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幺挎着长枪奔到大庙时,沉寂了多年的法国教堂的钟声突然响了,钟声跟往日不同,拉钟人像是使足了劲儿,撞击的声音使整个街场笼罩在一片惊恐的嘹亮之中。街场外面的冬水田闪烁着一道道寒光,像夏日里的山洪往街场里涌。
王老幺看见老大店铺对面有几个农会的人在走动,胸口一紧,心里想老大怕是跟韩区长干上了。
王老幺跨进屋,看见老大正在翻看一本小人书。王老大裹了件又脏又破的棉袄,胡子拉碴无精打采,王老幺扫了一眼无人问津的肮脏店堂,心里叹了口气,年初在青棡坡见到他时还威武堂堂,是镇守一方的人上之人,转眼间就落为草民了,弄不好还会成为一只被捉到指甲壳上的虱子,轻轻一按就会血肉横飞。这上苍好像有一只操控着人生死祸福的命运之手,那手只须轻轻一挥,人就跟小虫子似的朝不保夕。
王老幺将长枪靠在柜台边,说:“事情发生时,我下村去了,回到乡公所杨驼背就说了这事,他确实没听到楼上有人呼喊或斥骂的声音。”
王老大抬头瞥了一眼头上戴着五角红星帽的王老幺,仍旧翻着小人书,说:“我刚听到这事,心里有气,就去找了韩区长,韩区长说明了情况也就罢了。”
王老幺说:“这就好,张寡妇从来就没想要嫁给你,你不当连长了,她也没过来看看你。”
王老大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我是没戏了,就看你了,好好干,看见你这样子,老大心里高兴。”
王老幺掉头望了望门外,说道:“外面已经有人监视你了,千万别乱来。”
王老大从火盆里刨出两只烤红苕,在手上拍了拍,扔给王老幺一只,说道:“放心吧,我跟蛮子当年一块儿干挑夫,情同手足,蛮子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喝醉酒碰个女人,也不算什么罪过,去忙你的吧。”
王老幺从屋里出来,挎着枪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正了正头顶自个儿缝制的五角红星帽,然后朝观音庙走去。
观音庙二楼办公室,韩天月正在训斥过去保安团的李老四,韩天月说,你是怎么在弄,过去的钟声悠扬悦耳婉转如歌,你一拉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拉钟是门学问,不是光有蛮劲就行。韩天月见王老幺进来,挥手叫李老四退下。
王老幺将长枪靠在门边,说道:“我去找了老大,他的气已经消了,在翻看小人书,他跟张寡妇也就只有青棡坡幺店子的一夜情,张寡妇从来就没想嫁给他,如果老大敢为张寡妇的事谋反,他就不是我哥,我会亲自崩了他。”
韩天月起身给王老幺泡了盅茶,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好,我没看错你,蛮子的事影响极坏,多喝了几碗酒就头脑发热卵子发胀,我准备调你到大庙来当农会主任。”
王老幺问:“蛮子呢?”
韩天月说:“让他去大山好好反省。唐厚斋最近在干么?”
王老幺说:“在家拉胡琴唱戏。”
韩天月说:“有人看见他去了王老大那里,是他将蛮子的事告诉王老大的,他是惟恐天下不乱呀。”
王老幺说:“原来是他在挑拨离间,唐厚斋是条变色龙,跟我们不是一条心,乡亲们都惧怕他,不敢分他的土地,我看干脆将他抓起来。”王老幺说完手一挥做了个砍瓜的动作。
韩天月说:“慢慢来,桂花怎么没接来?”
王老幺说:“大山没学校,她兄弟狗子在念书,桂花又收养了个女孩,叫刘小妹,也在念书。”
韩天月说:“大庙有学校,你马上去县城将桂花接到大庙来,把婚事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