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02-22 15:42:19 / 个人分类:坐看南山
我第一次出远门是到外面读大学。说来不怕见笑,直到高中毕业,我去过县城的纪录绝不会超过五次,至于省城,那更是梦想中的海市蜃楼了。这也好,没有受过任何自然、社会的污染,纯朴的乡风与粗茶淡饭养成了我憨厚的性格,最让我受益的是在封闭的乡间、在友爱的乡邻中造就了我一颗善良的心,至今不悔。
寒假回家,没有买到直达重庆的联程火车票,只好到成都转乘。那时外出的民工不多,乘车虽也有些挤,没现在厉害,所以下午四点多钟了,也还可以买到当天晚上的快车票。就在我排队将到购票窗口下面的时候,有人从侧面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身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戴变了颜色的单军帽,额头横几道干硬的皱纹,一件脏烂的蓝布毛领大衣,拦腰拴一根香不出质地的绳子,背一个当时流行、现时早已淘汰掉的人造革皮挎包,蔫蔫的,着一条在幽暗的光线下分不清本色的单裤,和一双反毛旧皮鞋。他说:大兄弟,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北方人,操普通话。原来他出差到成都,钱包不慎被小偷弄了去,现在身无分文,不说回家的路费,就连饭钱也没得着落,只好到处借钱。
“小兄弟,借多错少都行,一回到家我就给你寄来。”说着话,他从包里摸出一个还没有写上一个名字的作业本,要我留下姓名和通讯地址。
要说余钱是没有的,家里省吃俭用筹来的钱仅够回家的路费,路上几天的饭钱还是从伙食费中抠出来的,也只够吃两碗面、买几个面包。不像现在的大学生,经济宽松,潇洒走一回,啤酒饮料不缺,卧铺有得睡。看身边这个没钱回家的人,愁眉不展,焦虑攻心的样子,实在也让人同情,我说:“你等一下。”到我买票时,我买了一张慢车票,出来后把节约的两元钱递给他,又从衣兜里掏出还没来得及去吃的晚饭钱,约一元三,全部拿给他,说:“不用还了。”
那人起初见我翻衣兜,以为有收获,面露掩饰不住的高兴,取下别在大衣上的圆珠笔,翻开小学生作业本,准备往上面记我的名字,待我递过所有钱时,他一看才三元多,便很惊讶地说:“才这么点儿?”听得出口气极度的失望,还隐约带了一丝愤怒。
我说只这么多了,还是我节约出来的。他不再理我,接了我的钱,丢进皮包里,又收起圆珠笔,关上我一直看着并希他记下我名字的作业本,一并丢进包里,找下一个排队的去了。这回该轮到我不满了,虽然不要你还钱,可名总得记一个么,给学校写封感谢信之类的又何尝不可呢。
后来来来往往的次数多了,才知道那借钱的不过是在玩骗人把戏,还有那些老的少的、健康的残废的、强壮的体弱的等等,都不过是想借众人的财先富起来罢了。今年春节去成都探亲,在寄放自行车的时候,又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要钱,打扮和我第一次遇到的那人差不多,只不是地道的川人,借口也变了,是家里房屋失火烧得片瓦不留。真的假的都值得同情:真的烧了帮他一把力,没有烧能找到这个借口、这么大一把年纪还不要面子来讨钱,更值得同情。于是送了他一块钱。
等要钱的走了,守自行车的大爷才说:这些人富得很!还指着后面一幢三层楼民房说,房子就是某老太婆讨钱来修的,还买了一个摩托车,年纪大了不准骑,她就每天在大街上推着玩。这样说那老太婆少说也“挣”了十多万。
回家抱年幼的女儿上街,又遇到没有腿的人爬在地上讨。想想以前受的骗,不想再上当,可是女儿又偏来偏去的看,最后忍不住,还是拿出两毛钱给还不会说话的女儿,教她丢在残废人的盅里。
再后来凡遇到表面看来值得同情的人讨钱,我都教女儿照给不误,一毛两毛不论。那些卖唱的、死了父母的、家里着火的、官司打输了的、钱包被偷的等等,一律要说几句“在家发财,出门平安”之类的话,做出千恩万谢的样子。
其实我们也不是希望靠他们的话就去发个什么横财,但求过得自在,尽管我们并不富裕;几毛钱即使上了当,对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最要紧的是我们都不想让自己、包括年幼的女儿失去做人的美德,那就是保持善良和拥有同情心。
1995.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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