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梦想,有的通过努力成为现实,而有的却是终其一生也无法实现的,就像世间的某些东西,有人毕生追求而不达,别的人却是与生俱来。或许这就叫机缘。
年少的时候我有过很多梦想,或曰愿望,最大的愿望就是将来能够成为一个农科专家。我的老家在农村,很小的时候,我就不得不做超过自己承受能力的农活,没法子,生计所迫。到十六岁那一年,我也作为一个熟练劳动力参加了收麦、栽稻的“双抢”,连续半个月栽稻秧,使我稚嫩的腰弯下后就起不来,极度劳损。我就想,为什么苹果可以只栽一次树,每年都会结果子,而水稻就必须每年栽秧呢?可不可以栽出水稻树,栽一次就结若干年的水稻?我把这个想法记在了笔记本上,生怕自己忘记了这一伟大的构想。后来上了高中,几个同学聚在一起谈理想,我说,我想当一个农科专家,让苹果树结稻谷,毕业的时候,填高考志愿时,我的第一志愿就是某农大农学专业,只是最终结果发生改变,我上了另一所学校的农业经济管理专业。稻谷树对我来说,今生是没有机会育出来了。因为毕业后我进了与农业毫无瓜葛的机关。
我恰恰没有想到的是后来与文学结缘。多年前虽然我也爱好看书练笔,把所见所闻写成每天的观察日记,但是从来没有想过用来发表,或者走文学的道路。上高中时,我和另一个姓袁的同学每周的作文总会被语文老师用来作为范文朗读、评讲,这一举动激发了我的练笔欲,后来高考预选,我的作文终天压过全县考生,获最高分,并被当作范文印发给全县考生。
真正与文学结缘是上了大学。系学生会发动为校刊写稿,我写了一首小诗、填了一首词,都相继被选用。不知怎么的,随后我就被推荐进了学生会宣传部,很多同学都误以为我会写文章。过了一学期,校刊主编陈君找我谈话,要把编辑校刊的担子交给我,他再过半年就要毕业了。就这样,我结识了第一个爱诗爱得发疯、却又遇不上伯乐的校园未果诗人。
陈君的爱诗,绝非我之爱文学与其可比。为了写诗,他可以不上课、不吃饭、不睡觉,当然,不能不谈爱情。自从结识他后,常常见他提了一本《星星》诗刊,在足球场上徘徊踯躅,时而低头轻吟,时而昂首高歌,情绪来了,他会随手抓过一张纸来,记下他喷发出来的诗句。那时给报刊投稿不需要付邮费,信封上剪个角就行。陈君的诗稿投得最多的,恐怕就数成都的《星星》,每周至少有一封退稿信来。有一段时间,他的退稿信特多,一星期总有三四封,和我同寝室的一个同学与陈君是颇熟的老乡,他说:陈君失恋了。由于我们不属一个系,陈君的诗多数我没有读到,读过的有限几首中,以我的鉴赏来看,还是有比诗歌报刊上发表的某些诗作水平略高的,但是不知为什么,直到毕业我们送走陈君,也没有见他发表过一首诗,哪怕几句。酒醉后,陈君说:我再也不写诗了。但是我们不信,他以前的诗稿还保存着,扎成捆带上了火车。
另一个“诗人”是朱君,我的同班同学。他爱诗与陈君不同,他只写不读:不读报刊上的;他的诗作中,随处可以读出对世俗的不屑,对生活的抱怨,天边一块云,他指责为何是灰色而不是红色?十五的大月亮,他鄙视为何借太阳的辉煌而不自己发光?地上一棵树,他憎恨为何不做无名的小草而做随风招摇的扇子?等等,等等。不过,好在他也读得出诗的内涵来。那年学校组织诗歌朗诵会,朱君问我有什么好诗没有,他打算去参赛。我把清明节怀念母亲的一首两百多行的长诗给了他,他先在班上照着读,一些人流下了眼泪,于是朱君决心背下来。朗诵会我没有参加,只是后来组织会议的校团委书记遇见我时说:“让他去朗诵,可惜了一首好诗!”原来朱君没有背熟,朗诵起来接不上。
按陈君和朱君的毅力,以及对诗歌的热爱程度,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们会在诗歌这条路上坚忍不拔,特别是陈君。然而近十年过去了,我也在文学这条艰难的道路上缓慢跋涉并小有所获,而我一直关注着的各类诗歌报刊上,却始终没有见到陈君和朱君的名字。
我不敢肯定,他们作诗人的梦想是否被无情的现实所击毁?红尘人生,阴差阳错,唯愿你们那颗诗心还在年轻,陈朱二君。
1995年4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