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支点

重庆的冬天素以阴湿潮寒为主，不雨不晴，不明不暗。既不大冷，也不燥热，呆得久了，骨子里便有亦痛亦痒化解不开的郁闷。如果终究等来一个艳阳天，那应该是过节一样的日子了。

刚过完年，还真来了一个春和景明的天气。新鲜的阳光把雾气驱散，直直地铺射下来，人的心情也变得晴朗，纷纷挽了厚衣，去屋外的空地上享受难得的时光。就在街边宽大的人行道上，一队三个盲人前后扶了肩膀，像赶季节的雁阵，悠悠然晃过，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使他们本来灰暗的气色，显得满足和宁静。

三人就这样在拥挤的人流中穿行，熟练而自信。但是他们必须经过一个人的身边，这个人裸露了后背，正俯伏在地上，用帽檐夹了毛笔，在鼻子前面摆着的草纸上书写着“新年快乐”，书写着“好人一生平安”。他裸露的后背，不知是火燎或者烫伤，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那沟壑一样的后背，在春天明媚的阳光下，深红而透亮。路人零星地把同情和零钱，散乱地抛进地上的小筐。

盲人队伍用竹棍在写字人身边捣出了响声，围观写字的人群自动闪出一条通路。此刻写字人却陡然停了笔，抬眼斜睨过雁阵，一双健全的手在地上猛一用劲，腾地站了起来。围观人群以为写字人要换一种姿势做秀的时候，却见他右手从帽檐下取了毛笔，用吸饱墨汁的笔端，指向已经走过的盲人队伍，左手叉腰气愤地高叫：瞎起个眼睛，字都写不起，要得到啥子钱嘛！

刚刚还沉浸在新年快乐好人一生平安中的施舍人群，闻言大都一惊，搞不明白同算残疾之列的写字人为何出得此言。待回过神了，才猛然爆发出一片哄笑。那三个本不是出来要钱、刚才还在享受这个冬天难得阳光的盲人，安详从脸上顷刻消失殆尽，探路的竹棍加快节奏匆忙远去。取得胜利的写字人，为他尚能写字的一技之长骄傲地昂了头，绕场一周后，双脚向后一跳，恰到好处又一个俯卧撑下去，把毛笔重新夹在油亮的帽檐下，挥毫乞讨。

我真是佩服得紧。我不是佩服写字人选择残疾人作为戏说对象的行为或者效果。把弱势群体当作自己的取乐对象，是正常人所不齿的。我佩服的是就算被众人以疑之怜之叹之恨之等复杂心态对待的乞讨者，居然能以如此轻松的方式，给自己寻出阿Q式的快乐，能够在一种差不多算做畸形的自我满足中求得心理的平衡。

生活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中，要求得心理平衡实在太难。人活一世，草木一生，都有无止境的欲望。结在低处的葡萄虽然小，但跳起来总可以吃到，跳起来永远吃不到的红苹果，却会耗尽我们一生的快乐和满足。

既如此，我们为何不选择一个支点，跳起来多吃美味的葡萄呢。快乐与不快乐，都是一种心情。一切惟心造，一切惟心灭。

20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