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染华发

缘分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一些事，如果经历了，任时光怎样冲洗，仍会在合适的时候被你从内心翻捡出来，新鲜如初，仿佛发生在昨天；一些人，自从与你分开，在岁月长河里直线并行，原以为必定相忘于江湖，此生再不会相遇，却又在某个时刻，以特别的巧合与你重逢。

程孔礼老师是我最早上初中时的数学老师。我的初中读得比较混乱，读一阵停了，回家做农活，吃不了苦又去读，再停再读，前前后后，花了6年。

鸣玉农业中学只有两个老师，一个语文王志科老师，再一个就是教数学的程孔礼老师。全校也就一个初中班，借鸣玉中学的一间教室。我小学毕业直接从二年级开始读农中，现在也没真正明白原因。似乎当年没有中学招收初一应届，且上农中不用交学费，大我两岁的三哥正好在读农中，于是他帮我做了入学考试的数学题，我就跟他成了同班同学。转年学校搬离鸣玉，迁到了我家背后不远的石龙庙，借石龙小学的教室继续上课。

第一次听到程老师的名字时并不识人，只觉得书卷儒雅之气很重。特别是后面两个字，明显与圣人孔子有关，虽然那时尚未读过圣贤之书，但是每天在生产队大会上听读报纸，在高音大喇叭里听广播，铺天盖地批判克己复礼，多少也能明白一些。

待作了他的弟子，在课堂上听他声高气壮地讲课时一看，果然名如其人，相貌清癯端正，五官分布匀称，两眼大而有神，牙齿洁白整齐，头发三七两分，用现时的形容词来描述，好一个“帅”字了得。

程老师讲课跟王老师不一样。王老师喜欢以均匀的语调，旁若无人地朗声讲述。程老师注重互动，一手指着黑板上的板书，两眼盯着显得茫然的学生，语调起伏铿锵。我总也不明白，一间教室四十多个学生，在乡村那样幽静的环境，四野但听鸡鸣不闻人语，就算小声说话也是可以听得清楚的，两位老师讲课却都不惜力气，声嘶力竭。或许怕我们听不清楚，或许以为尽了全力，方显自信。

我最害怕上的就是数学课。别看程老师在课下笑容满面，双眼微眯，右嘴角慈祥往上翘起，让人感觉温和亲切，但是在课堂上他把嘴角一放，威严顿生。讲课的时候，目光往哪个方向一扫，学习不好的同学会赶紧低头避开，生怕叫起来回答问题。我因为数学不好，确切地说根本就没听懂过，所以更害怕。偶尔被叫起来，像木桩一样立着，后面就有会做的大同学悄悄告诉我，多数时候也能蒙混过关。但是也有穿帮的时候，程老师发现有人递点子，会异常愤怒地把手上的书本，往讲台上奋力一摔，那一声“啪”，吓得我双腿直打颤，别的同学也赶紧缄口，教室里寂静无声。

毕业后停一年学再读初中，我还是去的农中。说也奇怪，经过农村强体力劳动，人就猛然醒了，以前听课云里雾里，现在却都能听懂。程老师讲的每一个数学原理、每一道题，我都能完全领会。特别是他讲应用题，让我掌握了窍门，后来参加乡中心校组织的数学竞赛，全部是应用题，我很轻松就做完了，第一个交卷，得分同年级组第一名。后来组建尖子班，我因此被挑去中心校。

从离开农中去尖子班，再没有见过程老师，距今整整25年。时常想起他穿着雨衣在风雨中赶路的样子，帽檐下炯炯的眼神，上翘的右嘴角，疲惫的面容；音调高亢的说话，磁性极强的声音；漂亮的毛笔字，整洁美观的板书。也打听过他的消息，但是说话人一个比较肯定的误传，让我为再也不能见到他而深深遗憾。

就在日渐平淡心中对程老师念想的时候，我却十分偶然地通过网络认识了他的儿子，通过他儿子，我知道了程老师现在的情况。如刀刻一样在我脑子里留下印记的程孔礼老师，依然健在，享受着幸福的退休生活，他的儿子女儿及儿媳，都选择了教师这个职业，满门书香。

在发给我的照片上，程老师黑发不再，数十年的讲台生涯，粉笔细末浸染之下，一头华发，身体不复当年的健壮。但是精神更好了，儒雅之气更厚，目光仍是那样慈祥，与世无争，富足而安宁。

2006.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