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

嗬，好一片洁白耀眼的世界！

想不到在寂寞了一年之后，临离开大有之前却看到了一场漫天的大雪。这雪覆盖了目力所及的一切，所有的山、树、屋都积上了厚厚的一层。乡人说，你运气好，赶上下雪为你送行，不过算不上大雪。我说，这是我二十六年来第二次看见下这么大的雪。是大雪。

早上起来穿上靴子，舍不得戴上手套，让双手沐浴温润的空气，便在积雪几寸的公路上奔跑起来，一路挥洒雪团，用脚踢踏，心里呵呵大叫。远离屋舍，进入静寂的雪谷，却一下安静了：眼前是一平如展的雪原、雪坡、雪垛、雪树、雪林，沟填平了，蜿蜒的公路成为一条玉带，树冠上一朵朵雪花像是羊羔冰灵的尾巴妆成，像是漂白的棉花铺在伸展的枝杈。顺坡的茶树被一缕缕的绒雪覆盖，“玉树琼花”；地上的雪，细腻地铺在沉睡的身上，象棉絮，不，更象一匹永不到边的白绸，包裹了所有的山、水、树、木和鸟、兽。

前面没有行人踏过的脚印，望着满目雪白，心想如果真有“踏雪无痕”的绝顶功夫，倒真不忍用簌簌的脚印去搅扰静默的山野：

像一个骤然于空降临的少女，万物均为她的美丽和纯洁倾到，大山忘记了放播鸟语，忘记了喧嚣，沉默着，沉默着，风儿也舍不下这份美丽的宁静，好像轻微的吹抚也会使她幽怨离去。这是一个撼人心魄的画面，我的飞动的情绪也合着大山的血脉，沉寂下来，享受着自然的神力。我忽然觉得，生活了二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大有竟有如此的魅力，让我依恋，让我难舍。

俯身地上，捧起一团纤尘不染的雪，在脸上亲吻，让冰冷的雪粒舔着发热的面孔，发丝拂起一团团的雪絮，然后，轻轻哈出热气，在雪地上吹出一个小坑，又一个小坑……

小树枝被雪压着，显得有些可怜。于是，用嘴，不忍用手去含化那些同样可怜的雪朵。

思绪却随雪烛般的电线飞向远方，假如能够永远生活在这洁白纯净的世界，要少却多少人间的失意与烦忧？真想在这里自私一次，把这片白雪揽进怀里，深藏起来，让整个生命与纯净的白雪融为一体，让世界变得永远美丽、永远难舍……

1991.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