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诺言

人生是一个漫长却又短暂的过程，其间有很多的事情是极尽努力也不能够办得到的，正是这种未来的不可预知，造就了人间多少悲欢离合的美丽遗憾。

还在我读高中的时候，乡里的日子算得上是很清苦的，几十户人的村子里没有一台电视机，唯有一家在外工作的买了一台收音机，到了晚上，好多人去围了那收音机，听到深夜。镇上开始出现黑白电视机了，不过也只有几家，电视台正放《霍元甲》和叶辛的《蹉跎岁月》，着实让温饱还没有完全解决的乡里人羡幕。

大哥是厂里的医生，五月的时候回家收割麦子，我们一同站在田里，他带了玩笑的口气说，不读书就一辈子做这些活路。听了这话，我的心里酸酸的，实在不知道乡里的日子要什么时候才变得好过。晚上，一家人坐在灯光昏暗的屋里听大哥拉二胡，一曲《病中吟》，又让我想起他白天说过的话，等曲尽时，我说大哥，如果我考上了大学，将来送给你们一台电视机。

现在的电视机已经普及到每个家庭，但当时来说，却是多数人家心中深藏的一个梦而已。

次年我真的考上了大学。毕业那年，大哥因为劳累过度且缺乏营养患了肝炎，拖延到后来发展成肝硬化，又因为医院的误诊，直到腹水严重了才住进了医院。

电话打到单位上时，我又想起对大哥许过的诺言。这时乡里已经有买电视机的了，但是每月不到七十元的工资，我是不可能立即去实现这个诺言的，只好安慰大哥，等病好了再买。

病真的得到控制，看起来像是完全的康复了。大哥在家里休养了一段时间，坚持要回厂上班。我也成了家，并慢慢地积蓄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打算等彩电普及后，再把这台电视机送给大哥。

事情的发展很多时候出人意料。就在我们都以为大哥的病已愈的时候，却又突然间恶化，且不可控制。躺在医院里，大哥流露出想看电视的意思，我说等你好了回家后，就把电视机搬回来。

没过几天，大哥就离开医院回了家，而当我出差回来的时候，听到的却是大哥离开我们的噩耗，第一个念头不是悲伤，而是在想，对大哥的承诺，我是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多少年过去，那台黑白电视机也早已搬回去送给了大嫂一家，乡里也有人买上了彩电，日子不发愁了。但是大嫂一家仍然在使用那台旧的电视机，或许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寄托吧。

未实现的诺言，使我长久地处在内疚之中，在后来的日子里，对很多能够或不能够办到的事，我都不肯轻易向任何人作任何承诺，以免重新制造出令人不安的遗憾。而对于许下的诺言，我将不顾一切地去承兑，哪怕兑现的不是全部，以求活得心安，活得自在。

1996年6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