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米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5-12-07 16:50:32 / 个人分类:三言两语

 

 

有人从老家来,专门捎给我一小袋新产稻米,量不多,只四五斤。我本该有许多话要说,比如感谢,比如何必麻烦之类的,因为这挂念,我却过分激动不已,以致无言表白心意。解开口袋,抓出一把油浸浸的米粒送到鼻子底下,一缕淡朴的稻花香气从留有余温的手掌中深入肺腑,更觉田野清气溢满小小的房间。城里本来就很少吃到当年稻米,况且今年家乡大旱,灾损严重,这小小的一袋新稻米自然越发显得珍贵。

 

在我的老家农村,每年吃新米是很被看重、需要祭祀一番的。以前大集体生产的时候,稻子熟了,由生产队长安排“挞斗”,在划好地段的各个点上统一开始挞谷,名叫“开斗”。第一天挞回来的谷,在离村子不远的大石坝上由分派专事晒谷的女人们摊得薄薄的,晒一阵太阳,又收拢来堆成一条条的埂子回烘,这样晒的稻谷打出来的米绝大多数不碎。不管太阳多烈,这些女人们都是不能离开石坝的,必须轮番不停去重复摊开、堆拢、又摊开的动作,直到太阳失去热力坠下西山。这时的谷子已晒得黄灿灿诱人,丢一颗在嘴里用牙咬,能咬出“嘣”的一声脆响,就算晒干了。接下来开始分谷。分谷用不着叫,约定俗成,太阳下山各家就会自觉的或背背篼,或挑箩筐,来上几个人,天还没黑,大石坝上就热热闹闹站满了人。然后生产队长高声张罗安上雪亮刺目的电灯,开始按既定名单分谷子。

 

排在名单前面的,谷一分到手就直接轮换着送到打米厂,机器是开着的,干爽的稻谷倒进打米机漏斗,谷子间摩擦发出“簌簌”如夜风搅动稻叶的都声音,搅出主人满脸的幸福。只一会儿,还带着太阳温热的洁白大米就从打米厂送回家下了锅。通常这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一大家的人,有分了家的弟兄,有另立门户的儿孙,运气好时还有出嫁的女儿,他们事先已经被召集在一起,煮上肉,买来酒,等着一年一度的“尝新”。“尝新”的习俗在农村,好似一个毋需宣扬却又不能忽略的节日,新米饭蒸熟,酒菜摆上桌,在桌子的一方点燃香烛,然后由年纪最长或辈份最高的人树一样站在桌前,恭恭敬敬对桌子(或许是米饭?)作揖,一次次弯下只有在栽种水稻时才下弯的腰,点燃纸钱,口里念念作词,身后极虔诚地站着那一群早已在吞咽口水的家人,直到祭祀的人最后说完请“天老爷尝新,把邻先人些尝新”之后,转过身叫收桌子时,一个个才像饿急的猴儿杂乱地拥坐在方桌的四周,杯盘交错,气氛融融。

 

实行生产责任制后,各家“开斗”的时间不齐,“尝新”又多一项内容。米打出来,除了嫁出去的女儿要为娘家父母送新外,邻里之间也是要互送的。先挞谷的农户在家人享用之前,先送一升(约五斤)给没有“开斗”的左邻右舍,接了新米的挞了谷也要如法回赠,至于请“天老爷”和列祖列宗尝新那套仪式,尽管新意识新观念随商品经济的发展不断注入,仍然被完整的继承下来,不过更多的内涵是为了表达对逝去先辈的纪念,表达对风调雨顺的一种美好祈愿而已。也或许,仅仅为了这种形式,一种对亲手从播种到收获这些神圣劳动的崇敬而继承这种形式。

……

 

适逢有同事数人来家里作客,新米共尝之。舍不得煮成干饭来吃,那样太过奢侈,只用一个大铝锅,煮了满满一锅稀饭。饭还未熟,一股异于平常米饭、泛着绿幽幽稻花香的气味早已弥散开来,游移在房子的每个角落。一声开饭令过,只听满室“唏嘘”之声连绵,“啧啧”品味的脆响不断,只几个回合锅就亮了底。没尽兴的还两眼望着锅底,遗憾的不住赞叹“好吃、好吃”。到底如何好吃?恐怕个中味道只有我这个亲身体验过那种充满焦虑和渴望的神圣劳动,而体内尚流着农民血液的人才真正的品得出来:之所以蕴满阳光和地气的清香味道,是因为每一颗稻米都是我的父老乡亲们半年多用心血酿出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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