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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极短篇-城市
2005-07-16 11:06:51
弯弯曲曲的河道两岸,没有一寸草。光滑的石头潮湿着,泛着幽蓝的微光。
城市如同一座活火山,蠕动着腥红的岩浆和热汽,寂静无声。
夜里没有风。上游漂来的黑衣女子,长发掩面,看不清模样。
她无言地走上岸,风中树影一般飘逸。
她左手拿着一具火烛,右手托着一个水晶盘,中放着一张醮着草莓浆的面饼。
“这是给你的礼物。”她说。
我怔怔地看着她,觉得很熟悉。
“请你把这张饼送到大街尽头的那个空房间里去。”
我默默地接过礼物,她把火烛也一同交给我。
“路黑,小心!”我穿过城市的街道如同一条隧道,灯火通明的城市比极夜还黑。
两旁出现水声,如同心跳。大街的尽头有座石头房子,两扇破败的门洞如同动物园中野兽的眼睛。
我走进左边的门洞,里面一张木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嗞嗞地烯着。
一个婴孩躺在桌上,正哇哇大哭。
我用手中的面饼去逗他,他正哭得高兴,鼓着双眼狠狠地瞪着我,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我只好退出,来到右边的门洞。
黑黑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我举着火烛探看,在一个角落,坐着一个老者,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我把面饼放到他面前,他连头也没抬。
我用手去推他,发现他早已是一具僵硬的死尸。我从石屋中奔出,城里骤然刮起大风,风声就如一声狂笑。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河边,黑衣女子早已不见了。
城市如同融化的雪糕,缓缓坍塌,流入河中,成为点点河灯,照得河水通明。
我坐在河边,孤儿一般。 -
鬼故事
2005-07-16 10:10:49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我不知走过多少遍,虽然现在夜深人静,月淡星稀,但我仍能辩出熟悉事物的味道。它们喘着细微的气息,像一群熟睡的野兽,随意躺在路的两旁。
我开始还能就着月光行走。惨白的月光,薄雾一般裹着我的脚步。脚步声和我的心跳出奇的和拍,我简直怀疑这就是我独自听到的心跳声。
然而雾越来越浓,遮住了眼前一切。我的呼吸渐渐加速,隆隆的声音由远而近,仿佛追赶着我。无数碎石从脚边跳开,匆匆逃走,这更加重我的孤独。一
一年后,荆在他弟弟被淹死的水塘游泳时被淹死了。
荆家只有两兄弟。在当地的家庭中,多数都是这种情形,艰苦的环境不允许孩子过多。父母起早摸黑的工作,维持不太富裕的生活。
荆是家里面最听话的孩子,谁都知道他和弟弟关系不好。弟弟死后,他再也未到那个年年都去游泳的水塘,而且也没有人看见他游过泳。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去水塘。那天的太阳有点刺眼,让周围的景物迷离不清,正午经过水塘的人很少,偌大一个山湾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没有人注意这个从桔子林钻出来的年青人,他脱下草帽,和其他过路者一样,敞开衣服,用草帽当扇子取凉。
然后他转身走进草丛中,当他再次出现在水塘边时,已换上游泳裤。他把衣服放在塘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用塘水浇湿身子,又回身解下腕上的手表。他立在水边望向对岸,塘水在正午的阳光下,升起淡蓝的水气,耀眼的水面平整如镜,一阵风吹来,能嗅到清凉的水腥味。
他从一块向前突出的石头上跳入水中,水面溅起轻微的水花。一会儿他从远处冒出脑袋,接着响起巨大的划水声。他奋力向对面游去,就像一条硕壮的鱼,搅动无数水花,黝黑的脊背泛着金子般的光彩。
他在对岸坐了很久。他眯缝着双眼,看着水出神。
他第二次跳进水中时,太阳刚好被一片云遮住,水面一下子变成墨绿色,像一口深深的井。他比划了几下,最后以一个漂亮的姿势,跃入水中……
下午五点钟,他母亲被一群人带到塘边。早已围观的人群让出一条路,她看见他仰躺在草丛中,脸色雪白,蜡像一般。
出事那天,是他弟弟死去一周年的祭日。
当天晚上,塘边的居民听见那片浓郁的桔子林中有人在激烈地争吵。在一片蛙声中,模糊而遥远。午夜两点下了一场暴雨,电闪雷鸣,世界仿佛要冲洗一切它不想留下的痕迹,连同刚才杂乱的声音都被狂暴淹没。
第二天早晨,有人在桔子林中的草地上发现一只手表。手表的表面粘着新鲜的泥土,草丛向四周伏倒,手表就躺在草丛中央,非常显眼。
但这只表好像坏了,它的指针指着五点钟。手表在当时还是一种比较贵重的饰物,要扔掉它实在可惜,拾到它的人只好把它带回家中。但第三天又有人在同一个地方发现同样一只表,它同样是坏的,指针指着五点钟,一分不差。这样的事情在一段时间内不断的重复,几乎所有的塘边居民都拾到过它,它总会在不久后又出现在原处,连被压倒的草也没有生长复原。
没有人承认掉过表,大家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这只表在塘边居民中流转了几乎一遍后,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大家默默地过着日子,不象平时对这种离奇的事情说东说西。
最后这件事渐渐传开了,故事的梗概是这样的:每一个拾到这只表的人晚上都要做一个梦,梦见一个年青人躺在草丛中,脸色蜡一样白,然后他睁开眼睛,慢慢向你走来……被惊醒后发现有个人从你身边走过,那只表也跟着消失,直到第二天被另一个人拾到。从来没有人看清那个人是谁,从背影看去似乎能看到他浅浅的笑容。二
我努力辨别方向,四周露出同样的面目。路在脚下沿伸,又在不远处消失,我想这都是因为大雾的原因。我告诉自己不要惊慌,我想象着路边的事物,它们全都从熟睡中醒来,在暗处静静地窥视着我。
大山在雾中隐去身形,我一下子坠入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失去指引道路的坐标。三
夏天的夜晚有一种诱人的透明,林荫摇曳,凉风习习。广场上早就聚集了一群人,他们弹着吉它,浅唱低呤。
珍走在校园的路灯下,陶醉于这一种诗情画意,要不是考试临近,她会立即加入他们中间。她情不自禁地仰头看天,湛蓝苍穹中洒满星子,如同满天的陶醉的眼睛。她轻轻地和着广场上的歌声,向南教学楼走去。
她要去的是南教学楼的组胚教研室,在大楼的东端,靠近体育场,而体育场依学校围墙而建。南北楼之间是一片浓密的花园,几棵笔直的银杏把南北楼遮得严严实实。南楼东头是广场,一大片空地的对面,才是校办大楼和检验大楼。也就是说,南楼东端相对独立,与它相邻的五、六、七、八阶梯教室也因离学生宿舍较远,很少有人来这里自习。
南教学楼是五十年代修建的苏式建筑,有高大的空间和窄小的窗户,阴暗的中内廊,即使是白天,也必需开灯。全木质的楼板和楼梯,随时散发着古朴舒适的味道。
组胚教研室在三楼,要穿过一楼的解剖教研室和二楼的生理教研室,解剖教研室早已有少数同学在那里学习,而二楼的生理教研室因没有操作考试,所以考试之前,一般不对学生开放。因此,这一层楼也就空空荡荡。
珍哼着歌穿过解剖教研室,从尽头的楼梯拾级而上,经过二楼昏暗的灯光,转向三楼的楼梯转角。
楼梯转角处有一扇窗开向体育场,由于年久失修,窗玻璃已全部破损,只留下油漆斑驳的窗棂。屋顶上的灯不知是电压不稳,还是灯管损坏,闪动着幽蓝的光,发出咝咝的电流声。
珍看见窗外飘着一些东西,像是雨丝。天空蓝得有些透明。珍觉得有些奇怪,好像刚才进楼时还是天晴,不会这么快就下雨吧,她还能在月光中看见广场上恍惚的人影,清楚地听到轻轻的歌声。但此时窗外飘动晶亮的雨丝,还把窗棂都浸湿了。
珍走上三楼的转角,感觉到自己被笼罩在一片蓝光之中,大楼静悄悄的,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雨丝像雾,飘飘洒洒。珍不自觉地伸出手去,些许雨丝滑落手心,羽毛般轻柔。手心渐渐泛着淡蓝色的光彩,并从手心扩散到全身。珍感受到一种被包围的感觉。
她看着自己蓝色的双手,走上三楼……
在三楼的灯光下,蓝色消失了,她哼着刚才的歌走进实验室,满屋陌生的面孔措谔地看着她。是的,她发觉满是陌生的面孔,连他们的服饰都那么不习惯,同学们都到那里去了呢?难道走错教室了?
“珍!?真是你吗?你已失踪十年了!”当年的班主任惊讶地对她说。四
我还是决定继续走下去,在这种黑夜,在这种荒郊野岭,走下去是唯一出路。
我又累又饿,回家的心情更加急迫。风在山谷中回旋,发出訇訇的空鸣。我发觉它们在喘息,在訇訇的空鸣中,加快了节奏。我甚至看见它们闪烁的眼睛,在大雾中如鬼火飘浮。
我摸索着前进,只是我不知道到底离家还有多远?五
“你不相信我的驾龄有多长。十三年。别看我二十多岁,我却是老师傅了。”
“我跑这一线也已十年了,我出师没多久,就开始跑这条线。川东各地我都跑过,只有这一条线我最熟悉。”
“你也有十年驾龄了?你们平坝来的人,虽然开了十年车,这种山路你们不见得敢跑。是不是?特别是夜车,不熟悉路况心是虚的。”
“说实话,我跑了十三年车,开得越来越胆小。不太愿跑夜车,路上不安全。上个月有一个夜班卧铺车被三个崽儿抢了,还把一个人杀到医院摆起。货车更悬!”
“我师傅去年在刚过的那个路口,载了一车层板,过路口时发现路上有几块石头,大大小小散在路上,幸好他是老师傅有经验,加了脚油门冲了过去,就在他冲过去的时候,看见几个崽儿从路旁冲过来。把他汗都吓出一身。”
“跑车的时间长了,会遇见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我的一个师兄在路上载了一个妹儿,搭顺路车的那种,按理说现在很少有师傅愿载这种人,不知他为什么就把她搭上了。到县城的路口上,被联防的挡住,非说他们卖淫嫖娼,罚了他五千元才放行。”
“还有一次,也是一个人跑夜车,跑得有些疲倦,正好遇上前面也有一辆货车,心想就跟着他跑,那崽儿也不知赶什么急,车开得飞似的。我跟着跟着,一转弯,车不见了,心想他开得也太快了,但前面也没灯光,心说不好,赶紧刹车。下车一看,我的车已在崖边,前面那车早下崖去了。”
“还有一次,你看,就是前面那山,看清楚没有?前面那山的垭口,一边是山,一边的崖边是块大石头,一过大石头就是笔直的悬崖。那天有些小雨。不是晚上,天没黑,大概下午五点钟,也可能是下午三四点钟。反正天色比较晚,下雨天不好估计时间。上山时车就很少,我开得很小心,我车上装了八吨多货物。车重,碰上下雨天不敢开得太快。比现在慢。上山刚翻过垭口,我就看见路边一个女人,很显眼,好像是因为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反正很显眼。因为那个弯道很急,突然出现一个女的,惊出我一身冷汗。我赶紧垫了一脚刹车,车重,在路上滑了很长一截。还好,我反应快,往里打了一个盘子,马上抢挡,车滑了一段停住了。我很气愤,下车想骂那女的,下车后那女的却不见了。我脑袋嗡的一声,心想出事了,但我感觉没有挂到她,我在车轮下找了半天,没找到,又到崖边去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真的,我看得很清楚,肯定有一个女的,车过时,她还向我笑了一下,很妖的那种笑。我现在想到那种笑就觉得脚板发冷。”
“我没骗你,骗你是你儿。那地方经常出事,很好的天气,视线很好,好多车都梭下去了。”六
我好像又回到原地,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走,我没有走出迷宫,我又回到我的出发点。
我感到很泄气。
我曾经非常熟悉这条路,不用刻意去辨别路标我都能走回家,但一场大雾,就让我迷路了。
路边那些狡黠的目光,露出兴奋的光彩,它们奔跑着,用爪掘起土地下掩埋的秘密尸骨,在雾中裸呈。它们疯狂,发出摄人心魄的磨牙声和撕裂声。
它们不要我停留,追迫着我,我还要走下去。家离我多远?我的心里模糊一片。七
你们都知道荆的手上有块黑斑,但我想你们都不知道这块黑斑的来历。
我打包票,他的父母都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这块黑斑不是胎记,不是黑痣,是后来才长上的,与他父母无关。
对,是从他弟弟死后才开始的。
那天我正和他在一起,他弟弟出殡前的那个晚上,我们按例在他家守夜。当然,我们几个小孩子不会像大人那样守整个晚上,我们只守上半夜。
大人们都在灵堂上,我们几个小孩子被要求先回家睡觉。但我们还没有瞌睡,商量到荆家打纸牌。荆无精打采地把我们带回家,我们几个小孩子就在客厅里玩开了,荆也坐在旁边。
由于办丧事,单元里的大人大多没在,我们在客厅里就可以高声说笑,玩得正高兴时,墙上的电子钟敲响了十二点。
突然,荆说这是什么?我们看见荆的手上赫然出现一滴血,对,是一滴血。红殷殷的,不会错。
荆木然地看着天花板,我们一下惊呆了,没有跑,只觉得腿发软。大家默不作声,都盯着天花板。我不知其他人看见了什么,反正我没看见什么。荆一直盯着天花板,慢慢表情有些怪异。然后盯着门看,对,是阳台门,不是大门。我们也都看着门,我仿佛看见有一个人影走过。小小的身材,像是个儿童,没有一点声音,但带起了一点微风。
我猜,那可能是荆的弟弟。
那一滴血没有擦掉,无论用水或是油,再也没有擦掉,在荆的手上沉积下来。最后似乎是从他的皮肤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死时好像没有黑斑?手上,你们注意没有?真没有?这我就不知道了。八
我又走回了原地,我实在太累了,我的双腿已无法动弹。
我想我今夜是无没回家了,我没法走出这雾的迷宫。
我已被它们包围,它们用牙撕咬我的灵魂,啃噬我的肉体。白雾如纱,盖在我的身上。
我听见我的血在流淌,潺潺如水,把我的心跳带走。
我坐在雾中,等待黎明。 -
四十三路公共汽车
2005-07-16 10:09:38
一
四十三路公共汽车,从市中心盐市口出发,穿过法国梧桐簇拥的东、西御街,沿蜀都大道往西,绕过中医药大学折向北,经一环路西三段到达西门车站,由成灌公路出城,越过二环路营门口立交桥,抵达成都西郊的一个居民小区──茶店子。
茶店子地处成都西门边缘,几乎没有商场和娱乐场所。除机关、学校、工厂和研究所外,剩下的只有大片大片的农田。因此,茶店子是成都市少有的宁静而悠闲的小区。
平时,乘座四十三路公共汽车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多数人到茶店子就下车了。其实,它的终点站还在茶店子的西边。对于过去的人们来说,它的终点站有那么一点神秘感,那就是地处成都西郊的金牛宾馆。
也就是说,这路车主要是为金牛宾馆设置的。
然而金牛宾馆孤零零坐落于西门外一大片田野之中,真正乘公共汽车来这个地方的人,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二
天天本可以不理会这个传呼,但他非常好奇这个女孩也叫珍。
他从她甜美的声音中,想象她是个漂亮的女孩。
并且穿着淡绿色的衣裙,在阳光下向他走来:“从此我们在一起了,我们彼此相依为命!”天天站在体育场空旷的看台上,金色的阳光使他眯着眼睛。
“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在一起?”天天理着被雨浇湿的头发。珍靠在大楼的柱子上说。
“都是你不好,如果你对我好一点,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珍头也不回地走了,天天呆呆地站在走廊上,他的心因疼痛而麻木。
天天放下电话时低着头笑,他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已放电话了。
都怪今天太闲了,太多闲暇让人想入非非。
“你来不来?”珍回过身来问。她眼里是热切的期盼,天天无法拒绝。
秋天的树叶轻轻飘落,整条街道都被落叶覆盖。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在斑驳的阳光下响着清脆的铃声。天天心中也响着一串铃声,随风摇曳。
天天回想刚才的电话,他含糊的回答让她误会了,他还在想着她为什么也叫珍呢,他并不是有意要造成误会的。
“你来不来?”珍在路的另一头说。阳光下她的身影有些不真实。
“茶店子……”天天喃喃自语。
反正下午有的是时间,去一趟也无妨。天天记得四十三路的起点站在盐市口人民商场侧,离西御街不远。来成都四年了还没有去过这个地方。它在城市的另一边,在他想象的尽头,一直与他的生活没有任何联系。这次是另一个珍让它与自己的生活有关。
和珍分手后,天天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勾起心事。他很诧异人的记忆是如此顽强,在不经意中复活,而且心痛还如此真实。天天点燃一支烟,车还没有来,秋日的阳光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已在他的思想之外。三
我住在四十三路公共汽车沿线的车站后面,六层楼的老房子,临街的阳台,可以清楚地看到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阳光充足的秋天,我喜欢在阳台上看街景。不停变化着的城市,去去来来的人群,在某个时刻,被我窥见。他们正在一些故事里充当主角,在自己想象的生活中忙碌,他们没有发现我这个窥视者,站在他们生活的外面,绕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表演。
在阳台上看街景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住的地方大约有50平米,一套二,带小巧的过厅、厨房和卫生间。我坐在通向阳台的门口看书,听音乐,喝茶,抽烟。偶尔有朋友来,我们就各自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珍还没回来,她去北京一周多了。她走的这段日子天气一直很好,阳光从窗外照着室内,昨天才打扫过的房间看上去还是布满灰尘。我反复地擦着地板、桌椅、窗台,像要把上面的阳光擦掉一般。
电脑中播着郑钧的歌曲:“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我靠在床边,仔细地听了一会儿歌。四十三路车到站了,售票员吆喝着,招呼站上等车的人。我懒懒地躺在床上,看着尘埃在阳光中无声地舞蹈。四十三路车开走了,售票员的吆喝渐渐远去,站上人一下少了一半。
楼梯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我知道是珍回来了,我没有应有的惊喜,我默默地洗着抹帕,拧干,转身进入另一间屋子。
珍开门进屋,放下简单的行李,兴高采烈地打开旅行袋,取出一包北京食品,跑到我的身后:“我回来了!”
“哦。”
“唉呀!你真勤快,把房子收拾得这么干净。来,歇会儿,尝尝我给你带的好东西!”
我放下手中的活儿,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
“怎么样?”我漫不经心地问。
“签了,啊!等了两年。终于签了!”
我知道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发生了。四
天天上车时还沉浸在对珍的怀念中,他茫然的目光虽然与小玲相遇,但他并没有作任何表示。倒是小玲有些犹豫,她一时不能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天天。
“嗳!你是不是……”
天天转过头来,也有些疑惑。
“天天!”小玲的表情有点夸张,她丝毫没有掩饰她激动的心情。
天天也认出了小玲。这是他毕业到成都后第一次邂逅小玲,他们从火车站分手,已有四年没有见面了。天天听同学说过她在城西一个单位工作,他虽然知道地址,却一直没去找过她。
小玲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眼中闪动兴奋的光芒:“好久没见了,怎么样?”
“还行!”
“你还是老样子,不苟言笑。”
天天不好意思地笑笑,眼前的小玲已不是四年前那个羞涩的小姑娘了。轻施淡妆的脸上多了一份干练和成熟。四年前他们分手时在火车站前相互祝福时的忸怩,没有留下丁点痕迹。
毕业的气氛是伤感的,从重庆出发时,送行的同学站满了硬座车箱旁的站台,女同学总是比较脆弱,不知是谁先哭起来,引得满站台的女同学们抱头痛哭。天天和老大站在站台上很不是滋味,这影响了天天的心情。天天和珍刚分手一年,这悲伤的情景深深刺激着天天易感的神经。开车后,天天站在车箱连接部抽烟,排解心中的郁闷。
小玲不知何时走到了车箱的连接部,她向天天要了一支烟。他们就这样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天天看见小玲的眼睛有些红肿,想是离站时哭过。天天就找些好笑的事东拉西扯,小玲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多起来。
列车在黑夜中向北驶去,毕业生们挤在座位上,车轮响亮的咔嗒声让人无法入睡。天天和小玲谈着五年的大学生活和感受,对班上所有人和年级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评头论足,他们同时发现彼此的认识是如此接近。五年的大学生活不算短暂,他们竟没有这样长谈过。
漫长的夜晚让他们拉近距离,天天明显感觉到对对方的好感。
天亮时火车进入成都北站,从车站出来,站在灰蒙蒙的站前广场,面对又一次分手,他们都变得沉默。
最后,天天对小玲说:“祝你顺利!”
小玲也对天天说:“祝你……有个新的开始!”
“你到哪里去?”小玲的问话打断了天天的思绪。
“茶店子。”
“哦。我在前面下了,我就住在抚琴小区。对了,我给你留个地址,有空来玩。”
小玲在天天递过去的本子上留了地址和电话。
“结婚了?”天天看着电话号码说。
“没啦!”小玲脸上泛起一片红云。
“不上班?”天天又没头没脑地问。
“今天休息。”五
我提着珍的行李,在四十三路车站等车。
“你送我到机场?”
“这趟车的终点站到哪里,我就送你到哪里。”我说。我不是不愿意送她到机场,我只是怕到时伤感让我失去理智,我只是怕到时泪水会不自觉地流下来。
珍没有说话,我盼着车慢点来。
但车还是来了,崭新的双层巴士。我和珍在二楼的前排找到座位。这个位置视线很好,车开动时仿佛泛舟河上。
“你说,公共汽车挺有意思的。”我像在自言自语。
“不觉得。”
“你看,我们乘的这路四十三路,它从市中心开往郊区,从热闹的地区开往宁静,但它不是直接从喧闹到宁静。喏,盐市口是闹市区,过了西御街,在少城路到十二桥就相对安静,中医学院又是一个热闹的区域,而在白果林和抚琴小区的区间内又相对安静,到西门车站和盐市口差不多。出城后,就变得越来越安静,直到茶店子。”
“终点站在金牛宾馆。”
“金牛宾馆更是像是世外桃园。”
“……”
“可是到了世外桃园后,它又调头回到闹市区来。”我有点得意地说。
“别自作聪明。”
“还有,乘车的人也有趣。你看,我们上车时车上已有不少乘客,我们不知他们从哪里上车,但我们上车时就和他们相遇了,我们可能从不相识,也没有约定,但我们在同一路车上相遇。沿途还有很多站,还有很多人上车,我们还可以遇上很多人。同时也有很多人下车,各个站都有人下车。下车的人可能从不同站上车,他们在同一个站下车,同样,同一个站上车的人也可以在不同站下车。这可以说是一种缘。”
“……”
“这些人中,有些人是来自宁静的郊区,他们要进市区去;也有些人是来自热闹的市区,他们要回郊区去……”六
天天随车出城,向茶店子行进。
小玲下车后,天天的思绪也失去了刚才的平静。
过了二环路立交桥,车在一边是住宅,一边是农田的大路上奔驰。茶店子越来越近,而天天的脑海也越来越空白。郊外新鲜的空气,迎面吹来怡人的风。天天努力回忆着珍,而杂乱的思维让他把两个珍混淆不清。五年前的那个珍已远了,虽然疼痛依旧,她确实远了,似乎在天边,根本无法触碰。天天感觉到她的眼睛满是怨恨,飞快地远去,如同她当年毅然离去。而另一个珍,只是一段虚幻的声音,现在连声音都显得模糊。
“茶店子到了,请到茶店子的乘客准备下车。”售票员的提示打乱了天天沉思,也让他有些迷茫:来茶店子干什么?连那个珍的模样也不知道。天天突然觉得今天下午的行为是多么的滑稽,为了一个莫名奇妙的传呼,竟贸然从市中区跑到茶店子来了。
天天呆坐在座位上,公共汽车在茶店子下客后,载着最后的几个人,向终点站金牛宾馆驶去。
公共汽车缓缓滑进终点站的慢车道,在绿树掩映的金牛宾馆墙外停下。天天随大家下了车。车向前驶了一段,调了个头,在路的另一边停靠。
天天突然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他飞快地跑向路的另一边,生怕公共汽车马上扔下他独自回城一样。他急忙跳上车,冲售票员模棱两可地一笑。
“多长时间能到抚琴?”
售票员没有理他。他自己也觉得好笑,问出这种没头脑的话来。
他想到抚琴后,先去买一束花。还等什么呢,今天就到小玲家去玩。七
车到盐市口,我把行李交到珍手里。
“你在这里换车去岷山饭店,再乘民航的班车去机场。”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珍说:“等会儿你到哪儿去?”
“我还是乘四十三路回家。”
“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不再说点什么?”
我无法言语。我想我还能说点什么?
珍低头用手揉着旅行袋的带子。
“我说,你的车来了。”
“下一班吧。”
“要误机了!”
“还早,时间还早。”
我上前扶住珍的双肩:“车去了还会回来,我们迟早还会见面的……”
“你不要哭丧着脸,好像我在送瘟神一样……”
“十六路车来了,你上车吧。”
珍抬眼望着我:“你先走。”
四十三路驶进站,在我们面前停下。
“那好,我还是乘原来这路车回去。”
我站在四十三路车门边,向珍挥挥手。
“你知道四十三路车有多少站吗?”
“?”珍的问题把我难住了。
“你回去时在车上数数吧,数数吧。”八
结束了。
我一路处于昏噩状态。我从盐市口坐到金牛宾馆,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乘坐四十三路公共汽车,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我像个才会识字的小孩一样数着车站数,一直数到终点。
十二站。
是的,十二站,和一年的月份数相当,十二站,每站都有独立的站名,它们分布在成都市的市中心到西北面,每个站都有人上车,每个站都有人下车。
我只是碰巧在某个站下车的人,在我下车时,我看见一个年轻人,手持一束鲜花,快步走进一片住宿小区的夜色里。九
从盐市口开往金牛宾馆的四十三路公共汽车,分双层巴士、大车和中巴。它们按照自己的时刻表,定时运行在既定的线路上。另外,还有二路中巴、八路中巴,它们进入四十三路的线路时,也称自己是四十三路公共汽车。1997年12月
2001年1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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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立时间: 2004-08-11
- 更新时间: 2007-11-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