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鸣玉的时光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5-10-21 17:36:14 / 个人分类:自选散文

时常会想起故乡小镇鸣玉,因为这个诗意的名字,因为管辖着我出身和长大的村子程家坝,因为小镇地理的特别。鸣玉命名,到底出自哪位高人?小时候问过身边一切可以问和愿意问的人,都没有结果。后来读了王勃的《滕王阁序》,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取自其中“佩玉鸣鸾罢歌舞”的诗句?自从我懵里懵懂读过这篇美文,脑子里就再也赶不走这个念头,我坚信序后那首波澜壮阔的诗是与鸣玉紧紧连在一起的。只是至今没有机会读到鸣玉的地方志,所以也只能是我自己相信而已,心中困惑无人与说。

 

鸣玉地理的特别在于她的两条大河,一条叫凤咀江,从南川城一直往下,另一条从三叉河流来,河的名字我已经记不起了,两条河在盐巴桥呈V字形相交后,汇成一条更大的石牛河。鸣玉这个镇子最早就建在V字的中间。靠凤咀江这边的河岸上,一排高高地用粗木撑起的吊脚楼,里面是青石板铺成的老街,木板墙瓦房,像极沈从文笔下的边城。镇子依靠三个大桥与外面连通,发展到现在,V字中间的鸣玉,也只是一个中心和象征了,四边早已经铺开,居民人口和建筑面积都大出中心数倍。

 

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座盐巴桥,用上等青石条砌成的百年行人拱桥。在老家十多年来,我从家这边去镇上读书购物,这是唯一的近路。桥上的石阶,已经被过往行人的双脚打磨得深浅不平了。因此,我的思绪一旦回到被两条大河相交夹着的古老小镇鸣玉,感觉似乎已经坐在盐巴桥的瓦檐下了,我的耳朵里就会一阵叮咚脆响,水流的声音,故土的声音,鸣玉的声音。这声音像电流穿透鼓膜,刺进心脏。于是那些熟悉的山水风物,熟悉的人来人往,不断从深藏的记忆中走出来。

 

新桥

程家坝的前面远远被一条小河沟缠住,公路从村子的背后下来,紧靠村子的东边跨河过去,新桥就是村边这个桥的名字。原来的桥叫石龙桥,197211月在石龙桥的背面加宽一倍后,才改名新桥。完工时间在北桥头的一侧石栏杆上有详细记载。

 

我们这个建制村的大地名叫石龙,估计就是缘于这座老石桥。石龙桥全部由青条石横着镶砌,成一个独拱,桥两边是半人高的石栏杆;横嵌在桥中间的石条,似乎叫桥心石,与桥心石东方一面相连的,是从青苔中翘出的一个两尺长龙头,昂首向天,口含明珠;西方一边则闪出一米左右刚劲有力的镂空龙尾。桥下面一条溪流,四季不断,躺在桥下的堡坎往上看桥底,可以依稀读出桥心石上的一些记载,说明此桥建于康熙年间,因为字迹模糊,具体记载事项不详,大致可以猜出后面是成桥经历及发起人捐资人名单云云。石龙桥后来成为南川涪陵主干公路的必经之处。建桥的时候估计也没考虑到若干年后会通车,因此只考虑了行人,桥面狭窄,仅一车可以通行。

 

那一年冬天本来不算最冷,却突然在一夜灰暗之后出现罕见大雪,也是我从出生以来见过的最大一场雪。早上起来,外面还干干净净,临近春节了,杀年猪的也多,就在一些人家吃过早饭,请来杀猪匠挖灶烧水之时,天上陡然飞起大片大片的雪花。也就在这时,新桥的桥头长时间响起了鞭炮声。乡里平时发生的事情少,所以村里人特别喜欢闹热,见不得哪儿有风吹草动,赶紧聚拢过去打听,原来是邻近村子谢家湾的谢姓熟人,带了几个稍微有些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男女在此燃放。鞭炮响了很久之后,燃放的人在漫天大雪中走了,却留下了后来经久传播的故事。

 

谢家有一个7岁的女儿,跟我同时上的小学,不在一个班。圆脸,大眼睛,短头发,不爱说话。据说某天放学回家淋了雨,晚上发高烧后就开始说胡话,记起了前世的事情。她前世并不是这附近的人,老家在离此有十来里路的汤盆,家里有5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分别叫什么名字。7年前从家里背稻谷路经石龙桥,去鸣玉镇上的粮站交公粮,走到桥头的时候累了,把背上的背篼靠在当头桥栏杆上歇气,因为担心背篼不稳,所以绳子仍然穿在两肩,面桥站着。但是等她刚歇下还没喘过气来,公路上飞快从村后来了一辆大卡车,眼看就到跟前,吓得她本能地一仰身,连人带背篼翻下了石桥,当场陨命。

 

夜晚才是魂灵的世界。出事后跟她同行的家人很快就把她运回了汤盆,但是她的魂灵,却只能在晚上回家。就在她沿着来路回去,走到何家堡的时候,突然群狗冲着她狂吠不止,吓得她赶紧离开大路走小路,没想到却迷了路,往谢家湾方向走去。眼看天过五更,再过一会就不能行走了,心急之下,恰好谢家湾一户人家有孕妇临产,于是她匆忙进谢家投了胎,做了谢家的女儿。然而投胎时没有按常例喝够遗忘前世的梦婆水,所以发烧过后,能够记起一些前世轮回的事情。

 

这个离奇的故事刚从谢家女儿嘴里说出来时,被家长当作胡话呵止了。但是家人也没有放下这件事,便私下打听,不信则已,一打听还真有在石龙桥的桥头摔死老妇人一事,于是谢家带上从来没有去过汤盆的女儿,在她的亲自指点下去汤盆寻访。在轻易就找到她所描述的那家人时,两家人均大呼神奇。那家所有的事情,居然被谢家女儿说得一清二楚,并能当场分辨出家人来。两家对此事深信不疑,但毕竟前世今生,也不能再依辈份了,于是结为亲戚,并于春节时候两大家人来桥头燃放鞭炮,告慰逝者。

 

故事是否真实,因为听的时候我还太小,无法做出判断,也不可能找当事人确证。时过境迁,石龙桥已经加宽,龙头还在,摔下老妇一边的龙尾却没有再接续上去,换成了一颗闪着红光的五角星。修新桥时,几十个石匠在村里住了一年有余,开岩凿石,锯木造模,桥建成后,桥面已经宽到可以两车并行。剪彩通车之后,石匠撤走,去另外的地方修更新的桥了,村子里数个适龄的美妙姑娘也跟着石匠走了。加宽的桥不能再沿用老名字,当时建桥技术不高,所以新建桥梁不多,干脆就把这个新老结合的桥命名为新桥了,“新桥”两字刻于靠黄桷树一边的北桥头栏杆,与完工日期分列桥的两边。

 

黄桷树

听老一辈人讲,最初石龙桥的两头是各有一棵大黄桷树的,如果是修桥的时候栽下的,那也该有三百多年历史了。

 

以前程家坝四周可不是现在这个一览无余的样子,老人们时常对我们津津乐道,村子能够看得出去的地方,到处都是茂密的森林,哪儿是青石古道,哪儿有参天大树,随处可见小野物,甚至有人在不远的安子沟老林中发现了老虎出没。大炼钢铁的时候,那些横着扁担就寸步难行的满目森林,以一种卫星的速度消失。连树根都不能幸免,全刨得干干净净。到了后来没树可砍了,长在桥头的两棵大黄桷树,也入了炼钢人的法眼。村里人一直把黄桷树和大石堡当作全村的风水之物,因此极力反对,最终总算保住北桥头一棵,但是粗可盈尺的主枝仍然被锯去几处,至今看来伤痕犹在。保留下来这棵,让我们这些后来成长之人,有幸一睹容颜,并凭仍然留在南桥头旁边那一个巨大的树根,想象石龙桥曾经被两棵大树荫蔽的荣光。

 

现存的一棵黄桷树,巨大的树身差不多两人高,然后开始分出枝杈向周围铺开,形成一把巨伞,虽然根在桥头的旁边,但是夏天枝叶繁华的时候,却可以盖住桥的大半头。人站在桥上,伸手就可以捉住树叶,后来因为行车的方便,又在桥面上方修砍了几根粗枝,但剩下的枝叶仍然能够挡住炎炎的烈日。那两人高的树身,小时候见人试过,大致需要三个大人牵手,才能基本围住。因为古老黄桷树的原因,新桥已经成了村里男女老少最喜欢去的地方,一天没去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大家说得最多的共同语言,一定是“去新桥看一看”。春天时节,嫩叶丛生,黄桷花瓣洒落一地;夏天炎热,晚上出门坐在树下的桥栏杆上,桥下流水淙淙,头上浓郁叶子沙沙细语,与村人谈天说地,暑热顿消。秋冬时候,一夜风吹,黄叶铺满桥面,人车走在上面,嚓嚓地响。可以想见如果两棵树都还存在的话,是怎样的一种壮观场面。

 

突然一天整个鸣玉刮起一股旋风,说程家坝这棵黄桷树有神仙附体显灵了,树皮是万能神药,包治百病。一时之间,小村热闹非凡,人群熙攘,先是有人剥了一点皮,回家做药引后,据说病好了,带鞭炮来树下燃放,使黄桷树的名声更大。村里派人保护古树,无奈盲信的人越来越多,根本阻止不了人们疯狂的行为。乡里来了公安员站在黄桷树,不许剥皮。于是又传出有人捡了叶子作药后,同样治好了病,回来还愿时近不了树身,只在桥的另一头找一棵树,缠了红布。一个星期左右,白天黑夜树的附近都站满了人,伺机而动。公安员空手守不住了,加派人手,把手枪别在腰上显眼的位置,盯住四周,不许任何人擅自靠近。

 

梁二哥的腰闪了几天了,痛得不能动弹,平时走路都不敢快了。其实最初传起黄桷树显灵的时候,最不相信的还是我们本村的人。后来看那些人越来越多,越来越虔诚,就有些迷糊了。梁二哥腰痛严重,听到外面鞭炮声不断,也想去剥一点神药来试试,可是此时已经没有机会得到树皮了,就算本村人也不可以近前。那天他趁背着背篼割草之时,沿着桥下的河边悄悄过去,在巨大树冠荫蔽的地方,远远地拔了几棵野草回家,熬水喝了。第二天村里人问他,这药到底有效没有?梁二哥双手护在腰上现场表演,前后左右晃荡几下,神秘兮兮地说:好像是要好一些了。

 

梁二哥是村里唯一的木匠,平时不喜言语,憨厚得像他那把锯子,拼力从木缝中拉出来,才发出一声闷响。所以,梁二哥只靠一根墨线说话,钉住一头,墨盒压住一头,提起墨线,嘣地一声清脆。他每说一句话,村人基本都不会怀疑。话虽这样说,但是我在旁边看得真切,梁二哥晃腰的时候是咬了几下牙的。事情平静后有人再向梁二哥问起此事,梁二哥只是咧了嘴笑,不置可否。

 

由于看守严实,周围的病可能也“治”得差不多了,神药传说一阵风就很快过去。接下来数天,外地来的人越来越少,再没人燃放鞭炮挂红布之类,也就没兴趣剥剩下的那一半树皮了。倒是我调皮,站在树脚的石头上用力往上面一跳,两手去抓树身上的缝隙,没想到手指抓力不够,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仰头砸在石头上。当下躺着心想完了,世界上再也没有我这个人了。好在过一会又哭着爬了起来,只是至今头的左边还留有一个铜钱大的伤疤,光亮得长不出头发来。

 

大石堡

被村里人视作庇佑全村的风水,除了新桥的黄桷树,就算这个大石堡了。大石堡是一个巨大的卵形石头,估计有一间十多平方的房间大小,两米多高,离村子约一里地远,置于新桥下游河沟的高岸平台上。河沟里常年不断的细水淙淙流到这里,先在锅底凼存蓄为一个绿幽幽的深潭,然后陡然撒开,如顶上束紧的长发,以一种轻盈洒脱的姿式跌落数丈,再从大小石头的缝隙中汇入宽大的石牛河,河沟的走势与石牛河构成一个丁字。

 

正是这个和特殊的丁字形,让程家坝的乡亲们确信这个大石堡具备风水的功能,护卫全村人畜兴旺。丁字右边如“下”字一点的大石堡,与居于丁字脚的新桥和黄桷树遥遥相望,按祖辈传下来的说法,大石堡之所以能够稳居于此,是因为在横向的石牛河两岸——丁字那一横的末端,相对卧着更为巨大的两个卵石,与大石堡构成一个稳定的品字。两个巨石都比大石堡大出十倍以上,镇守在石牛河两岸的崖上。这三个均衡分布的卵石确也奇怪,肉眼能看到的周边崖上,没有任何相似形状、相似大小的,只兀突突在两河三岸摆出这三个来。看石牛河对岸的巨石,似乎坐得并不稳当,大有随时在风大雨大中滑下崖去堵住流水之势。但是从一辈又一辈人的嘴里流传下来的说法,那几块石头一直在那儿纹丝不动,感觉就是牛的眼睛在那里死死望着。传说只要其中一个卵石下了崖,另外两个失去对称必走无疑。传说终归是传说,既没有办法去验证,更不需要去验证。与大石堡紧邻这一只巨眼,旁边还卧了一块石头,约5米长,下部深陷田里,面上现出一米多高,弯状,其脊背、头尾和神态,酷似一只神牛卧伏于此,守护着这块巨石。村里人因此把这个地名叫做犀牛湾。三个巨石里,从村子看过来能够直接看到的,只有大石堡。

 

新桥加宽工程开工后,因为就近找不到更好的石头,那些不知情的外来石匠,打上了河岸这边两个巨石的主意。犀牛湾那一块大的不好啃,破开这一面,另一面极有可能顺势滑下崖去,所以先打小的一块大石堡。这些石匠动作也真快,早上开工打楔眼,等到村人从梦中醒来,发现大石堡已经被石匠用楔子从中间破开,正在对翻开的一半进行分解。这还了得,村里的长者担心搬走此石,村里从此定会不得安宁,于是赶紧集合全村男人,去阻止石匠继续开采。无奈石头已经裂为两半,村人只得同意石匠采走倒下的一半,另一半不得再动。

 

没想到自新桥修好后,倒霉的事情就接二连三在村里发生,很长一段时间整个村子不得清静。先是从台湾回来身体硬朗的上尉程占清突然病重,一年后去世。程占清是国民党的一个老兵,没有文化,但是记性特好,他肚子里所有的故事,全是打日本休整时,从戏台子上看来和书场里听来的。我从小就听他绘声绘色讲故事,真三国假封神西游才是哄死人,张飞杀岳飞杀得满天飞,梁山伯与祝英台,穆桂英挂帅,岳家将……每天吃过晚饭,村子里有闲的人都会聚集到他家门口的坝子上,坐满两根放倒的树干等候。程占清吃过饭,穿着二马驹长衫跨出门,坐在他固定的位置,手掌在嘴上抹过那些泡子,就开始“话说……”。七十多岁的人,可以挑百多斤重的担子,走五里路不歇气,平时小病不生,大病不犯。 “四清”运动的时候,村里的墙上到处都写着“打倒特务程占清”,现在村里废弃的老墙上,还依稀可见这几个黑字,但是他不识字,或者他知道写的什么,也照样乐观。以前村里恐怕最没烦恼的人就数他了,他这一走,从此村了少了生气,晚上再也没有好的闹热去处,冬天还可以在家里的火炉边窝着,夏天蚊子多,家里又热,只好去新桥的栏杆上坐坐,听听水声。感觉世界仿佛从此变得寡味了。

 

程家坝长期以来民风纯朴,夜不闭户,相安无事,但是后来接二连三出现了壮男人患肝病正当中年离世、风风火火的剽悍女人一夜成了疯子、在煤矿做工的青年死于井下等事件。很多人都从村子里搬出来,远离程家坝另外修了修房,只数年光阴,村子里以前旺盛的人气就散了。大家都认为与大石堡的风水被破有关。

 

发生如此众多事件,当然是具有很多偶然性的,勿需细说。但是生病增多一事,据我的了解却与风无关,千真万确与水有关。全村人的饮用水源就是那条河沟,从山上的一个水库里流下来,一直水质清亮,夏天的时候仅用一个撮箕就可以从水里捞出鱼来,伸手进河边的石缝里一摸,多数时候可以抓出鲜美的鲫鱼。后来上游养鱼养鸭的逐年增多,加上洗衣淘菜,水质变得非常差了,鱼儿没有了,污染最严重的时候,在水里洗手都会过敏发痒。村里人用水桶挑回家里,也没经过过滤处理,只简单烧开后饮用。长期靠这样的水源生活,不生病才更应该奇怪。

 

一碗水

农村大集体的时候,经常有村民吵架了,就有村干部来到吵架现场,端一根凳子坐了,一边卷叶子烟一边听双方陈述,并进行调解。这时候吵架双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一碗水要端平。干部处理问题,公正公平,不偏不倚,把一碗水端平了才不会洒。

 

一碗水其实是一处地名。从我们村子往北方看过去,远远地有高山挡住视线,右边山口叫龙通嘴,从龙通嘴半山腰沿线一样的小路往西走,还没到甑子岩就会路过一碗水。在一碗水那个路边,有一个石头挖出来小坑,碗一样大小,碗底有水冒出来,不多不少,只有一碗,路人喝完了又冒出来,水装满了也不会溢,再干旱的气候,那碗水也从来不干。

 

我读初中时候的语文老师王志科,家就住在离一碗水不远的地方,经常有人问起王老师家在哪里时,王老师都会回答:一碗水。王老师前后教了我四年初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教课文时的腔调。每次学一篇新课文,他先把中心思想和内容大意写在黑板上,让我们一字不漏工工整整抄下来,然后开始带领我们朗读课文。小小教室,他生怕我们有人听不清楚,声音高亢,脖子上青筋暴涨,以一副私塾老师念书的架式,拉长声调领读。我们虽然感觉听起来滑稽,却也只得跟着落声落气地朗读。

 

每天中午的时候,照例是要写一篇毛笔大字的。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章法,他只是把当天语文课上的生字,正正规规写在黑板上,然后我们从操场边的冬水田里用墨盆盛来清水,磨墨写字。写完交上去,王老师用他时常染了红墨水的手,虚握毛笔画圈。第二天发下来,我总会跟班上拔尖的几个同学比较,自己得了多少个大红圈。多数时候,我跟班长得的红圈最多,且两次之内总会大体平衡。

 

王老师上得最有趣的是作文课。我们每周都有一次作文课,作文题目不外乎紧跟课文的《一件有意义的事》,或者应时的《庆祝国庆》、《庆祝元旦》之类,王老师一边大批八股文,我们又一边大量制造八股文。像《庆祝……》这类,每学期都在写,每个节日都在写,大凡班上有人起头后,大家都去抄,或者翻出前次的抄,所以最后写出来,常常会是非常可笑的相同开头,比如“金佛山上红旗飘,石牛河畔歌声扬。在伟大领袖毛主席革命路线指引下,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其实我们学校离金佛山很远,根本不可能看到金佛山上是否有红旗飘,那几年正是国家困难时期,哪里又能饿着肚子去听石牛河畔的歌声呢。

 

我停学两年后重读初中,还是王老师当我的班主任。说也怪了,恢复高考后,我似乎人也突然醒了,读书有了好的成绩。那时的理想就是考一个中专,跳出农门。但是一个乡里的初中,从当时的条件来说要实现这个理想,比登天还难。为了给我解后顾之忧,王老师发下话来,就凭我当时的成绩和学习劲头,将来即使真的考不上中专,也会安排我去学校作代课教师。这在当时的环境下,是最大的鼓舞了。

 

初中毕业时不出预料的落榜了,我选择了上高中,后来上了大学。从高中到大学的几年时间,代课老师有了新的出路,一定年限以上的可以参加转正考试,成为正式教师,通不过考试的则逐步清退回乡。听说王老师参加过多次考试,到年龄上限的时候仍然没有通过,教了几十年语文的人,被数学考试挡在了门外,他一身但求端平一碗水,可是他住家旁边的一碗水却没有为他端平,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石龙庙

我们村子后面不远的地方,就是石龙庙,庙其实早已经不存在了,被各种运动革了命,开始的时候还把庙里宽大的房子分给村民居住,后来住在这里的三户人家,相继有了出路后搬离了这里,或者另建了新房,或者参加了工作,所以石龙庙被一间一间零星的拆掉。

 

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还办在庙里,重庆知青下来后,有时候在晚上组织文艺演出,舞台就是庙里的戏台。庙里已经没有菩萨了,被当作四旧砸了,只有一些没了脑袋断了胳膊的石雕菩萨,散乱地抛弃在庙外的地里,大人们吓唬说,那些菩萨是摸不得的,摸了肚子要痛。因此我们上学的时候是绝不敢去碰的,只是远远地好奇:这些被砸坏的石头,是怎样引起肚子痛的?想归想,却不愿去试。最近听说以前家住庙里、后来外出做官,退休后又回到村里的一位人士,重新把所存无几的破庙整修一番,把那些菩萨衔接出来,搞成了一个旅游点,开始供人有偿参观了。

 

我第一天去石龙庙里上小学是大哥背我去的。开学那天我正好生病了,性情温和的大哥把我背到大队赤脚医生家里,叫我趴在医生铺着竹篾席的床上,脱出光光的屁股。我静静地茫然趴着,席子底下散发出来的稻草香味亲切地进入我的鼻孔,想象着从稻草上打下谷子做出的香喷喷米饭,一边听大哥跟医生轻声说话。在我眼里显得粗壮的男医生过来在我的屁股上用棉花球擦了几圈,酒精挥发的冰凉让我感到肌肉一阵紧张。医生说,放松放松,要不然针尖断在屁股里头,要用刀子划开来取的哟。我还从没打过针,所以也不知道怎样放松,只是想千万不要用刀子划才好。医生很快一针扎下去,我只翘了一下屁股,还没来得及哭出来的时候,大哥就说,好了,不痛。

 

学校是民办学校,老师办公室就跟医生的家门隔着一块三合土坝子。从庙的大门进去,左边两间房屋是教室,教室中间的小屋是老师的办公室,右边一排原本住了三户人家,后来知青医生也住了进来,只有正面一个木头柱子撑着的宽敞大厅空着,作为大队开会时的会场,还能多少看出旧庙的一些痕迹。

 

大哥把我背进对门老师办公室,站在一年级老师的桌子前面,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老师说,这是我的弟儿。女老师姓李,高高瘦瘦的,一头精神的齐耳短发,这种发型在当时那个年代,应该是比较典型的知识女性形象。蓝色卡奇布衣服,干净朴素,闪光的有机玻璃扣子惹人眼目。李老师眼神慈祥,声音和蔼,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我两眼盯着那几粒漂亮的扣子,怯怯地一一作答后,李老师给我发了两本书,语文、算术,然后安排我到办公室左边的教室里坐下,等着上课。

 

我们班所有主课都由李老师一个人上,其实当时的主课也就两门。其它的课既少也不重要,唱歌课由重庆知青教两首歌,体育课由高年级教师操练队列,带领跑步。第一节语文课似乎是伟大的***万岁,毛主席万岁。李老师不会普通话,那个时候也没有要求教师一定会普通话,领读课文时,一律是用方言的。我老家的方言是一种比较硬朗的语言,说出来干脆清楚,毫不拖泥带水,所以听起来显得一点也不柔和。现在我在都市大街上拥挤的人流中说话,很多人也一下子就能听出来:你是南川人。

 

李老师上课的时候,我感觉她对我特别关照。她叫人起来读课文的时候,从不叫我报名时的名字,总是叫我的小名:撮撮儿,你来读。我就站起来小声读课文。上了几周后,李老师又说,撮撮儿,你当班长。班长每天的职责就是上课的时候,老师一进教室,我就站起来喊:“起立,立正,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敬礼!坐下。”然后就是放学后安排打扫教室卫生,收作业本。

 

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早上出门上学的时候,天上干干净净的,不刮风,不下雨,有一些干冷,在田野的小路上走着的时候,四周死一样的静寂。在将要走到学校的一个小山包上,我看见了正在一根细长弯曲的水田坎上走着的李老师,还是那身蓝色衣服,整齐梳理的一头短发,玻璃一样的水田里映出清晰的身影,甚至可以清楚看出她微微嘟着的嘴唇。李老师低头看着田坎匆匆行走,一手提着一个小包,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摆动着,后面跟着两三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就像一队喊着口令行进着的士兵。这幅画永远地烙进了我的脑子。

 

我们上课的时候,教室外面开始静悄悄地下起大片的雪花。石龙是处在三面高山一面大河之间的一个低凹村子,打记事以来也见过几次雪景,都是晚上一觉醒来听大人叫,起来看雪,昨天晚上下雪了。忙碌碌起来一看,房瓦上积了厚厚的白雪。但是白天很少看到下雪的,即使下了,也是沾地即融化了,积不起来。这次的雪却下得大,只一节课的时间,外面就变得昏蒙蒙一片,只见白的雪片在无声飞舞,而且落地不化。到下午放学的时候,所有裸露的地方,全部铺上了厚厚的雪层,抬眼看出去,白皑皑一片,路都辨不出来了。大一些的同学都三五成群地往家走,我可犯了难,路上的雪踩上去吱地一声,脚就陷下去了,而且最让我胆怯的是看着一片的雪白,我根本就不敢贸然走进还在满天下着的大雪中去。

 

李老师收拾完课本出来,看我还躲在庙门口不敢离开,就过来蹲在我前面说,我背你回去。我上学的时候只有5岁,同时最宠我的母亲也在这一年病逝,所以这个冬天我感觉特别的冷,我的脚也生了冻疮,走起路来钻心地疼。我缩在李老师的背上,她的体温透过厚厚的棉衣传递到我的手上,温暖我的全身。我把脸偏向一侧,看着那些大块大块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有的被她摇头抖落,有的被她的体温融化,升腾起缕缕热气。这个时候我不再感到无助,也忘记了寒冷,我似乎是在母亲的背上,走过雪野上的漫漫长路。在路上,我极力忍住自己对母爱渴望的冲动,忍住内心的少年伤悲,只是在内心里,叫她妈妈。

 

叫李老师妈妈的愿望后来在我心里持续了十多年,一直到我高中毕业。李老师的女儿比我高两个年级,她的儿子刚好比我低两个年级,后来他们两姐弟都成了我的好朋友。她的女儿行为大方,性格直率,很让我喜欢,一直对她有朦胧的感觉。但是小学毕业后,我们再也没有在一个学校读过书,当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她已经从县师范毕业,也当上了老师。在我即将启程上大学前的晚上,坐在土坝子前面的月光下,她说,你的任务是先读好书,其它的事情先不要去考虑。也在那天晚上,我知道她已经有了男朋友。我在失落中离开了家乡。

 

从此以后,我和李老师的女儿失去了联系。后来回老家探亲的时候,最初几年学校的教师换得差不多了,跟李老师差不多大的老师中,除了考上民转非的相继退了休外,没有考过的大多离开了学校,再也没有机会站在讲台上。李老师也随着民办教师这个名词的消失被学校淡忘。因此我也再没有机会看到我仍然想叫妈妈的李老师。

 

 

 2005.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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