如拼个鱼死网破,死也得死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