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楼下的马路边，皮鞋擦得最好的是一个50多岁的精瘦女士。皮肤黑黑的，嘴角一颗明显的大黑痣。每次擦鞋，她先用白的鞋油打一道底，再用跟皮鞋一致的鞋油，把皮鞋的明边暗角都彻底抹一次，才拿起擦布匀速在皮鞋上拖拉，打完蜡后抛得光光亮亮。
老婆那次去摊子上擦皮鞋，把脚伸出去，就听她赞扬过来：这是一双好鞋，肯定很贵；你一定是一位老师。老婆奇怪，这人眼光怎么这么准啊？于是女士的话多了，说原来是一家皮鞋厂的工会主席，单位效益不好下了岗，所以认皮鞋只是小意思，什么品质的鞋子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老婆戴了眼镜，人也随和，一看说话走路的气质和修养就晓得是一位老师。
当过工会主席的人就是不一样，靠她这双眼睛和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经验，把这附近老顾客的身份差不多都摸了个透：哪个是哪儿当官的，哪个是哪儿教书的，哪个又是哪儿的会计，哪个是哪个的老公老婆等等。当然也有走眼的时候。比如他认准了我也是老师，理由是我老婆是老师，而我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更像一位老师。我也懒得跟她纠正，每次去他那儿擦皮鞋，他一边给我鞋子上打油，一边问我：“老师，今天没上课呀？”我都回答她：放假了。
我们一家人的皮鞋几乎全被她包了。一个工会主席放得下架子擦皮鞋，让人敬佩，她的技术确实也是附近最好的，加上又在离我们最近的地方。不过最让我们感到有义务去照顾她生意的，还是她的热情。
不管擦不擦鞋，只要出门路过她那里，远远地她就会大声招呼：老师，今天又要去哪里呀？如果坐下来擦鞋，她就从你的脚上开始，夸鞋子资格，夸衣服有档次，夸行为有风度修养，一直夸到老婆漂亮孩子聪明岳父岳母都是大好人，擦完鞋子钱还没交到手，她又连声说谢谢，真是让人心里舒坦呀。
夏天的时候，有时几天没有穿那种需要上油的鞋子，或者擦过之后保持得比较久，两天天不去她那儿擦鞋，让她久等了，路过的时候，她的眼睛尖，老远看到你就喊：老师，你好久都不来照顾我的生意了，是不是被得罪了，你去找别个擦鞋了哟？
这样一说，觉得人家这么看重你，自己没有理由几天不去擦鞋吧？于是第二天赶紧穿上可以打油的鞋子，义无反顾去坐在工会主席的鞋摊上。
不过也有长时间确实没必要去鞋摊的时候。这个时候路过，害怕她发现了又要叫喊，于是先瞄一瞄她是否在低头忙着，如果没有遮挡的人，就干脆绕道走，离她更远一点，让她估计距离太远打消招呼的念头。如果有人遮挡，就趁机赶紧溜过去。
呵呵，不去照顾生意，反而心生内疚。把皮鞋擦到这种地步，这个工会主席也真算是有些境界了。
2005.10.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