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歌手

面对那些一次次走过小城的流浪歌手们，我很难确信自己在欣赏他们的表演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这世界到处是无法逃避的无奈，仅靠自身的能力，很多时候我们是对之一筹莫展的。有时，我羡慕歌手们敢于抛弃宁静，流落于街头边走边唱，毫无畏惧暴露弱点的勇气；而有时，我又觉得这样的选择是否有些过于浪漫。

第一次遇见的是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一把普通的旧吉它，一个尺许见方的小音箱，一支麦克风及高高的支架，音箱是自带扩音设备和电池的。下班回家的时候，就见年轻人把麦克风支在街边，背着吉它投入地弹唱。歌唱得并不很好；人很瘦，苍白的脸被长发衬出特有的帅气。歌手唱了一支又一支的流行歌曲，周围站了大圈的人，多是年轻的女子。麦克风的旁边地上，摊了一张被污泥雨水无数次浸渍过的厚纸，这是歌手的“介绍信”。纸上说，歌手与小妹相依为命，如今小妹考上名牌大学，为了寻求社会的支援，解决小妹读书的生活等费用，他才放弃了心爱的工作，离别伤心的女朋友，作了流浪的歌手。

歌手放在地上的背包旁边，已经有无数的零币，而且许多的手还把手中的钱向此飘落。我有些感动，不管歌手的叙说是真是假。但是当我的手将要触到衣袋里的零币时，像被针刺，又缩了回来。如果把钱给他，或多或少总有怜悯的成分，而对如此一个强者，无异于是对他的最大侮辱。我默默在祝福着歌手，离开了人群。

后来又与大约是一家子的男女四口人组成的，被我称其为“宣传队”的歌手们遭遇。他们用散乱的行李在宾馆前面的空地上堆出一个小圈，男人与女人在圈中声嘶力竭地对唱，另一个戴了墨镜的小少年坐在行李包上，机械地拉了二胡，时不时也吼上两句，小女孩则端了小筐，挨圈子讨钱。

唱歌的女人看不准年龄，牙齿已经落了多数，嘴皮瘪得厉害，吐词时十分的费力，但仍然卖力得很，唱一句就舔一下嘴唇。他们唱的内容经过仔细分辨，原来是劝人尽孝和行善的“十劝歌”，伴了指手划脚的动作。其收获自然是微少的，因为路人一见一听，还未拢堆就远远地避开了。

最近一次遇见流浪歌手，真的有些令人心酸。若论演唱水平，可以说十分的专业，假如以后他们在舞台上表演，不知道的人是绝不会相信他们曾经在街头流落过的。一个音质颇佳的大音箱，也是自带电源及扩音设备的，两支麦克风，一支撑在电吉它手的面前，另一支交给歌手。

当我路过的时候，正好是吉它手自弹自唱，旁边一人把麦克风支在他的嘴边。他是个真正的盲人，两个眼窝深陷，脸色灰暗，写尽了沧桑，一曲终了，围观的人群中赞许之声不断。接下来别一个主持人声情并茂地演唱了一首，仍由盲歌手伴奏。

我实在不明白有如此高水平的歌手为何要去流浪。待我走近，才看清地上铺的红布，上写“欢迎点歌，每首10元”，再看吉它手身后，站了三四个绝不像观众的壮男子，我想，这盲吉它手是否是被逼迫的？那几个男人就是靠他赚钱的“经纪人”。

离开流浪歌手，我的脑子里始终萦徊着一句凄凉的歌声：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1996.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