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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树(初稿)

    2005-07-16 20:51:52

        盛夏夜晚和朋友坐在露天喝茶,我们的桌子靠近一小片芭蕉林,半躺在斜背椅子上,从稀疏的缝隙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芭蕉宽大的叶影像在天空中跳舞的精灵,变幻轻灵的身姿,它仿佛在对我轻声细语,如同夜风中的些微凉意,轻轻袭来,游走全身。我突然有一丝感动,深深地陷进树的阴影,和树溶为一体。
        树,一直都生活在我身边,在我居住的地方,在我行走的时候,在我停顿的间隙,总是默默陪着我,看着我。我喜欢坐在树影底下抽烟、玄想,或者对着天空发呆。只不过,我从来没有留意它们。
        小时候,我家住在父亲单位大院靠近围墙的一幢七层青砖楼房里,围墙把这里围成一个死角。围墙的外面,是另一排青砖楼房,一条曲折的小巷穿行其间。在这狭小的空间中,有一棵发育得不太好的柿子树,从阳台上刚好能看柿子树的树冠。
        在这幢楼还没有修建之前,这里原是一幢两层楼的破房,本来还有一棵皂角树,接果时会有一些人来采皂角去洗衣服。后来,皂角树被伐掉,原地建起一座蓄水池。蓄水池挡住了另一个出口,因此,柿子树占据的地方就变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父亲的单位当时成片种有许多果树,有桃林、李子林、桔子林、柚子林,还间种了一些葡萄和樱桃。这些果林是真正的儿童乐园,我们在林子里干着一些小孩勾当,譬如爬到树上拉屎,在树下挖战壕。还把一些藤生植物有意牵到树枝上,到了夏天,会成为一个天然的帐蓬,大伙坐在里面分吃刚刚从树上偷摘来的李子、柚子。
        果树挂果的季节,成群结队的小孩如同蝗虫一般洗劫着青涩的果实,五月的樱桃,六月的桃子、李子,七月的葡萄,八月的柚子,十月的桔子,全部成为我们欢乐的源泉。但从来没人想起这棵柿子树,原因是它被破房子挡住了,进出很不方便。只有顺着水管爬进去,才能到达树底。
        我第一次看见它,是因为我和另一个男孩准备干一件骇人听闻听闻的大坏事。大院里有很多人养鸡,遍地都是小鸡仔。那男孩说:我们解剖一只鸡好不好?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下午阳光很好,我们把盯上的小鸡赶进死角,用衣服抓住它。然后顺着水管爬到柿子树下,忙活了半天,硬是将这只小鸡活剥了。那天,我的双手被血污得看不见肉色,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这件事除了这棵树外,没有人看见。
        新楼落成后,我和这棵柿子树成为邻居。我每天都站在阳台上,对着这棵柿子树发呆。那时我已进入初中,性格变得古怪起来,看见人不说话也不爱笑。家里人懒得管我,任由我在阳台上神游。
        围墙外面的楼中住着一对姐妹,特爱唱歌的那种女孩。每天她们家的录音机都高声放着各种流行歌曲,有时两姐妹也会随声附和。我时常想,她们是什么模样呢?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她们,只是记得两姐妹的声音,如同柿子树叶的颜色,如今都还清晰可辨。
        柿子树孤零零的生长,由于缺少肥料,很少挂果。只是每年春天绿,秋天红。树下的空地被一楼的住户平上三合土,成为自家的后园,经常有人在下面喝茶喝酒,谈天玩闹。
        高中毕业我离开老家,在重庆的校园中生活了五年。
        学校中间的草坪上有几棵高大挺直的银杏。我到校报到时值秋天,阴雨绵绵,银杏树金黄的树叶落了一地,踩在上面有着沙沙的声音。
        重庆在记忆中是雨和雾的城市,我从来没有看清她。雨水敲打着树叶,树叶铺满地面,一切看起来都变得原始、凌乱。时光就像风一般匆忙,把树叶吹绿又吹黄。
        我时常穿行在雨雾中,穿行在山城起伏的道路上,脚下铺洒着各种各样的树叶,发出高低错落的声响。我渐渐地爱上这种声响,它们是风中的铜铃,挂满山城的各个角落。
        雨季间歇,我和朋友坐在银杏树的旁边,抽着烟晒着太阳,喝着大杯坨茶。到了晚上,树下被情侣们占据,他们一边同爱情说话,一边同月光说话。还有一些人,拿吉它和啤酒当道具,扯着他们肆无忌惮的歌喉,胡乱地嚷着属于那个时代的“摇滚”。
        有一年过圣诞节,我和一个同学被派去砍圣诞树。我们仔细考察了学校所有的大小树木,在后山的一片小松树林里,选中了一棵矮小的罗汉松。这片树林地处偏僻,但在节日来临之际,也惨遭噩运,遍地都是残桩断枝。我们抽出怀中的刀,三两下就放倒了这棵小树。白天不好拿回寝室,到了晚上,我们才去把它拖回寝室。这棵圣诞树成为我们年级最风光的一棵圣诞树,它一直被布置在寝室的大桌子旁边,至到完全枯萎。
        毕业时,大家都疯狂地灌酒,啤酒、红酒、白酒喝了一肚子,再把一肚子话全部置换出来。大家仿佛一下子从青春变得苍老,全都变成唠唠叨叨的老年人。那一夜是大醉,我在几棵银杏树下吐得翻江倒海。五年了,我都没和它们说过话,这一夜得赶紧说完。
        九三年,我独自来到成都,和几位一同分到单位的年青人暂居离城几公里一个乡镇的卫生院里。院子很小,除了看门的大爷,无人居住。卫生院条件很差,每晚七点钟准时停电,没几天,就陆续搬到其它地方去了。刚到单位没什么事,因此很多时候我独自一人坐在院内喝茶看书。
        院里有几株芙蓉花,由于没人照料,开得破破败败的。我时常想,生活也如同这几株树吧,零零落落总是被我忽略。
        一天,老婆告诉我,她小的时候,吃水果把核吞到肚子里去了,晚上,她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棵大树从她头顶长出来,她吓得大哭。
        我觉得这事一点都不好笑,其实我何尝不是一棵树?至少,也是树投向这个世界的影子。但这是秘密,知道的人不多罢了。
  • 海的印象

    2005-07-16 10:08:38

                                          一、传说

        没见过海以前,海对于我来说,是一个传说——流传于小说、影视和朋友的口中。和所有传说一样,它遥不可及,装点着绚丽的色彩,但又像一块溶化的糖块,深深融入我的内心。
        传说中,海是蓝色的;海是一望无际的;海是深不可测的。我对于蓝的想象,源于一 块蓝布,那种看不穿的蓝色,阻挡住一切透明的幻想。而一望无际,由于银幕荧屏的狭窄,也没有一个直观概念,再者像我这等山区草民,博大有限啊!
        然而海的深邃,和我故有的恐惧息息相通,和我生命中的黑暗不谋而合。我能够领会永不到底的惊悸。于是我曾写出了让我无地自容的一句:“我站在山巅,看海如看一口井”。
        直到我真正看到海,在南山寺的观景台下。天空阴霾,黑云直插海面。暗绿色的海水,翻开铅灰和雪白的浪花,从模糊的天际向我涌来,发出巨大的轰鸣。我站立的崖石在轻轻摇撼,如同浪尖上的小船。我被震慑了,崖石变得脆弱,山峰变得渺小。而我,只是山崖上随时都会被风席卷的沙粒。
        我意识到我正在接近传说,它从虚幻中狂奔而至,呈现眼前。极目远眺,层层海水连绵不绝。雨雾如幕,遮盖了整个天空,这片海域就像是从一张黑洞洞的大嘴中喷涌出来的一般。
        我独自站在这张大嘴面前,我独自站在传说的外面。它如此的狂傲,想要吞食这世界;它又如此的神秘,仅从大幕中探出脑袋。
        传说只向我展示了凤毛麟角,大幕的后面,我不能看到的地方,隐藏着更大的传说!我想,那个传说波澜壮阔,拥有主宰万物的超凡力量;那个传说深邃入微,可以抵达我无法触及的角落。
        那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传说,就像宇宙之于地球,生命之于人类,令我不敢呼吸,令我不敢逼视。
        飞机抵达美兰机场时,海南的天空就开始飘起了零星细雨。在海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六十多个下雨天,因而我一路上都在报怨这倒楣的天气偏偏让我遇见了。但站在这海边的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其实这是一种仪式,一次洗礼。它要通过这种特殊的方式,来完成对我的穿越,完成对梦的拯救。它要让我成为它的信徒,成为它的使者。
        我知道我今生无法逃脱它的感召,我只能静静地站在雨中,让雨把我全身淋透,把我的心淋成透明的蓝色。

                                           二、骨骼

        在西岛,我潜入海底。
        没有看到我想象中的绚丽世界,没有红珊瑚和穿梭的鲷鱼,也没有鲜艳的海星和狡猾的章鱼,我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石礁。
        这是一片死去的珊瑚,在海底无声的漫延,嶙峋峥嵘,无边无际,就像海底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惊惧地抚摸着它,它冰冷坚硬的棱角不时划得我皮肤生痛。在它上面,大海像一层柔软的皮肤,温润而富有弹性,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海对我来说,似乎是一个无法触碰的梦,我一直在猜测,在它柔和肌肤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当我的双手抓住这片珊瑚礁时,我终于明白,我触及到的这些坚硬的火焰才是海的本质。虽然它不再如海水那么光亮,而是白森森地耸立,但它却支撑着海的卓约风姿——它是海的骨骼。
        这骨骼来自海底,隐秘的造物,悄然地建造。满含杂质的水不停地往海里倾注,但它却没有受到污染,而只是按着自己的结构生长,按着自己的排列组合,静静地在海底燃烧。
        我匍伏在这片石礁上,让身体尽量贴近。我真想化入其中,成为火焰的一部分。

                                         三、再见语言

        夕阳西下时,我赤脚踩着金色的海浪,在天涯海角弯曲的海岸线上漫步。人群渐渐散去,海浪追逐着空旷的沙滩,把海藻和泡沫抛在一天最后的阳光下。
        海浪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拍打着石礁,狂乱的,跌成巨大的水花,把我全身湿透。
        我被这惊人的巨浪吸引着,爬上海边的石礁上,看着海水掀起的巨大排浪,向着海滩猛扑,它像个受伤的魔兽,要将陆地一把拉入沉沉的海底一般,发出洪大的嘶鸣。岩石却抗拒着,虽然全身颤抖,但没有退缩。
        这是一场恢宏的搏击,陆地和大海都在坚持,在夕阳中展开拉锯战。
        我仿佛听到了喜多郎呤唱:“大水退去,陆地诞生!”
        我满脑子被一个词充盈:苍海桑田。此时,我正站在桑田的最前沿,也站在了历史的最前沿。我成为一个幸运者,目击了这场变迁。
        忽然,我觉得脚下一痛,一枚碎贝割伤了我的赤脚。
        我蹲下去拾起这枚碎贝,它曾是一枚漂亮的扇贝,海里的英雄,但它此时却残缺得装不下如血的夕阳了。
        我向沙滩望去,水线退后,到处都散落着白色的贝壳,它们象一群就死者,被时间遗弃。
        记得阿加莎·克里斯蒂曾借大侦探波罗的嘴说过:“死者不会说谎!”,这话也被古龙反复引用。这些贝壳,都是历史的语言。
        我注视着这死者的遗物,如同面对时间的真切。
        我想起五月份去康定,在木格措的盘山路边,也曾看见过层层叠叠的贝壳。我想,那里也曾经这么壮阔过吧,但它们却被永远埋在泥土之中了。
        太阳慢慢沉入海面,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大海。回头看看依旧滔天的海浪,我只能说再见。
        再见,大海!再见,语言!
        夜晚枕着海浪,听着它彻夜不停的呜咽。其实,海从来都不是沉默的,它是一位古老的述事者,每天都在给我们送来书札。而解读者,好像只有那些退潮时忙碌的招潮蟹。

  • 如厕须知

    2005-07-16 10:07:35

        喜欢听张楚的歌,也就记住了《厕所和床》。“我已经找到了厕所和床,哪里危险哪里可以放荡”。在这两个绝对私人的领地,当然就可以干些绝对私人的勾当。平生最大的 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在厕所里安放一台小电视,用碟机音箱全副武装,坐在马桶就能对着无数世界名片顶礼膜拜,不知有多High!
        在还没有完成这样的终极幻想之前,我只能在那个简陋的私地干另外两件绝对隐私——看书和玄想。这得感谢何勇:“吃的全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他给了我的这一行为充足的理由。
        吃过五谷杂粮没读过诸子百家,只能算一俗人,不知更衣洗手等等礼仪,随便中更养成一种恶习,如厕前一定要抓一张有字的东西,才能顺利完成人生的这一课。在读着各路圣人的语录中酣畅淋漓,何等痛快!
        但如厕时选书也特别重要,我曾在厕所中攻过几本大部头,还没看个所以然,就已事毕,悻悻而起。但也不能太精彩,看到欲罢不能,只好占着茅坑不拉屎,继续炼功,往往蹲得头昏眼花,几欲气绝。因此平时惯常选些小报杂志,图文并茂,短小精悍,最后气清神爽,功德圆满。
        只是小报杂志也有恶事,一天看一饮食版,本就嘴馋,看得兴起,来了一句:“这东西好,那天一起去尝尝!”引起同去之人轰笑。
        但所有文字中,最中意的还是诗歌,因其字字珠玑,平仄体贴,最是恰如其分,符合生理节拍,所以家中所有诗集都随我进过这块密室。绝句句句整齐化一,可以一鼓作气,而词曲、现代诗更是长短有致,利于发挥。
        有一年,家中来几个好友,如厕时都把我新买的《花间词》带去一游,出来无不呼其爽,看来所见略同。
        因此提几点建议:
        1、如有同好,请作正确选择,勿以形式而废事。
        2、古文艰涩,易致便秘,慎之。
        3、小说长短适中,不要太煽情,以免功能紊乱。
        4、小报杂志皆可,只是不要读饮食版。
        5、诗歌是首选。
  • 小米

    2005-07-16 10:05:50Digest 1

    当我第一次看见他茫然失措的眼神,我就知道我真的被改变了。
      嘉嘉在作最后一次胎儿监护时发现小米已发生宫内窘迫。我急忙把嘉嘉送往省人民医院,值班的主治医师要求立即住院手术。当晚8时30分,当嘉嘉从手术室被推下来时,我就在被单上发现了这个小家伙。当时他一脸血迹,相貌丑陋,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是小米。嘉嘉被推进病房后,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他,他马上被护士接去洗澡。
      一会儿,护士小姐抱他回来,亲手把他交至我手上。他睁着一只眼睛,小脸红红的。他看了看四周,张嘴就哭。声音细小,但肯定很费力,额头和嘴唇一片青紫。护士说有点缺氧,推来温箱把他放在里面。
      夜深,父母朋友都相继散去。嘉嘉麻醉没过,早已昏昏睡熟。氧气流量计滋滋地响,他躺在温箱里挺舒服的样子,一动不动。窗外已经很静了,走廊上护士的脚步轻巧,相邻病房的灯光也已熄灭。我站在温箱面前,看着小家伙安详的样子,我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见面发懵,我还不能把他和小米联系起来。他一点都不像我,也不像嘉嘉。他怎么会是我们的小米呢?
      他均匀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象被什么东西惊吓,他举起双手,在空中舞动。脸色也变成猪肝色。接着才张大小嘴,隔着玻璃,听不清他是否在哭,我伏在温箱上,才听到他尖利的哭声。这时,他睁开他的双眼,那种茫然失措的眼神,那种被孤独吓坏的眼神。我象被一股电流击中,我知道他就是小米,我的小米。他在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被我放置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他还没来得及触及这个世界,就与世界隔上一层玻璃。
      我冲出去找护士,我不知该怎么办。但我想和他更亲近一点,哪怕是握住他的小手,让他知道我在他身边,让他不再孤寂。护士把他从温箱中取出,放入我的怀中。然后检查他的尿布,发现已经湿了,她就开始耐心地教我换尿布,洗屁股,喂水。看着我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又把放回温箱。
      这一夜,我的心被小米占据。我尽心尽力地照看着他,给他洗屁股,换尿布,用小勺子喂水喂奶粉。我们彼此都喜欢对方,彼此愉悦着,黑夜不再漫长。
      第二天,嘉嘉从昏睡中醒来,医生要求嘉嘉用母乳喂小米。但嘉嘉刚清醒,伤口又痛,又没有食欲,小米还睡在温箱中,我只好继续用小勺子喂养小米。
      第四天,医生发现我还在用小勺子给已出温箱的小米喂奶粉,严厉要求嘉嘉立即用母乳喂养。吃惯了小勺的小米在嘉嘉的怀里不会吸吮奶头了。小脸涨得通红,大声地哭泣,就是吃不上奶。这可急坏了我和嘉嘉。我找来护士帮忙,护士去挤嘉嘉的乳头,奶很少。护士说小米的吸吮会刺激妈妈产乳,这几天小米都吃小勺子,没给妈妈应有的刺激。还有,嘉嘉胃口不好,没能摄入足够的营养,也是奶少的原因。嘉嘉一听急了,抓过床旁放得冰冷的饭大口吃着,由于用力,痛得流下泪来。我抱着嘉嘉的头,叫她不急,不急。
      小米终于有奶了,嘉嘉也恢复得很好。出院那天特别值得记念。我一大早就开车出门,洗车、加油,心中莫名的激动。当我怀中抱着小米,扶着嘉嘉走出住院大楼时,我对嘉嘉说:“我们一家回家了。”
      是的,我们现在才是真的有一个家了。
      现在小米很活泼,但胃肠有点小恙。我知道这是他在适应这个世界时遇到的一点小问题。这个过程还很漫长,但我会陪着他,帮助他,直到他最终成为这纷纷扰扰的世界中的一员。
  • 到弹子石看录相

    2005-07-16 10:04:13

    晚饭后外出散步,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发现两家茶铺录相。竹椅排成一排排,昏暗的电视屏幕,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味道。
      说实话,我从内心喜欢这种味道。
      92年我在玄坛庙实习,小小的居民区,用我的朋友花狐狸的话说是:"什么都有用,就是钱没得用。"业余生活枯燥乏味。除了值班外,每天晚饭后,就只有喝酒,或到整条街唯一的一家电子游戏厅打"雷龙"。说是电子游戏厅,其实只有三四台机器。幸好当时我们只爱"雷龙",可以从"旭日东升"打到"星光满天",其它游戏也就没有注意到。
      后来听说弹子石有录相,这无疑让生活一下丰富起来。
      弹子石离玄坛庙两站路。晚饭后,几个兄弟约好,一同乘车去弹子石。第一天我们到弹子石的一家工人文化宫,看一元钱一张票的LD投影电影。当天上演《鬼掹脚》,午马等演的鬼片,到现在我都觉得是香港拍得最好的鬼片之一。第二天我们发现文化宫对面的录相厅更便宜,一元钱可以看三部,从此我们就成了这一家录相厅的常客。过了一段时间,小松和娃他爹回来说,如果晚上六点去,还可以看下午场的最后一部,相当于一元钱可以看四部录相,惊人的消息!于是我们由饭后不慌不忙地往弹子石去,变成饭后急匆匆的象打仗。
      录相厅是那种沿街的"偏偏",录相开演后老板就把一块厚布放下来。小小的录相厅成排的条凳上挤满了人,充斥着汗味和烟草味。当时的条件还不如现在,一元钱没包含茶水。我们只有忍着口渴,忍着烟瘾(由于人多,烟不够散),聚精会神地看录相。
      由于无法选择,影片只能跟着老板的安排走。所以涉猎了当时几乎所有港台影片(美片没有),包括动作、言情、生活、三级、恐怖、喜剧等各种类型。而且我们非常的不挑剔,再滥的影片,都会深深地吸引我们,随着胡编胡导而胡乱地欢喜悲伤。看得高兴时,相互散一支学生中最流行的烟--甲秀,如果遇上发补助的日子,还可以抽上极品烟--宝石。
      当年很多影片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能认出片中的大部分演员,能说出绝大部分港台制片商和发行商,能点评几乎所有港台导演的作品。
      看完录相,往往是晚上11时了,我们会集体走回玄坛庙。弹子石和玄坛庙之间,主要是荒坡和菜地。在仲春初夏的夜晚,显得神秘而清新。我们一路上说着刚才片中的台词,模仿片中情节。欢闹中有时还要发挥各自的想象,帮着编剧延展情节,帮着导演设计台词。回到寝室,还可能成为卧谈的谈资。
      那是一个热爱电影的年代,虽然在拥挤的人群中,看的是录相带,看得时时脖子酸痛。不象现在,在家看着纯平彩电,看着DVD碟片(嫌VCD效果不好),喝着新泡的龙井茶或咖啡,还是经常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不知片中所云。
      以下是当时一起看录相的兄弟伙:
      豆腐:现在重庆编一本通讯方面的小杂志,开了一个小网站,生活过得风生水起。
      吴妈:主动放弃留渝机会,为爱情远走彭水,多年不见。
      秧妹:在广汉政府部门工作,一年还能见一两面,喝一两次酒。喝酒和打牌时双手颤得厉害,据说是喝酒的后遗症。
      小松:现在安徽合肥卖药,小老板,款爷。
      幺鸡:回自贡后当了一名教师,三年前见了一面,就没有消息,想来过得还好。
      娃他爹:肄业后不知所终,关于他的传说和流言极多。
      到弹子石一起看录相的朋友,我想念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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