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朝远看见杨二毛从九间店走下来心里打了个寒战。杨二毛家里的土地被分掉后一直在大庙磨剪刀，他这个时候跑来大溪做么？会不会跟张小芹的事有关？余朝远望了望天上泛起的火烧云，心里想，血光之象啊，于是去了隔壁陈明亮家。
陈明亮正在堂屋喝闷酒。陈明亮刚听到了关于他的一些风声。乡里派去重庆调查的人回来说，因为市委书记刘国定的背叛，重庆地下党遭到了严重破坏，已经没人证明陈明亮回乡是得到组织通知的疏散，有人怀疑是脱党出逃，或许是自首变节回乡潜伏。陈明亮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与凄惶，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的事业他的理想还有希望的爱情全都会因此发生逆转，就像一截被甩到回水沱的鲜活树枝，只能看着生活的流水在身外奔涌。陈明贵去了县里，余朝远匡荷生也不来串门，偌大的聚兴昌幽静得如同一栋废弃的空楼。
陈明亮看见余朝远走进屋，问道：“有么事？”
余朝远来到桌边坐下，说：“张小芹的事你知道吗？我刚才看见杨二毛了，杨二毛过去是王老大手下的一个排长，他不像是来赶场的。”
陈明亮愣了一会儿，说：“王老大会为张寡妇的事谋反？”
余朝远说：“红颜祸水呀，王老大去找了韩区长，还跟韩区长吵了一架，他们会不会在大溪动手？杨二毛对刀疤早就怀恨在心了，有人说刀疤在勾引他妹子。”
陈明亮放下酒杯，起身道：“这事得马上向李班长汇报，走，一块儿去乡公所。”
河街集市上，出现了许多形迹可疑的人，他们抄着手东张西望不像是来赶场的。
余朝远和陈明亮来到吕家大院，李班长听了他俩的反映，当即叫了一个叫铁柱的战士，对他说：“你马上跑步去大庙向徐连长汇报，说大溪有暴动迹象，根子在王老大那里，叫徐连长立马抓了王老大。”
站在旁边的刀疤望了望大院，说：“李班长咱们得有所防范，这里一旦被围，将形成关门打狗之势，不如先去炮台那边，一旦有事可以边打边朝曲尺方向撤离。”
李班长说：“有点风吹草动，乡政府就撤离吕家大院岂不让大家耻笑耳，放心，这里枪声一响大庙的徐连长两个时辰就能赶到。”
刀疤说：“就怕我们这几杆枪坚持不了两个时辰。”
李班长说：“我们走南闯北什么样的险境没经历过？蒋介石几百万正规军都被我们打得闻风丧胆屁滚尿流，难道还怕这些草民？”
李班长掉头对余朝远和陈明亮说：“你们的反映很及时，这表明你俩是真心归顺人民政府，你们回去注意街场动向，有了什么情况立刻前来汇报。”
余朝远跨出大门，刚走几步就看见杨二毛挥着驳壳枪从四方台冲上来，只听啪地一声，杨二毛手中枪口火光一闪，站在乡公所大门外执勤的一个战士就应声倒下。一时间，呐喊声四起，街场上那些形迹可疑的人从柴薪里取出鸟铳，从稻草中抽出铁棍长矛，呼喊着朝吕家大院涌来，他们一个个像喝高了酒的醉汉，往日麻木温顺的面孔被涨得通红，在子弹的呼啸声和愤怒的叫骂声中，像过节日一般欢快。
余朝远退到一棵泡桐树后面，他看见从四方台奔上来的王老二叫住杨二毛，王老二对杨二毛说：“水牢有个出水洞，可以钻到大院里。”
杨二毛一边指挥着暴动者往院墙搭竹梯，一边问：“你怎么知道？”
王老二说：“我被关过，在水牢里泡了两个礼拜。”
杨二毛说：“你马上带几个兄弟从水牢摸进去。”
王老二说：“院子里有个女人，是刀疤强占的老婆，叫小红，不要伤了她。”
杨二毛说：“放心，兄弟们不会对手无寸铁的女人开枪。”
一会儿院子里就枪声大作。余朝远听到院子里王老二在声嘶力竭地呼喊，不要开枪，不要开枪。伏在院墙上的人在跟解放军的对射中已经红了眼，鸟铳的轰响很快就淹没了王老二的呼喊。
余朝远顺着脚下的荒坡朝小码头走去，他感到腿脚发软，险些栽进一个粪坑里，余朝远听着身后劈劈啪啪的枪声，心里感到十分舒坦，下腹那久不打阳的东西突然挺拔起来，他在粪坑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他感到他向李班长的反映十分及时，大庙的驻军赶来他无疑是有功之臣，同时他心里也希望刀疤被乱枪打死。刀疤这家伙凭什么当乡长？穷还不容易吗？谁不想好吃懒做？余家十多亩薄田是几代人辛勤耕作苦心经营换来的，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这家伙打着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的幌子专门勾引女人，开过什么鸡巴妇女会就把别人家的媳妇干了。
余朝远抬头望了望江对岸的桃花山，萦绕着桃花山的云层像一床盖了多年的棉絮，空薄之处透着青黑色的蛮荒山体，缓缓下落的云层使亮处的山峰像庞大的兽瘠在蠕动着。余朝远感到身后的枪声像是连接着腹下的那根神经，他的手还没有去，腹下就颤抖开来，随即涌出一股热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