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想到现在应该没有几个人真正了解宿命这个词语的意义吧,宿命其实是一个飘忽不定的有距离的词语。它是穷途命舛中鲜活的未曾低头的默默的恣肆挣扎,这恣肆挣扎相信命运会在铮铮铁骨前卑躬屈膝;它是骨子里流淌的孤傲自负,这孤傲自负相信自己中会打破尘世不可能的樊篱;它是因果轮回里注定的前生今世,这前生今世早一分便是早,晚一秒便是晚。
归园的宿命注定是荒凉的,落寞的,孤独的,繁华于它不过浮云,荣耀于它不过流水。它义无反顾的拒绝了这个时代所能给予的躁动的繁华,拒绝了这个时代所能给予的虚伪的荣耀,它执著的远离这个时代,执著的沉默在角落里,执著的固守自己的清寒,任繁华灰飞烟灭,任荣耀来往去留。如果你不懂归园,你就会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景色可欣赏,没有什么鸟语花香,看不到什么绿荫蓊郁,更别说什么姹紫嫣红,层峦叠嶂了,它除了荒凉还是荒凉,除了萧索还是萧索,除了落寞还是落寞,或许比荒凉的新疆戈壁沙滩强不了几分。归园好似就是这样的,没有理由为外人提供那些所谓的胜景佳色,既非知音,何必给予,非我同道,何必同语。
我总觉得,归园其实是交大校园里一个沉默的过客,或者也可以说是一个看客。交大的校园有很多的景色,腾飞塔,樱花道,四大发明广场,峥嵘华丽,可是归园总是在繁华如水中沉默自己的萧索,刻意的与他们保持着距离;交大的人很多,整日的熙熙攘攘,总是在非此即彼的地方聚集热闹,然而归园一向甚为寥落,固执的拒绝着那些不同道的人们。东西总是需要呈现给最懂得欣赏它的人,否则就是一种悲哀。正如黄鹤楼之于崔颢,所以才有“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悲叹;滕王阁之于王勃,所以才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绝唱;岳阳楼之于范仲淹,所以才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襟怀。我很庆幸,因为归园理解我,我想归园也应该庆幸,因为我理解归园。
归园在理解中淡褪沧桑,而我在理解中觅得平静。
(四)
我其实很少来归园的,有时一个星期来一次,有时两个星期才来一次,而有时则是一两个月才来一次。然而每次到来,我从未有过陌生的感觉,也未曾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更未曾有过情随事迁,世殊事异的情怀。有些东西你熟悉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情。我来归园几乎总是在临近傍晚的时候,那时热闹了一天的校园慢慢的归于宁静,路上的行人零零散散的,多的也就三四个。微微的有些凉风拂面而来,落日依旧留恋在西天。最好的宁静不在傍晚,就是深夜。
归园也不是很大,印象中它的大小大概和老家的房子差不多,稍微的走走望望就到了它的尽头。老家的房子老了,土墙头在多年的风雨侵蚀下被削去了一截,高低不平的起伏着,有时还会有些衰草在上面摇曳着,而归园似乎也早已耗尽了它的青春岁月,呈现给我的是它历经多年沧桑后的沉稳平静。我还在自己的青春里挣扎,用躁动的心来体验着悲欢离合,迷茫着自己没有前途的未来.前些日子朋友让我帮她写一篇有关青春的文章,本来觉得有很多话要说的,可是当下笔时却觉得自己无话可说,或许太复杂的青春不适合现实吧,更适合在回忆里忘却吧。我没有见到归园的青春,归园也没有见到我的青春,我在最落寞的时候看到了它黄昏的萧瑟。或许很多年之后的某个傍晚我还会蹒跚着拐杖,头顶覆盖着苍苍白发,来到归园给它讲我的黄昏吧。没有开头的故事,应该也不会有结束的传奇吧。
我向来是一个人来归园的。归园就像个孤独的隐士,我想它是不喜欢别人来打扰它的,所以我总是沉默的来,沉默的走。每次来归园,我都会慢慢的绕着它慢慢的走一圈,踩踩那用石子砌成的路,摸摸那块大石头,摸摸那几棵老枯树,然后来到亭子的石柱上,依靠着柱子慢慢的打磨时间。来的时候太阳尚缀在西天,等走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树梢了,时间好像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溜走了。时间就是这样的,它不管你的悲喜哀乐,无论你获得了期待了很久的爱情的甜蜜,还是你挣扎在梦想的崩溃边缘的绝望,它都不会管,它依旧在自己的轨道上轮回前进。如果时间有感情的话,我想我和归园就不会在生活在今天了,或许秦始皇的秦朝,或许汉武帝的汉朝,或许朱元璋的明朝,或者。。。。。。总之会是一个带着忧悲沧桑会让人失意的朝代。一来到归园,听不见往日的喧嚣,看不到往日的繁华,我所感受到的就是带有从容的沧桑和萧索,有点几百年前浊酒的味道。在归园里,我总是怀疑自己生错了时代,怀疑自己是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过客,我几乎从不会刻意的或无意的注意我所生活的时代,那是别人炫耀的时代与我无关的。与我无关的,它不理解我的悲喜,我又何必要知道它的热闹呢。被时代所遗弃的人往往会在沉默孤独中历练自己的坚韧,越发的背离这个时代。我们想在沉默中爆发自己的愤恨,想在惊天动地中改写自己的多舛穷途,岂不知这恰恰是命运的轮回,又何必执着呢。
有一次带着一瓶酒来到了归园。酒其实真是个好东西,高兴的时候,可以拿来开怀痛饮,放歌纵情;悲伤的时候,也可以拿来浇愁销忧,酩酊尘世。虽说很羡慕古人豪饮的爽快,遗憾的是我的酒量不行。打开酒瓶,瓶盖里倒些酒,慢慢的倾洒在地上,这是归园的酒,再来一盖,这是我的酒。汪曾祺曾说过“多年父子成兄弟”,我与归园相识虽未长久,但也是兄弟了。一盖又一盖,一盖又一盖,归园未曾负我,而我亦未曾负归园。酒只有和真正的知己喝,才能喝出酒味来;虚伪的酒和白水没什么两样。
(五)
在归园里,我最喜欢的是那座旧亭子。亭子原来也没有名字的,后来就有了“静怡亭”的名字,我还专门写了一篇赋来记叙这亭子。亭子是中国传统建筑的模型,鸟翼凌然。亭子不大,估计拥拥挤挤的最多可以容纳六个人吧,四根红柱子,不过大概由于年代的久远和风雨的侵蚀,颜色已经模糊了不少,亭子也就房子的高度,不高也不低。我想它的建立大概是为了给人提供一个避雨的场所吧。
亭子总是那么孤零的立在那里,太阳从东边升起时它立在园子里,等到太阳落山时它还立在园子里;下雨的时候它立在园子里,等到天放晴的时候它还立在那里。亭子好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不过我有些疑惑的是,它有没有后悔这几十年风雪冰霜的等待,这几十年它等到它期待的东西了吗?我是个没耐性的人,也从不喜欢等待,我总是希望事情能够一蹴而就,所以我看书的时候无论多么厚总是希望在一天就看完,我也从不会去等待我所喜欢的女生,无论她对我曾经多么重要。我总是在追逐的流浪,这样就不会用回忆和憧憬来焦急的期待了。我害怕等待,害怕那种漫长,害怕之后的失望,我不想让自己的梦想沉沦在绝望中,所以我不去等待。
不去等待,所以总是在追逐。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完美华丽的转身,给别人一个羡慕,也给自己一个交待。可是好像老天爷总是在与我为难,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挣扎,它始终没有慷慨的送我一个奇迹,倒是很大方的送了我一个又一个的失望。没有华丽的转身,却有落寞的背影。我一直坚信自己是个创造奇迹的人,然而看着一次次的梦想夭折在绝望的边缘,我不得不开始怀疑究竟是我负了苍天还是苍天负了我呢。。。。。
然而我终究还是宿命的等来了这亭子,我用二十年的时间来等待它的出现。二十年来我张狂过,以为凭着一腔书生意气便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我孤独过,把自己的世界关闭的紧紧的,不与人交往;我迷茫过,以为己终究要输给命运,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失败;我沉默过,躲在角落里冷眼看着别人的热闹。然后,当我最无助的时候,我来到了归园,将回忆留在了昨天。其实每个人都生活在两个世界而里,只不过隔着一扇门,而宿命便是这开门的钥匙,轻轻的开门,你以前所有的一起就会变成一种叫做回忆的曾经。忏悔其实是没有用的后悔药,最多使得自己的良心获得心安理得的借口,只有勇敢的忘却才是重新开始的征途.
我记起来了,我最先留意的是这亭子。每个亭子都会有一段传奇的,黄鹤楼的亭子有李白的千杯浊酒,滕王阁的亭子有王勃的落霞孤鹜,岳阳楼的亭子有范仲淹的庙堂江湖,醉翁亭的亭子有欧阳修的山水之乐。我想我应该是这亭子的传奇吧。这传奇应该发生在什么时候呢,对了,可以在唐朝,然而我不想看到所谓的大唐盛世,我应该和李白一样有那种怀才不遇的感慨,浊酒千杯浇出大唐最后的风骨,或许也可以和王勃在一起的,他在他的滕王阁啸吟“时运不齐,命途多舛”,我在我的静怡亭浅唱秋水长天一色;或许可以在明朝,可以与五车经纶的唐寅一齐笑傲王侯,落魄江湖,也可以与杨慎渔樵江渚,浊酒一壶,笑谈古今;或许可以在清朝,可以与左公宗棠铁血边疆,万马纵横,驱逐洋夷,也可以与谭嗣同对酒当歌,献策朝堂,横刀天笑,肝胆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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