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华朦胧的宽大歌舞厅里，拥塞着众多舞步并不熟练的男男女女，每张面孔都紧紧的绷着，既像是拘谨，又好像陶醉。这时候电视大屏幕上正放着歌曲《枉凝眉》，一个四十岁左右胡子拉碴的壮男子正紧握麦克风，很投入地演唱，我就站在壮男子身后，他刚一起头，一种悲凉哀绝的情绪就从我的脚底涌上来，我的全身无法克制地感受出寒冷。是王君。
“一个是镜中花，一个是水中月”，当他用饱含沧桑悔怨的沙哑声音唱出这两句时，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双眼涌出同情的泪水。我伸出右手，在他的后肩上沉重地拍了两下，转身离开了歌舞厅。
本来，王君也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妻子是英雄模范机关一位年轻科长，他本人是我们单位的局长助理，而局党组已向组织部门打了报告，请求正式任命他为副局长，儿子也上了小学二年级，成绩还不错。
四年前，我和王君一起到农村基层搞社教，住在一个偏僻落后的乡上。刚到乡上时，他表现得有些沉默，我们以为初来乍到他可能不习惯，也没在意。一个星期后的晚上，作为工作组负责人的王君把我们召集到一起，一个一个的道歉，轮到我时，他说：“我唯一对不起你的，就是有一次批评你过火了，请你原谅。”他当助理前是我的顶头上司，时间不长就以民主评论的全票担任局长助理，关于批评之事我根本没印象。大家本身有些奇怪，但看他一本正经的，也就以为是正常的谈心，并不在意。
第二天早起吃饭，我提上他的塑料水桶准备顺便提水回家，王君已起床坐在床边，一把抢去水桶放在床下，说是他的。我们在食堂吃完饭，王君还没下楼，我就上去看他是不是病了，没想到推开门，却见他睡在床上，左手平伸出来，走去看，手腕下面的塑桶里装了很多鲜血，已经开始凝固，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手腕上有一条深深的刀口。王君自杀了。
好在伤口不深，血虽然流了不少，经过医院抢救，脱离了危险。局领导火速赶来乡下，与乡医院、乡政府有关人员一起把王君又转送到县医院。其时王君已经清醒，无任何异常。局领导找他谈话，又找主治医生谈话，医生很肯定地说：王君没有任何心理疾病，自杀原因不详。建议出院回家养伤。于是，王君于几天后的下午很正常的回到了家里。
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第二天早上传来消息，王君杀害了他的妻子——在她的头上用榔头敲了近十下。公安部门拘留了王君。然而送重庆检查的结果，王君患有“忧郁症”。杀人无罪。……
四年过去了，王君经过治疗完全恢复了健康，儿子也考上了重点初中。然而，健康了的王君却时常受到情感的折磨。对妻子的怀念，对儿子的歉疚，对前途的失意……于是，！他在机关组织的中秋晚会上，唱起了《枉凝眉》。
人生真像一条看不清真面目的河流，神秘玄奥，变化万端。有的如滔滔大江，一泻千里，浩浩荡荡；有的又如涓涓小溪，淙淙滑过，不留痕迹；有的一生宽宽坦坦，有的却又弯来绕去，始终上不了正道；更有的处处布满险石潜流，还没有归入大海，便匆匆的干涸夭折。面对无法预知的未来，每一个尊崇生命的人，都只能听到时间从血液里流过的声音。作为人类，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勇敢地用渺小的生命去感知河流的宽窄平急，用平和的心境去接受生命河流中一切事物的挑战。这是我们的良好愿望。然而，这一愿望对于许多善良的人来说，却又是如此的难于达到。很多时候，面对苍天的安排，我们真的无话可说。
1995.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