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夜晚和朋友坐在露天喝茶,我们的桌子靠近一小片芭蕉林,半躺在斜背椅子上,从稀疏的缝隙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芭蕉宽大的叶影像在天空中跳舞的精灵,变幻轻灵的身姿,它仿佛在对我轻声细语,如同夜风中的些微凉意,轻轻袭来,游走全身。我突然有一丝感动,深深地陷进树的阴影,和树溶为一体。
树,一直都生活在我身边,在我居住的地方,在我行走的时候,在我停顿的间隙,总是默默陪着我,看着我。我喜欢坐在树影底下抽烟、玄想,或者对着天空发呆。只不过,我从来没有留意它们。
小时候,我家住在父亲单位大院靠近围墙的一幢七层青砖楼房里,围墙把这里围成一个死角。围墙的外面,是另一排青砖楼房,一条曲折的小巷穿行其间。在这狭小的空间中,有一棵发育得不太好的柿子树,从阳台上刚好能看柿子树的树冠。
在这幢楼还没有修建之前,这里原是一幢两层楼的破房,本来还有一棵皂角树,接果时会有一些人来采皂角去洗衣服。后来,皂角树被伐掉,原地建起一座蓄水池。蓄水池挡住了另一个出口,因此,柿子树占据的地方就变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父亲的单位当时成片种有许多果树,有桃林、李子林、桔子林、柚子林,还间种了一些葡萄和樱桃。这些果林是真正的儿童乐园,我们在林子里干着一些小孩勾当,譬如爬到树上拉屎,在树下挖战壕。还把一些藤生植物有意牵到树枝上,到了夏天,会成为一个天然的帐蓬,大伙坐在里面分吃刚刚从树上偷摘来的李子、柚子。
果树挂果的季节,成群结队的小孩如同蝗虫一般洗劫着青涩的果实,五月的樱桃,六月的桃子、李子,七月的葡萄,八月的柚子,十月的桔子,全部成为我们欢乐的源泉。但从来没人想起这棵柿子树,原因是它被破房子挡住了,进出很不方便。只有顺着水管爬进去,才能到达树底。
我第一次看见它,是因为我和另一个男孩准备干一件骇人听闻听闻的大坏事。大院里有很多人养鸡,遍地都是小鸡仔。那男孩说:我们解剖一只鸡好不好?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下午阳光很好,我们把盯上的小鸡赶进死角,用衣服抓住它。然后顺着水管爬到柿子树下,忙活了半天,硬是将这只小鸡活剥了。那天,我的双手被血污得看不见肉色,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这件事除了这棵树外,没有人看见。
新楼落成后,我和这棵柿子树成为邻居。我每天都站在阳台上,对着这棵柿子树发呆。那时我已进入初中,性格变得古怪起来,看见人不说话也不爱笑。家里人懒得管我,任由我在阳台上神游。
围墙外面的楼中住着一对姐妹,特爱唱歌的那种女孩。每天她们家的录音机都高声放着各种流行歌曲,有时两姐妹也会随声附和。我时常想,她们是什么模样呢?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她们,只是记得两姐妹的声音,如同柿子树叶的颜色,如今都还清晰可辨。
柿子树孤零零的生长,由于缺少肥料,很少挂果。只是每年春天绿,秋天红。树下的空地被一楼的住户平上三合土,成为自家的后园,经常有人在下面喝茶喝酒,谈天玩闹。
高中毕业我离开老家,在重庆的校园中生活了五年。
学校中间的草坪上有几棵高大挺直的银杏。我到校报到时值秋天,阴雨绵绵,银杏树金黄的树叶落了一地,踩在上面有着沙沙的声音。
重庆在记忆中是雨和雾的城市,我从来没有看清她。雨水敲打着树叶,树叶铺满地面,一切看起来都变得原始、凌乱。时光就像风一般匆忙,把树叶吹绿又吹黄。
我时常穿行在雨雾中,穿行在山城起伏的道路上,脚下铺洒着各种各样的树叶,发出高低错落的声响。我渐渐地爱上这种声响,它们是风中的铜铃,挂满山城的各个角落。
雨季间歇,我和朋友坐在银杏树的旁边,抽着烟晒着太阳,喝着大杯坨茶。到了晚上,树下被情侣们占据,他们一边同爱情说话,一边同月光说话。还有一些人,拿吉它和啤酒当道具,扯着他们肆无忌惮的歌喉,胡乱地嚷着属于那个时代的“摇滚”。
有一年过圣诞节,我和一个同学被派去砍圣诞树。我们仔细考察了学校所有的大小树木,在后山的一片小松树林里,选中了一棵矮小的罗汉松。这片树林地处偏僻,但在节日来临之际,也惨遭噩运,遍地都是残桩断枝。我们抽出怀中的刀,三两下就放倒了这棵小树。白天不好拿回寝室,到了晚上,我们才去把它拖回寝室。这棵圣诞树成为我们年级最风光的一棵圣诞树,它一直被布置在寝室的大桌子旁边,至到完全枯萎。
毕业时,大家都疯狂地灌酒,啤酒、红酒、白酒喝了一肚子,再把一肚子话全部置换出来。大家仿佛一下子从青春变得苍老,全都变成唠唠叨叨的老年人。那一夜是大醉,我在几棵银杏树下吐得翻江倒海。五年了,我都没和它们说过话,这一夜得赶紧说完。
九三年,我独自来到成都,和几位一同分到单位的年青人暂居离城几公里一个乡镇的卫生院里。院子很小,除了看门的大爷,无人居住。卫生院条件很差,每晚七点钟准时停电,没几天,就陆续搬到其它地方去了。刚到单位没什么事,因此很多时候我独自一人坐在院内喝茶看书。
院里有几株芙蓉花,由于没人照料,开得破破败败的。我时常想,生活也如同这几株树吧,零零落落总是被我忽略。
一天,老婆告诉我,她小的时候,吃水果把核吞到肚子里去了,晚上,她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棵大树从她头顶长出来,她吓得大哭。
我觉得这事一点都不好笑,其实我何尝不是一棵树?至少,也是树投向这个世界的影子。但这是秘密,知道的人不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