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亮的新房

侄子更亮在老家乡下的新房，终于赶在春节前立了起来。三间门面，一楼一底，在新桥过去转弯的地方。

早在两个月前，在重庆作保姆的侄媳打电话来，说家里的老房子屋顶陈朽，廓子裂了几块，瓦片吹下来险些打了过路的邻居；楼板也松动了，踩在上面叽叽响；那些土墙看起来也撑不住楼板和屋顶的重量了，担心哪天会垮下来。我知道那个老房子，从小到大住在里面，房梁和檩子是上好的木头，伸出墙外面的颜色金黄，屋内却被长久的烟火熏得黑乎乎地，早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侄媳说更亮打电话给她，房子不修是不行了，但是要修建在当地基本过得去的房子，自己存的钱尚差若干。遮遮掩掩半天，是需要借钱了。侄媳说，只要钱一到位，更亮在家组织立马动工，春节前住进新房子没有问题。

在农村修一栋砖房，要说是花不了几万的。更亮也不是懒散的人，几年前就开始在家里照书本培植菇类，那些平菇金针菇很可爱地长出来，可惜当地市场有限，劳动不能全部转化为收入。后来改养土鸡，买了几百只刚出壳的小鸡，还没等到适应环境，就一半没了。前年我们一大家回去过年，本来在二哥家吃住，但是更亮坚持要在我们走之前到他家吃饭。别的菜我也想不起来了，但是有一道菜我仍记得清楚。我们去村子另一头他家的时候，老远就闻到浓厚的香气，是那种好多年都没闻到、纯正的肉香，进屋揭开正用包谷杆烧得河翻水涨的大锅盖，蒸汽扑个满脸满嘴。灶前烧火的更亮说，这是啤酒鸭。更亮杀了自家的五只鸭子，锅里全倒进啤酒，用柴火慢煮。难怪熬起来这么香。

更亮一边烧火一边无奈，本来今年喂了两百多只土鸭，想等到年底卖个好价钱。没想到丢的丢瘟的瘟，越喂越少，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就剩这五只了，干脆全部吃了，过了年出去找活路。

开春后更亮果真来了重庆，在黄桷垭建筑工地打工，做了几个月，没拿到工钱，打了“天天630”，找了劳动监察部门，钱还是没拿到。夏天来了，更亮又跟别的工友去了大渡口。后来问起黄桷垭的事，他说几十个工友忍无可忍，围住打了包工头，才拿到血汗钱。重庆的热对住在没有空调和风扇的工棚里的人，在意志和身体上都是很严重的考验。更亮体质不好，在我这里借了钱，离开重庆回家买了一辆三轮车，在镇上拉客。

老家离镇五里路，水泥路面。每天早上更亮开着三轮去镇上接送赶场的人，生意还算不错，不逢场能收入三四十元，逢场天可以挣到百元上下。到春节前，更亮把借来置车办各种手续的钱全部还完了。姐姐六十寿诞的时候，更亮开着三轮高高兴兴把我从镇上的姐姐家接回去，大嫂请来杀猪师傅，要杀家里喂的两头大肥猪。村里青壮男女大多外出打工，杀猪的时候，居然找不到人帮忙，五六个老弱妇幼费尽力气才把肥猪制服，师傅专门剔下二十多斤精腿肉，大嫂坚持要我带回重庆。

可是好景不长，过了没几天更亮就打电话来叫我找熟人，说驾照被派出所收了。转弯抹角说了不少好话，才把本子拿出来。这口气还没出顺畅，电话又打来了，路上被罚款200元。反反复复，一个月时间被捉了多次，我都没脸再去找熟人了。知道底细的人说，现在到处都在整顿，派出所也有任务。这条路最终被堵死了。更亮卖了三轮，把上小学的女儿托给大嫂，又到重庆的建筑工地打工。熬过百年一遇的酷旱暴热，积攒了一点钱，才回家动了修房子的念头。

房子修好了，那个曾经养育了我们一大家几十口人的老房子，因为安全原因也最终拆了。更亮打算过了年，叫大嫂搬进新房子，顺便照顾孩子，他又来重庆打工。没别的门路，两口子都来重庆打工，尽快把钱还了，希望再有一些钱，供快上初中的孩子上学。侄媳邀请我们一家春节回去，看他们的新居。我也打算回去看看，在他们的新房子前面，放上几串鞭炮，除岁，祝福更亮一家来年能够有好的收获，实现一家人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