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贵刚在桌上铺上宣纸,江对岸柜子岩便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崖崩,随即大雨就哗哗地打下来。雨水从屋顶翘尾石鱼嘴里迸出像一股山泉飞流直下,打在屋外石板上啪啪直响。陈明贵手中握着毛笔,心里却想着王老大为了小芹的事会不会铤而走险。突然头顶轰隆一声,随着响声像有一块巨石重重地砸落下来。陈明贵奔出屋一看,大吃一惊,砸落下地的是屋顶上那只喷水石鱼。陈明贵浑身颤了一下,他感到石鱼的莫名轰倒像是一种凶兆的显现。
陈明贵知道,这聚兴昌屋顶所有积水的排泄都是通过屋顶东西两端的石鱼嘴,这石鱼喷泉飞流直下的壮观景象同时暗示着某种玄机,一旦石鱼受损这种景观消失聚兴昌便在劫难逃。
陈明贵在堂屋里踱了几步,撑了把油伞去了吕家大院乡公所。堂屋里李班长正在擦枪。陈明贵对李班长说,他在跟他哥商量将房子交给政府办白铁社,屋顶石鱼突然就砸落下来。李班长说,一只装饰石鱼垮了就垮了不碍事。陈明贵说,那石鱼是屋顶积水排泄的通道,没了石鱼,屋顶积水没有出处会沿着大楼板壁四下漫流,用不了多久,整栋房屋的木板都会被浸透。
李班长皱了一下眉头,背上枪跟着陈明贵来到聚兴昌。李班长望了望东厢屋顶石鱼喷水的景象,对陈明贵说:“去找个木匠将石鱼补上。”
陈明贵说:“修聚兴昌的杨木匠住在县城。”
李班长盯了一眼陈明贵,问道:“其他木匠不能修?”
陈明贵说:“李班长有所不知,这聚兴昌是在观坪立起来的,然后再将木橼、屋檐、梁柱和门窗分门别类按图编号,拆卸后运到大溪重新立起来的。杨木匠交代过,这聚兴昌什么地方都能动就是石鱼不能动,这石鱼是整个聚兴昌的命脉,连接着屋顶的出水暗道,要将石鱼恢复原状非他莫属。”
李班长想了想,说:“你马上去县城找杨木匠。”
陈明贵当即搭船去了县城。
走过西门桥,陈明贵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像一条悬空的江水从峡口那边奔涌过来,很快就漫淹到县城上空,仰头望去小城仿佛置身在江水之下。陈明贵正想着去哪里投宿时,身后有人喊了声陈警官。陈明贵转过身,看见桂花拎着菜篮子从集市那边走过来,菜篮子里装着莴笋芽菜小葱和干海椒。陈明贵说:“跟你说过,不要喊陈警官。”
桂花拍了拍陈明贵衣服上的泥尘,说:“我开了个面馆,去坐会儿。”
陈明贵跟着桂花来到临街的一家面馆。
桂花给陈明贵泡了一碗茶,说:“狗子小妹上学去了,我一个人还忙不过来。”
陈明贵说:“我来给你打帮工。”
桂花愣了一会儿,说:“那怎么行。”
陈明贵说:“在家里闲着无聊,管吃管住就行。”
陈明贵从墙上取下一条围裙系在腰上去了灶台边。
桂花从里屋拿出王老幺叫她收藏的《竹枝词》递给陈明贵,说:“这书听说是康熙年间传下来的,是什么孤本,你看看。”
这时,漆区长背着手跨进屋来。桂花连忙迎上去泡上茶,说:“是漆区长啊,还没吃饭吧,我替你下碗面。”
漆区长说:“来县里开会,已经在食堂吃了。”
漆区长扫视了一下店堂,问道:“怎么没去大山找王老幺?”
桂花掏出包前门牌纸烟递给漆区长,说:“他忙,再说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漆区长抽出一支,将余下的塞回桂花手中,说道:“下次我见到他要狠狠教训他,当了官就忘本,共产党不会用无情无意的人。”
桂花给漆区长划燃火柴,说:“谢谢漆区长,共产党是我们穷苦人的大救星。”
漆区长瞥了一眼灶台边翻着书的陈明贵,对桂花说:“灶台边的那个人是老板还是丘二?”
桂花说:“是帮忙的。”
漆区长皱了一下眉头,说:“我看他不像是打工的人。”
桂花说:“他是大溪人,过去在县警察局工作,现在在家等候政府安置,他说闲着无聊就到了我这里帮工。”
漆区长走过去,对陈明贵说:“在看什么书?”
陈明贵将《竹枝词》递给漆区长,说:“峡江地区的歌谣。”
漆区长接过书,翻了一下,感到这破书哪里见过,突然想起是在城隍庙肖区长的办公桌上,那天他将书扔到墙角,肖区长将它拾了回去。漆区长将书还给陈明贵,问:“这书是你的?”
陈明贵说:“是老板娘的,我随便翻翻。”
漆区长脸上麻窝跳了一下,心里想这书怎么会到桂花手上?
漆区长走后,陈明贵问:“那个麻子是谁?”
桂花说:“大昌的漆区长。”
陈明贵打了个寒战,说道:“漆区长挺亲和的。”心里却说,是他呀,上苍没让他到大庙任区长,真是大庙的福分啊,他要是去了大庙,不知多少人会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