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森林水蓝的天

到达万州王二包自然保护区植物园的当天，或许我们乘坐的车辆实在太次，一行十多人并不引起植物园黄老板的重视。想想看，一辆成色半旧的丰田旅行车，硬生生塞进去12个人，外加一大堆相机行李，一个做工粗糙未加粉饰的大旧木箱；另一辆漆面斑驳的天蓝长安之星面包车，也装了6个人。在他看来，无论如何，这样的风尘是不会属于什么人物的。

落日血红，那个木箱在植物园干净的坝子中间打开。几人从里面拎一捆电线出来，又拎一捆化纤包装带出来。电线从坝子旁边的小木屋拉出来，灯头扔在坝子中央，另外的人牵了包装带的两头，一头往上方的铁栏杆上拴，一头捆住下方的幼树。黄老板着急了：不能往树上吊！那是刚栽了一年的树，乘不起人。弄清楚这两根绳子只为了挂一块布，拉一盏灯诱虫的时候，他才松了一口气，以十分不屑的口气嘟哝：小娃二过家家——空搞灯。

晚饭开始的时候，黄老板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座中有曾在北海舰队服役的著名诗人李钢。黄老板在南海舰队当过兵，水兵相见，格外亲切，于是提一壶60度土灶酒，亲自给战友倒满一大杯。

晚霞散尽，巨大的月亮在天空中升起，夜色清凉。室外传来声势浩大的蝉鸣，其间夹杂了楼下劝酒的畅快声音。下到二楼，房门开着的套房里，果然有李钢等5人正在愉快享用酒菜。加入酒阵，才知原来黄老板得晓这两辆旧车载来的十多人中，有市作家协会的两位副主席、名声在外的作家诗人若干，作为万州一干作家的好友，为表达对一行人怠慢的歉意，特意赠送一间套房给李钢居住，还搬出存放多年的虎鞭酒、人参酒两大缸，叫厨房送去诗仙太白、啤酒及下酒菜若干。难怪座中几人早已目光迷离，面红耳赤，言语模糊。

从植物园大门右边进去，是上山。

早上残酒未醒，起来上山拍朝霞。头天跟人约好早起叫我，睡醒去看他房间，人去床空，看来是把我忘得干净了。赶紧背了摄影包，扛上笨重的脚架，从院内上山，闷了头往上走，沉重的包和脚架，压得我喘不上气。走了一阵，小路上人踪绝无，心下犹豫：到底走对路没有？透过林梢看天，太阳烧得越来越红，路延伸的树林也越来越密，上坡没个尽头。正打算退回去，却见万州林业局的梁主任从后面气喘着追了上来。他是熟悉这片森林的人，说路是对的，再走三分之一就到了。果然，跟他一路爬完剩下的坡，几分钟时间，眼前就豁然开朗。

拍完回来吃过早饭，我们一行5人结伴前往森林最高处的了望台，看森林全景。再一次爬上这段坡，越过早上走的路，继续往前，在危机四伏的崖边几番上下，穿过密集的松林，树越来越大，路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天空越来越小。小心摸过一段灌木掩住的小路，前面终于出现一块空地。

这块林中空地篮球场大小，零乱着一层松枝，底下厚厚的松毛焦黄枯干，与周围森林的绿色极不谐调，空地的边上，就是上了望台的石梯，一级级整齐上伸。这正是一个适合小憩的地方。一行人散在石梯和枯枝上，或坐或倚。看地上金黄的松针铺得平整，伸腰的欲望强烈起来，于是找一块干净的地方躺下，就看到那片蓝天了。

蓝天在森林的顶上，被林梢围出不规则的一块，中央伸出一棵独立的杉树，叶子偏向一边，阳光把叶子照得闪出光亮来。天空的色彩，透心地蓝，蓝得彻底，蓝得纯净，仿佛把蓝的色块在清水里捶打冲洗过了，无关的杂什，都随水而去，留下来的，毛孔通畅，清新顿生，凉爽逼人。从林隙撩出来氧气富足的微风，拂在空地里我们的脸上，更觉天空的蓝是调足了水性的色彩。

这样的蓝，我只是两年前躺在高原的花海里看过。而就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在蝉噪不止的密林里，在远离高烧城市的地方，穿过森林，我又看到了。这样的蓝，让我觉得虽然辗转乘车辛苦，虽然穿林过障危险，最终仍是值得。

2006年8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