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29楼电梯，钥匙还插在办公室门的锁孔里，手机就在裤包里呜呜的抖。
一个陌生的号码。
“听得出来我是哪个不？”
“哦，听得出来听得出来。”一个高中时候的同学。以前经常联系，近两年少了。
“我现在在某某纸厂了，”没等我对他新近的跳槽表现出足够的惊讶，他接着说：“你还是为家乡作点贡献嘛，把你们集团的废纸业务给我做！”
你是镇长呀，要我给家乡做贡献！当然，这话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心头鬼火冒。你又不是镇长，居然用这种口气来找我，意思是我没有给家乡做过啥子贡献哟？前不久就收到老家镇里面寄来的一张请柬，说是村村通公路开工了，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要钱的时候，就想起还有一个从镇里出来的人，我还没找你镇里那些黄世仁算账，你倒找上门来了。好多年前老家的侄女因为一点啥子事情，那个小镇长居然指着我侄女吼：就是要欺负你，啷个嘛！气得侄女眼睛水流，完全不明白现在到底是新社会旧社会了。当时我那个气呀，只是走不开，才没回去找那个狗东西。
我说，我以前给你说过，现在的业务，如果不是你亲自管倒的，你就不可能插得进手。未必你还不明白这些事情么？缓过气来，我给同学说。
我尽量不让自己的不满情绪表露出来，因为我想起这个同学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是给了我好处的。
他住在学校，我住在留学校不远的姐姐家。有天他放学后给我说：我有一块怀表。说完拿出了一块亮闪闪但有些用旧的怀表，一按开关，表盖“咔”地弹开，递到我面前。我接过表，说，反正你住在学校，吃饭睡觉上课都有人敲钟，把表给我用嘛。
他一点没有犹豫就递给了我。
晚上在学校下完自习，回家睡觉的时候，照例吹一阵笛子，就把怀表藏在枕头底下，听怀表走动的“嘀嗒”声。乡里的夜，静得瘮人。怀表有节奏的声音听起来刚劲有力，一种金属感极强的声音，让人产生安全感。
直到高考过后，我要去上大学了，才把怀表依依不舍地还给离我家老远来找我的他。当时心里还想，如果他把这块怀表送给我，就好了。可是没有。他拿走了。
我毕业分到涪陵地区物价局工作的时候，他在到处流浪。有一天晚饭后，他爬上十楼来到我家，后面跟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他说，小孩子是公安局水上分局的。说完举起手来，我发现他的腕上多了一副手铐。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在街上摆索子骗人，被水上分局捉到了要罚款。没得钱得，就来找我借。要我借300。那个时候找我借300，就算现在找我借300一样困难。看他们二人的情形，我有些怀疑：这么小的小孩，怎么会是公安局的？况且，水上分局有我一个哥们，驾驶员。
我怀疑他们是一伙的，合伙骗人。因为才不久老家也来了一个隔壁的青年，也来借钱，说杀了人，要逃难。我不在家，老婆没借给他，也不敢借给他。后来证实确实他误伤人致死。
我说，钱我是不会借的。你们回去，我马上给我水上分局的朋友打电话，问他情况。那段时间，确实街上有很多人摆一根绳子，叫人压住中心。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压住，最终绳子都能脱开。这个我也会，一个我熟悉的骗子教我的，所以我从来不去上这些当。
结果他们走了，我给朋友打电话，朋友说问问。后来没了下文。
于是我怀疑，他以前给我那块怀表的来历，是不是清楚？他们家我去过，帮他家挞谷，很偏僻的山区，不像能买得起表的样子。
后来开20年同学会，知道他在哪一个县里的纸厂搞推销去了。他听说我们公司下辖一个纸箱厂，有边角废料，叫我找关系卖给他。我找过厂里一位副厂长，他说，确实这个事情办不了，一方面已经有了固定的关系，别人都是开着小车去谈；再一个，他也没管这个，不便插手。就此作罢。
事隔两年，他又来提这个要求，我当然心里有气了。
于是想到这块怀表。
多年来一直怀疑怀表的来路不明。尽管我至今对那块怀表念念不忘。我买过不下十块的手表，自从用上手机后，再没戴过表。但我就是喜欢那块怀表，时常感知得到那些均匀的“嗒嗒”声，穿过时空。
现在知道他好歹也是谋了一个正当事情在做，因此，尽管心里对他的语气不痛快，也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的。
我多年来怀疑那块怀表来路不正，是不应该的，在此道歉。
2005.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