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路公共汽车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5-07-16 10:09:38 / 个人分类:独舞-自我杜撰的类小说

                                                一
  四十三路公共汽车,从市中心盐市口出发,穿过法国梧桐簇拥的东、西御街,沿蜀都大道往西,绕过中医药大学折向北,经一环路西三段到达西门车站,由成灌公路出城,越过二环路营门口立交桥,抵达成都西郊的一个居民小区──茶店子。
  茶店子地处成都西门边缘,几乎没有商场和娱乐场所。除机关、学校、工厂和研究所外,剩下的只有大片大片的农田。因此,茶店子是成都市少有的宁静而悠闲的小区。
  平时,乘座四十三路公共汽车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多数人到茶店子就下车了。其实,它的终点站还在茶店子的西边。对于过去的人们来说,它的终点站有那么一点神秘感,那就是地处成都西郊的金牛宾馆。
  也就是说,这路车主要是为金牛宾馆设置的。
  然而金牛宾馆孤零零坐落于西门外一大片田野之中,真正乘公共汽车来这个地方的人,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

                                                二
  天天本可以不理会这个传呼,但他非常好奇这个女孩也叫珍。
  他从她甜美的声音中,想象她是个漂亮的女孩。
  并且穿着淡绿色的衣裙,在阳光下向他走来:“从此我们在一起了,我们彼此相依为命!”天天站在体育场空旷的看台上,金色的阳光使他眯着眼睛。
  “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在一起?”天天理着被雨浇湿的头发。珍靠在大楼的柱子上说。
  “都是你不好,如果你对我好一点,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珍头也不回地走了,天天呆呆地站在走廊上,他的心因疼痛而麻木。
  天天放下电话时低着头笑,他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已放电话了。
  都怪今天太闲了,太多闲暇让人想入非非。
  “你来不来?”珍回过身来问。她眼里是热切的期盼,天天无法拒绝。
  秋天的树叶轻轻飘落,整条街道都被落叶覆盖。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在斑驳的阳光下响着清脆的铃声。天天心中也响着一串铃声,随风摇曳。
  天天回想刚才的电话,他含糊的回答让她误会了,他还在想着她为什么也叫珍呢,他并不是有意要造成误会的。
  “你来不来?”珍在路的另一头说。阳光下她的身影有些不真实。
  “茶店子……”天天喃喃自语。
  反正下午有的是时间,去一趟也无妨。天天记得四十三路的起点站在盐市口人民商场侧,离西御街不远。来成都四年了还没有去过这个地方。它在城市的另一边,在他想象的尽头,一直与他的生活没有任何联系。这次是另一个珍让它与自己的生活有关。
  和珍分手后,天天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勾起心事。他很诧异人的记忆是如此顽强,在不经意中复活,而且心痛还如此真实。天天点燃一支烟,车还没有来,秋日的阳光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已在他的思想之外。

                                                三
  我住在四十三路公共汽车沿线的车站后面,六层楼的老房子,临街的阳台,可以清楚地看到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阳光充足的秋天,我喜欢在阳台上看街景。不停变化着的城市,去去来来的人群,在某个时刻,被我窥见。他们正在一些故事里充当主角,在自己想象的生活中忙碌,他们没有发现我这个窥视者,站在他们生活的外面,绕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表演。
  在阳台上看街景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住的地方大约有50平米,一套二,带小巧的过厅、厨房和卫生间。我坐在通向阳台的门口看书,听音乐,喝茶,抽烟。偶尔有朋友来,我们就各自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珍还没回来,她去北京一周多了。她走的这段日子天气一直很好,阳光从窗外照着室内,昨天才打扫过的房间看上去还是布满灰尘。我反复地擦着地板、桌椅、窗台,像要把上面的阳光擦掉一般。
  电脑中播着郑钧的歌曲:“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我靠在床边,仔细地听了一会儿歌。四十三路车到站了,售票员吆喝着,招呼站上等车的人。我懒懒地躺在床上,看着尘埃在阳光中无声地舞蹈。四十三路车开走了,售票员的吆喝渐渐远去,站上人一下少了一半。
  楼梯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我知道是珍回来了,我没有应有的惊喜,我默默地洗着抹帕,拧干,转身进入另一间屋子。
  珍开门进屋,放下简单的行李,兴高采烈地打开旅行袋,取出一包北京食品,跑到我的身后:“我回来了!”
  “哦。”
  “唉呀!你真勤快,把房子收拾得这么干净。来,歇会儿,尝尝我给你带的好东西!”
  我放下手中的活儿,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
  “怎么样?”我漫不经心地问。
  “签了,啊!等了两年。终于签了!”
  我知道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发生了。

                                                四
  天天上车时还沉浸在对珍的怀念中,他茫然的目光虽然与小玲相遇,但他并没有作任何表示。倒是小玲有些犹豫,她一时不能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天天。
  “嗳!你是不是……”
  天天转过头来,也有些疑惑。
  “天天!”小玲的表情有点夸张,她丝毫没有掩饰她激动的心情。
  天天也认出了小玲。这是他毕业到成都后第一次邂逅小玲,他们从火车站分手,已有四年没有见面了。天天听同学说过她在城西一个单位工作,他虽然知道地址,却一直没去找过她。
  小玲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眼中闪动兴奋的光芒:“好久没见了,怎么样?”
  “还行!”
  “你还是老样子,不苟言笑。”
  天天不好意思地笑笑,眼前的小玲已不是四年前那个羞涩的小姑娘了。轻施淡妆的脸上多了一份干练和成熟。四年前他们分手时在火车站前相互祝福时的忸怩,没有留下丁点痕迹。
  毕业的气氛是伤感的,从重庆出发时,送行的同学站满了硬座车箱旁的站台,女同学总是比较脆弱,不知是谁先哭起来,引得满站台的女同学们抱头痛哭。天天和老大站在站台上很不是滋味,这影响了天天的心情。天天和珍刚分手一年,这悲伤的情景深深刺激着天天易感的神经。开车后,天天站在车箱连接部抽烟,排解心中的郁闷。
  小玲不知何时走到了车箱的连接部,她向天天要了一支烟。他们就这样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天天看见小玲的眼睛有些红肿,想是离站时哭过。天天就找些好笑的事东拉西扯,小玲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多起来。
  列车在黑夜中向北驶去,毕业生们挤在座位上,车轮响亮的咔嗒声让人无法入睡。天天和小玲谈着五年的大学生活和感受,对班上所有人和年级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评头论足,他们同时发现彼此的认识是如此接近。五年的大学生活不算短暂,他们竟没有这样长谈过。
  漫长的夜晚让他们拉近距离,天天明显感觉到对对方的好感。
  天亮时火车进入成都北站,从车站出来,站在灰蒙蒙的站前广场,面对又一次分手,他们都变得沉默。
  最后,天天对小玲说:“祝你顺利!”
  小玲也对天天说:“祝你……有个新的开始!”
  “你到哪里去?”小玲的问话打断了天天的思绪。
  “茶店子。”
  “哦。我在前面下了,我就住在抚琴小区。对了,我给你留个地址,有空来玩。”
  小玲在天天递过去的本子上留了地址和电话。
  “结婚了?”天天看着电话号码说。
  “没啦!”小玲脸上泛起一片红云。
  “不上班?”天天又没头没脑地问。
  “今天休息。”

                                                五
  我提着珍的行李,在四十三路车站等车。
  “你送我到机场?”
  “这趟车的终点站到哪里,我就送你到哪里。”我说。我不是不愿意送她到机场,我只是怕到时伤感让我失去理智,我只是怕到时泪水会不自觉地流下来。
  珍没有说话,我盼着车慢点来。
  但车还是来了,崭新的双层巴士。我和珍在二楼的前排找到座位。这个位置视线很好,车开动时仿佛泛舟河上。
  “你说,公共汽车挺有意思的。”我像在自言自语。
  “不觉得。”
  “你看,我们乘的这路四十三路,它从市中心开往郊区,从热闹的地区开往宁静,但它不是直接从喧闹到宁静。喏,盐市口是闹市区,过了西御街,在少城路到十二桥就相对安静,中医学院又是一个热闹的区域,而在白果林和抚琴小区的区间内又相对安静,到西门车站和盐市口差不多。出城后,就变得越来越安静,直到茶店子。”
  “终点站在金牛宾馆。”
  “金牛宾馆更是像是世外桃园。”
  “……”
  “可是到了世外桃园后,它又调头回到闹市区来。”我有点得意地说。
  “别自作聪明。”
  “还有,乘车的人也有趣。你看,我们上车时车上已有不少乘客,我们不知他们从哪里上车,但我们上车时就和他们相遇了,我们可能从不相识,也没有约定,但我们在同一路车上相遇。沿途还有很多站,还有很多人上车,我们还可以遇上很多人。同时也有很多人下车,各个站都有人下车。下车的人可能从不同站上车,他们在同一个站下车,同样,同一个站上车的人也可以在不同站下车。这可以说是一种缘。”
  “……”
  “这些人中,有些人是来自宁静的郊区,他们要进市区去;也有些人是来自热闹的市区,他们要回郊区去……”

                                                六
  天天随车出城,向茶店子行进。
  小玲下车后,天天的思绪也失去了刚才的平静。
  过了二环路立交桥,车在一边是住宅,一边是农田的大路上奔驰。茶店子越来越近,而天天的脑海也越来越空白。郊外新鲜的空气,迎面吹来怡人的风。天天努力回忆着珍,而杂乱的思维让他把两个珍混淆不清。五年前的那个珍已远了,虽然疼痛依旧,她确实远了,似乎在天边,根本无法触碰。天天感觉到她的眼睛满是怨恨,飞快地远去,如同她当年毅然离去。而另一个珍,只是一段虚幻的声音,现在连声音都显得模糊。
  “茶店子到了,请到茶店子的乘客准备下车。”售票员的提示打乱了天天沉思,也让他有些迷茫:来茶店子干什么?连那个珍的模样也不知道。天天突然觉得今天下午的行为是多么的滑稽,为了一个莫名奇妙的传呼,竟贸然从市中区跑到茶店子来了。
  天天呆坐在座位上,公共汽车在茶店子下客后,载着最后的几个人,向终点站金牛宾馆驶去。
  公共汽车缓缓滑进终点站的慢车道,在绿树掩映的金牛宾馆墙外停下。天天随大家下了车。车向前驶了一段,调了个头,在路的另一边停靠。
  天天突然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他飞快地跑向路的另一边,生怕公共汽车马上扔下他独自回城一样。他急忙跳上车,冲售票员模棱两可地一笑。
  “多长时间能到抚琴?”
  售票员没有理他。他自己也觉得好笑,问出这种没头脑的话来。
  他想到抚琴后,先去买一束花。还等什么呢,今天就到小玲家去玩。

                                                七
  车到盐市口,我把行李交到珍手里。
  “你在这里换车去岷山饭店,再乘民航的班车去机场。”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珍说:“等会儿你到哪儿去?”
  “我还是乘四十三路回家。”
  “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不再说点什么?”
  我无法言语。我想我还能说点什么?
  珍低头用手揉着旅行袋的带子。
  “我说,你的车来了。”
  “下一班吧。”
  “要误机了!”
  “还早,时间还早。”
  我上前扶住珍的双肩:“车去了还会回来,我们迟早还会见面的……”
  “你不要哭丧着脸,好像我在送瘟神一样……”
  “十六路车来了,你上车吧。”
  珍抬眼望着我:“你先走。”
  四十三路驶进站,在我们面前停下。
  “那好,我还是乘原来这路车回去。”
  我站在四十三路车门边,向珍挥挥手。
  “你知道四十三路车有多少站吗?”
  “?”珍的问题把我难住了。
  “你回去时在车上数数吧,数数吧。”

                                                八
  结束了。
  我一路处于昏噩状态。我从盐市口坐到金牛宾馆,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乘坐四十三路公共汽车,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我像个才会识字的小孩一样数着车站数,一直数到终点。
  十二站。
  是的,十二站,和一年的月份数相当,十二站,每站都有独立的站名,它们分布在成都市的市中心到西北面,每个站都有人上车,每个站都有人下车。
  我只是碰巧在某个站下车的人,在我下车时,我看见一个年轻人,手持一束鲜花,快步走进一片住宿小区的夜色里。

                                                九
  从盐市口开往金牛宾馆的四十三路公共汽车,分双层巴士、大车和中巴。它们按照自己的时刻表,定时运行在既定的线路上。另外,还有二路中巴、八路中巴,它们进入四十三路的线路时,也称自己是四十三路公共汽车。

 

                                                                           1997年12月
                                                                           2001年1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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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df 引用 删除 qwert   /   2006-03-28 15:3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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