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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龙兴

    2004-08-18 14:42:51

     

    一、古镇老街

     

    当你漫步走在龙兴古镇那经过岁月磨礰已经不平整而显得凹凸不平的石板街上,你可能体会到还没有经过商业包装和商业文化污染的小镇生活的原生态。人们闲散的生活着,自在而不张扬,打发着悠悠的时间长河。

    街是老街,青石砌成,细工铺就;房是旧屋,悬梁挑檩,乌瓦白墙,小镇就让人回味。

    不逢场,镇里就幽静、恬淡。临街的铺面依然营业,却少了顾客光顾。没有买卖,人闲,端条凳在门前坐了侃龙门阵,间或就响起爽朗或是隐晦的笑声。有人客走过,龙门阵暂时中断,齐齐将眼光对准了路人,从街的那头迎过来,又在街的这端送走,随即收回眼光,评价路人的像貌神态,估谙路人的来龙去脉,要么延续刚才的话题。

    一位上了年纪的剃头匠在两条老街相接的丁字拐处摆开摊子,在另一位同样老者的头上施展他的顶上功夫,动作熟练而轻巧。剪子与头发接触的声音有韵律有节奏的响着,一下一下拨动心灵深处记忆的琴弦。

    老中医相邻着铺开地摊,干枯的植物枝杆茎叶的切片散发出浓郁的药香。老中医挽起袖子,对俯卧在条凳上的病人施展着推拿按摩。下颌上的白胡子随着他周而复始的推拿来回抖动。年轮在抖动中增加,岁月在抖动中流逝。

    转角有铺面,经营些小面和包子馒头之类的吃食,也兼买些茶水。茶水就招徕了清闲的老茶客,要了盖碗茶,有口无心的饮。要么就凑了四人搓麻将。有人褪掉拖鞋,提了腿将脚放在条凳上,慢慢地抠着脚丫。有人裹了烟叶,塞在经年的苦蒿茎做成的烟杆里,缓缓吸着,火头明灭,轻烟缭绕,周遭就多了呛人的烟草香。

    丁字拐老街的一竖用粗大的木柱、木梁、陡拱、木椽及乌黑的泥瓦搭成约四五十米的雨棚,让歇息的人们避了雨的浇淋,避了日的暴晒,享了阴的清凉和风的吹拂。也使陡然暗下来的街道形成一个时间隧道,让游人从新城镇穿越到老街区,走进明清时代。

     

    二、道观寺庙

     

    江北县志记载,龙兴镇在元末明初已有集市交易,清初设隆兴场,民国三十年定名龙兴场,1988年改制建镇。掐指算来,几经兴废变迁,小镇已有六七百年历史。

    据说当年明建文帝逃出南京避祸西行,曾在此地一个小庙躲藏。小庙至今仍在,更名龙藏宫,取这段传说,吸引香客信众。让人疑问的是,建文帝出行是僧人打扮,而龙藏宫分明是道观,两者如何结合到了一块儿?是建文帝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寝不择居只求遮风避雨,还是当年道长发了恻隐之心,不顾教派忌讳施以援手?反正自此以后,龙藏宫香火鼎盛,膜拜者众。小镇也商贾往来,生意兴旺。这一切嘎然止于上个世纪的文化革命,至今元气尚未恢复。

    我走进龙藏宫,眼前一片衰败景象。当年平整的石板地上,早已稀牙露缝,杂草在缝隙里欢快的生长,虽是生机勃勃,却凸现庙宇的冷清、冷寂、冷落。也许我来得太早,香烛架前,居然没有点燃一柱香客敬奉的香火。简陋的廊柱上,照例贴着对联: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没有木制牌匾,只用粗糙红纸写了黑字张贴,红纸已经褪了颜色。一个道士跪在三清神像侧旁敲击木鱼,振振有词的诵经。是在做例行功课,还是期待着我这个并不富裕的观光客的随喜功德?我心中苦笑,转身踱出龙藏宫。

    相距半里有禹王庙,已有两百多年历史。四合院布局,据说大殿正中曾敬有大禹像,毁于文革。今换作大雄宝殿,供奉如来佛。大殿前有巨大牌坊,正中牌匾书写四个大字:“帝德神功”,分明应是对大禹的评价。书法神韵犹存,木质牌匾和挑檐几乎完好,只掉落了漆底,露出本色。石质廊柱经了风霜雨雪的拍打,有些风化。不知何年,有人在石柱外裹层三合泥,想延缓自然损耗的速度,如今也在开裂,剥落,显出沧桑老态。牌匾前曾有一左一右石狮护卫,也在文革中连同菩萨像被毁得精光,只两株老黄葛依然一左一右长得欢势,高大挺拔,青枝绿叶遮盖大半个庭院。

    禹王庙如今唤龙兴寺,又称龙兴居士林。庙里仅两个僧人,全靠各地自愿来此的居士相帮着维护。居士大都是些老太太,信了佛的劝喻,自带钱粮来此守庙。有一老太,已七十好几,自称重庆解放碑附近人氏,心甘情愿来此做了居士,粗茶淡饭,诵经化缘,不以为苦。我一进门,就自动做了导游,不断念叨着禹王庙的传奇故事和佛的法力好处。见老居士如此虔诚热心,又巧逢四月初四文殊菩萨生日,禁不住就捐了功德钱,换来居士老太感激的面容和不间歇的诵赞。我屏心静气,在文殊菩萨像前跪拜,端端正正三叩首,祈愿愚钝如我能够茅塞顿开,文思泉涌,大器晚成。只不知新塑的菩萨尚未穿金,也没开光,不知许愿灵验否?

     

    三、戏楼存谜

     

    转过身来,面对大殿的戏楼再次吸引了我的目光。记得龙藏宫也有这样一座戏楼,都搭建在寺庙的进口处。人在底下进出,戏在楼上扮演。就惊诧古镇居民曾经有过如何丰富的文化生活。

    戏楼雕梁画栋,做工精细,人物花草,历历可数,经数百年而不朽,至今基本完好。奇的是左右各有带顶围廊,一楼一底,似伸出双手将戏台搂住。想象当年,川戏锣鼓敲得震天响,跑滩的艺人在台上卖力唱念做打,周遭围廊、院坝就排开八仙桌,坐满四乡八村、周围团转赶来的戏迷。自然那一杯盖碗沱茶是少不得的,面前也搁了一小堆沙炒花生,一小堆焦盐瓜子。有讲究的大户人家,是要加碟京果明果,加碟米花糖,甚或还有碟敲碎的冰糖。一边品着,一边嗑着,一边嚼着,一边聚精会神的瞧戏、感叹。颇有天下太平,乡民同乐的味道。

    我为戏楼躲过文革浩劫而幸存感到欣喜,为戏楼的建造工艺感到折服,同时也为将戏园子和寺庙结合在一起感到百思不解。佛门从来都是清静之地,怎能容了红尘乱世的恩恩爱爱,生离死别在自家的门口演绎。这岂不会搅了僧人功课,乱了和尚心性?就是做法事也不该在戏台上进行呀!居士老太无法回答这个疑问。现今已不会再在这里演戏,供了禹王牌位。但建筑尚存,疑问也永存。

    私下揣摩,也许仅仅只是龙兴场的地域特色,地方风俗,甚至仅仅只是一种嗜好,一种习惯。而这种嗜好和习惯一直在延续。紧临龙兴寺用老祠堂新改建的华夏宗祠,在几乎相同的位置上同样也筑有戏台性质的楼阁,尽管戏台前空地狭小,几无安放桌椅板凳之地,明显不具备演出功能。或许龙兴人固执的认为,在公众集中的地方,就该有个戏楼子类似的建筑才正统,合心目中的标准。

     

    四、刘家大院

     

    资料介绍,龙兴镇东临长江支流御临河,背依铁山山脉石壁山,座落在四周高、中间低的小盆地里,为民间流传“五马归巢”的宝地,是原江北县有名的旱码头。我待的时间太短,又不逢场,体会不出来也感受不到旱码头的兴盛景象。如果有过,恐怕也早已衰落,否则那保存下来的明清建筑和街道也应早被水泥洋灰建筑替代,如同那幢因出售景点换钱修建的立在镇口高大巍峨但与古镇风格格调绝不协调的政府办公楼一样。

    不过在数百年间,龙兴场还是出现了许多望族大户,也许现在尚存的刘家大院和贺家寨可以证明这一切。贺家是当地的土著大户。刘家则从璧山来此,先在贺家做事,以后独立单干,靠贺家支助的八百两银子发家,遂成龙兴场有名的富绅。

    刘家大院坐落在老街,三开间门脸,四层进深大院,深褐色的中国漆,白色粉墙,窗小,窗棂密,仅三四进中间有一狭小天井,光照欠缺,便有点阴惨惨的。加上屋里摆设的老式家具,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更觉寒气逼人。唯中堂大厅挂着一幅对联,给晦暗的刘家大院增添一丝喜气。对联内容富贵洋溢,明显阿谀奉承的口气,是乡绅祝贺刘家姑爷五十大寿的:

    宵汉鹏程腾九万

    锦堂鹤筭顷三千

    横额却是一块匾,题的三字:鹤鹿春。

    文字喜气,承载文字的牌匾却是新旧鲜明。悬挂对联的木板油漆尽落,只勉强认得出字,保留了历经数百年风雨的本来面目。横匾则油面刷金,显得金璧辉煌,与沉重的古宅不相匹配,明显是人为粉饰,画蛇添足。

     

    五、贺家古寨

     

    传说中离镇五里地的贺家大院比刘家大院更气派。可惜今已不存。原址建了学校,叫育仁中学,校名竟是冯玉祥将军题写。很可能这并非学校原址,想来大院也消失了不少日子,不免为之遗憾。又想,是保留一栋旧建筑作为今天旅游景点更有价值呢,还是辟为学校发展教育更有价值?天平恐怕也难以分清轻重。历史既然已经如此走过,就任其保留它的真实和现状吧。好在存有一个古寨子,似乎比保留贺家大院更有意义。

    贺家寨离贺家大院不远,由清末贺家大地主防兵患匪祸而建。寨子修建在一高地上,形如城堡。两面临溪水冲涮形成的深潭沟壑,两面临陡峭的百米悬崖,巨大的条石垒成一丈多高的寨墙,上筑箭垛,有步道环绕,可周围巡视,相互交通,配合援手。寨子开东西两拱城门,坚固高大,易守难攻。据资料介绍,“堡内戏楼、蓄水池、沼气池、防空洞、碾米槽、粮仓等保存完整。堡内房屋都是二三层穿逗结构,竹木土墙壁,其建筑之宏伟壮观,令人称奇,是重庆少有的古城堡之一。”解放后,这里一直有人居住,想是当年土改,将其分配给了当年的干人。前不久为了开发旅游,搞活经济,才将寨内居民全数撤出。

    我沿着深潭和峭壁间一条宽约三尺的独路走进古寨东门,顺阶而上,静静环视四周。古寨已是人去寨空。三合泥土墙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竹木。窗棂不在,檩条半悬,一片狼籍,只任了鼬奔鼠窜蛇游;寨内石阶铺满湿滑的苔藓,小径和所有的空地被生命力旺盛的杂草肆无忌惮的侵袭,寨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新叶老藤勾连,黄葛树也在壁立的寨墙上扎根,虬根裸露,四处张扬,枝杆盘旋,绿叶繁茂;有玉蝶儿在断垣残壁间翻飞,有鸣虫儿在花间草丛中寻觅,为一片死寂的古寨凭添一点生机。

     

    古寨静谧,令人沉醉,促人沉思,是追忆它过去的历史,还是想象它被开发后的辉煌?

    旅游商品的经营意识已经唤醒古镇管理者,他们迫不及待地展开对外宣传,招商引资,将龙兴场作为文化古镇向国家申报。他们对古镇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作为外来人,我不怀疑管理者们的务实想法,我祈愿古镇人富裕安康。更担心的是包装后的古镇会不会保持原有风味,急功近利的开发会不会毁了龙兴古镇。那时,小镇人还会有如此闲散的生活,平和的心态吗?

  • 在连接历史与现实的石板街徜徉

    2004-08-18 14:41:14

    一条泛着暗淡光泽的青石板路,弯弯曲曲的延伸着,把千年古镇瓷器口从历史的两端连接在了一起。我便徜徉在这条历史的驿道上。

    没有考古发掘的任务,没有背着反思历史的沉重包袱,在这条青石板的小街,我猎奇,浏览,观摩,心情放松,脚步轻松,只是让已经有些老花的眼睛在面对历史、面对现实急剧转换的场景时感到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显得吃力和胀痛。

    当你从朝天门沿着那条冬日里显得温顺平静和清澈透明的嘉陵江溯流而上,约三十华里,就见了一个高大的牌坊,黑底上塑着三个镏金大字:瓷器口。这就到了古镇。登岸上路,就是广告词里的上联,赫赫有名的一条石板路。石板垒砌的阶梯恐怕早不是原装,经过了人工的修整,虽经了无数游客的踩踏,依然平整,有棱有角,没有衰败的苍凉,竟是做了繁华的基础。不经意间地回头一瞥,高大的牌坊依旧威严醒目,黑底上的金字却换了“龙隐门”三个大字,一下子将人的思绪扯回到了六百年前。

    龙隐一词是有来历的。据说当年明朝第二个皇帝建文帝朱允炆因四叔燕王朱棣篡位,避祸西南,曾在瓷器口滞留过。至今在正街上还保留有一口深水井,传说建文帝就在此躲藏。于是早年的瓷器口以龙隐镇出名。至后来,真龙天子星光暗淡,手工作坊则蓬勃发展,烧瓷坐了该镇第一大行业的交椅,成了远近闻名瓷器生产交易大镇。一业兴,百业兴。盛时,每天总有数百条船在码头进进出出,应了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的俗话。今天,建文帝早逝,瓷器生产和交易也成了历史,仅留下几十座炉窑的遗址供考古学者探索考证,供游人追思凭弔。而古镇则顺应时尚之风,迎合众人的好奇心理,怀古心理,变作旅游的闹市。

    映入眼帘的,是热闹得有些俗气的市井生活。店铺新旧掺杂,却是统一了装潢的风格。一色的乌青瓦,穿斗梁,抹灰夹壁墙,让人以为还生活在过去的时光里。就连前些年修建的钢筋水泥大楼的外墙,也涂抹了穿斗夹墙的装饰,营造出古色古香的氛围。各式的店招花花绿绿在冬天的微风里和人流裹卷的气浪里飘逸,游客在嘈嘈杂杂的声浪里移动。偶尔几个金发碧眼的大鼻子,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切。店家热情得过分的邀客,盘踞着半边路面,让收入并不富裕游客心虚的捂住了钱包。我想走进历史的深处,只好耐心而有礼貌地请他们让出一条道来。店小二则不管,固执的做着自己的生意。我被迫在历史的石板街上走出无数的“之”字。

    历史的遗迹是夹在今日的建筑中的。无数次的兵火屠城,无数次的重建,早已把历史的遗迹压缩在几个狭小的区域里,显得局促,显得逼仄,显得压抑,却仍然显得弥足珍贵。毕竟是难得的留下了一个走入历史的通道。

    于是我想在黄翰林的老宅里仔细地寻找那个时代的痕迹,触摸挂满风尘的遗物。很遗憾,那里已经居住着不知与先人有无亲缘关系的住户,开设了各式的铺面。除了房屋依旧,尘埃依旧,不知还有什么能与翰林联系在一起。

    于是我在威严而略显阴森的钟家院过细的浏览,让那些油漆已经剥落色泽不再光鲜的雕花牙床、八仙桌,让那些陈旧得已经发粉的绣花衣、肚兜,让那些从白变黄,又从黄发黑的账页、书册,让那些蒙满历史尘垢的石磨、灶具,让门口那对依然神气却不再威严凶狠的石狮充斥我对这些物事已然显得陌生的眼睛。然后去想象、去揣摩大院里的人和他们的生活,会不会也从里面走出了一个敢于反抗封建专制的高觉慧或是高觉民。

    于是我在以前曾是道观宝善宫抗日战争时是嘉陵实验小学现在是沙瓷教育陈列馆里小心翼翼的移动,深怕惊醒了勤奋好学的丁肇中先生沉思的背影,感动于那狭小、简陋甚至破旧的校舍居然就走出来斐声中外的科学大师,也惊讶于那里竟容纳了如吴宓等一干中国文化精英。

    于是我登上了千年古刹宝轮寺,诧异地望着它正在用大量的“善款”进行规模宏大的重修。以前那个建文帝曾经落发为僧的宝轮寺早已无影无踪,一个崭新的宝轮寺正巍巍然呼之欲出。依样的镀金佛、硫璃瓦、红泥墙,传统寺庙模样,只是木结构改了钢筋水泥,加工器具也换了电动工具。联想到其他地方也都在大兴土木,真是应了天下平、香火盛的俗话?

    遗址有限,好多都空有其名。古镇名声却成了小镇人和外来者发财的金字招牌。沿街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的店铺,兜售着毛血旺、千张皮、陈麻花。不同的档次,不同的装修,不同的人等,却都打着正宗、老字号、第一之类的招牌。就连那些一人巷,也会有块醒目的招牌,指引食客入内。河边的囤船是早就用起来了,就连枯萎的江水让出的大片河滩也被急于赚钱的生意人利用起来,做了吃喝玩乐的场所。

    也有人似不为声色所诱,固执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走进老重庆画坊,迎面拂来一股清新的乡风,就象是走进若干年前的小镇,全身心地感受着小镇的无比的美丽和无穷的魅力。瞧那古老的黄桷树,高耸的吊脚楼,流水潺潺的小溪,石砌的拱桥,青石板铺就的小街,氤氲的雾气,夸张而又逼真。偶尔点缀的几个人物,也生动可爱。画家用他神奇的笔触,流畅的技法,勾勒出古镇曾经的风韵,曾经的纯朴,让人留恋,让人不能忘怀。画家是陷进去了,我也陷进去了,或许还有更多热爱古镇古风的人也会陷进去吧。

    也许,当古镇关掉了三更前的嘈杂和喧闹,黎明前起早的老人缓缓地踱过石板街,留下新的一天第一串脚步声时,古镇还会显出画家笔下的本来面目。

  • 走马观花

    2004-08-18 14:40:20

    走马观花曾是一个传说,是一个笑柄。今天则是一个现实。

    渝州历史悠久,周遭便多了古镇。走马场是其一。

    史料记载,走马场在东汉时期就有人聚居,唐宋时就成市集,又是成渝官道上的重要驿站。曾是商贾云集,生意兴隆,热闹非凡。随着成渝铁路、成渝高速公路的建成,昔日的重镇已是昨日黄花,只些许残存的遗迹还能让人联想起当年的繁荣景象。

    黄桷树作为市树有它的理所当然,更为巴渝古镇的标志。和好多个古镇一样,场口两株硕大的老黄桷至今仍把守在路的两旁,见证走马场经历了数个世纪的风雨和盛衰。树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一株已经在某次的大风雨中歪斜,仰仗了树下屋顶的全力支撑,偏又倔强地催化了一轮绿叶的新生;另一株虬根裸露,癍痕重叠,主杆枯空,却是至今雄立,郁郁葱葱,遮天蔽日。两株老树一正一斜,一左一右,竟是做了古镇的门神。

    门神护门,便有了古老城门。城墙高约三丈,显得森严。粘土夯筑的墙体虽日见剥落,却依然牢实坚固。门板早已不在,城门洞上走马场三个字清晰可见。原来的楹联在史无前例中剔去,换上了伟大领袖的语录,如今又将原来的楹联重刻。一个轮回,反映一个时代的文化印迹。如今看来,已觉不伦不类,让人有啼笑皆非的感触,让历史学家感兴趣。

    进得城门,应是原关帝庙的所在。庙宇早已不存,泥塑神像也是不知所终,只古戏台还记载着当年盛景,残存的布满蛛网的雕梁画栋,依稀辨得出旧时的豪华模样。世事如飞,往日的达官贵人、土豪劣绅早作了尘土,灰飞烟灭,应该是尘埃落定了吧!

    缓缓地踱步前行,一条青石板路起伏着延伸了去。街两旁房屋古旧依然,间或有青砖做墙,也是多年的陈迹。多的则是木结构的穿逗房。朝街开了窗,做了木质的柜台,陈列些香烟糖果,供闲杂人等糊嘴。新悬了统一的店招,等腰三角的形,蓝底,镶白色牙边,书了客栈、茶馆、酒店各色字样以示区别。想是镇政府的安排。虽簇新,与旧房老屋不协调,在微风中晃动,也还有那么点古色古香的意思。有老人坐了堂屋里,面对老街,纹丝不动,竟是如定般的塑像,虽苍老而安祥,自是让人生敬畏之心。

    小镇清冷,恐是没有逢了赶场天。街上闲人少,发屋则多。有新潮的美容按摩,也有老式的剃头。木质的剃头椅让人回忆起儿时的剃头情景,不免会心一笑。此去不过数十年,那剃头椅可以当了古董。饭馆茶馆多半没有开张,开张只怕是也要打白板的了。有两老者,坐在阴暗的店堂里,就着天光弈棋,兴致盎然地打发着余生。不远处新镇已颇具规模。想来,老街的冷落会是日益加剧,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

    老街尽头,又由一株老黄桷树做了分界。一条小路连了镇街,逶迤着伸向远方。远处,或许有着另一个同样命运的集镇。

    转过眼来,离镇数里,只是一片欣欣向荣。镇里办了桃花节,把几座山弄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如同正在春风中灿烂的桃花,吸引了众多在城里闷得发慌的人来踏青赏花散心。桃花节广告语说得巧妙,用的就是“走马观花”的典。

    遗憾的是,难得有人就多了那份心,愿多走了几步路,到走马场古镇看上一眼,观观这古镇建筑艺术之花,民风民俗之花。那怕这花已在凋零,已在飘落,也自有它不绝的生命力的存在,也还有它不俗的美的存在。

    走马观花,走马观花,观的多是艳俗之花。或者还有同道,去领略,去追求那精神之花、历史之花?

  • 涞滩佛影

    2004-08-18 14:39:31

    渝州北部有城,曾号合州、合阳。嘉陵江、涪江、渠江三江在此汇流,取其象形,故名合川。

    又东行八十里,渠江西岸,有小镇曰涞滩。

    涞滩古老、清贫。涞滩人生活平静、知足。却因了二佛寺、因了涞滩的古老正日益扬名,吸引我等慕名而游。

    先有涞滩,先有二佛寺,去追本溯源已没有太多的必要。一千多年相依相偎,将涞滩和二佛寺紧紧地连在一起。涞滩紧靠渠江而通舟楫之利,二佛寺因小镇人流如织而香火旺盛,涞滩因二佛寺的香火又广结人缘。

    涞滩镇应该始建于唐甚至更早,至少晚唐时期已经声名远扬。此时二佛寺香火早盛极一时。唐广明二年(881),黄巢农民军占领长安,僖宗李儇逃到成都避难,曾派使者到二佛寺“祈祷”,足证其历史的悠远。后其寺几经兴废,至清末民初再建,遂成今日模样。

    二佛寺随了涞滩小镇,依渠江西岸之鹫峰山地势而建,并不规范,显然与其他寺庙不同。寺分上下两殿,并非一个整体,且不在一条中轴线上。在我游历过的寺庙中,算得是个异数。

    上殿位于鹫峰山顶,占地面积5181平方米,分三个殿层。依次为山门、玉皇殿、大雄宝殿和观音殿。左右分设社仓、禅房等建筑,呈四合院布局。偏那山门宝贵,门楣上用了少见的石刻镂空工艺,将一块青石雕刻了花草龙形图案数层,且清晰可见。据说这门艺已经失传,只能叹为孤品绝品了。殊为可惜的是,仅山门犹存真迹原貌,余皆在文化革命中被毁。日前正加紧修复,建了殿,塑了像,涂了彩,尚待高僧开光。自然我们也每人捐了一张香花券,略表心意。

    一巷之隔的右下方是下殿。下殿为石刻造像,当年工匠雕刻时随岩石之凹凸任意发挥,竟是天工巧夺,精妙绝伦。殿不大,石刻总面积竟有700余平方,共218龛,1670余尊之数,让人惊讶赞叹。其主佛释迦牟尼说法图,全像通高12.5米,在当时巴蜀,仅输于乐山 大佛,是为二佛。于是世人尽称二佛寺,其世俗化、口语化的称呼掩盖了鹫峰禅寺的本名。只见那佛头盘螺髻,面部丰满,袒胸束带,左手抚膝,右手作法指状,衣褶流畅,雕镂精细,其石刻工艺却绝不逊色于乐山大佛。

    站在佛像脚下,即觉自身渺小。或是因了地势本来就展不开,或是有意为之。地势狭小,不能远观,只能仰视,倍感其法像庄严,免不了双掌合什扑伏而拜,感其神圣,显其心诚。

    一路指指点点,望像释义,也不究其对错,叹息感怀,偏是自得其乐。出下殿,一眼望去,端地是风光无限。鹫峰清秀,远山横黛,无语自显端庄;渠江澄碧,波澜不兴,悄声向南流淌。舟船两三只散在江中。有农舍立在向阳处,疏疏地着几丛林木修竹。娇阳不毒,和风有情,将眼前景色点染成一幅古色古香的江山如画图。

    人在画中游,自是心无挂牵,便来细细琢磨涞滩景色。

    涞滩临渠江,通舟船之利,遂为周遭市镇农副产品集散地。也因了集散地,便显着富足。旧时代的人怕露富,遭了兵匪的抢掠,把那一点辛苦钱藏着掖着,千方百计地不让人知晓。偏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筑起城来,将那富裕圈在城里让外人艳羡。

    城是筑得讲究,小得精致。至今依稀可见。北门更是保存完好。惊讶地是北门更设计了瓮城,要现那瓮中捉鳖、关门打狗的情景。瓮城的设置,可以想见当年涞滩草寇匪患的频繁。也不知瓮城在几百年间卫护小镇,竟是立了功未?凭了想象,那瓮中捉鳖的情景到是让今天的七尺男儿热血沸腾。

    穿城而过,出得上城,有一道几百米的石板街将下城栓住。下城是靠了渡口,两岸交通,上达州、下合川,均赖于此,更是梢公纤夫歇脚之地。我们不去河边,横斜了走去,出二佛寺上殿山门正对,是东门。门内地势平坦,比二佛寺则低许多。门外却是高岩,想攻也难。东门已然破损,保存还相对完整。奇就 奇在尚存的东门圆拱之上,有株老黄桷,一人不能合围,长势郁郁葱葱,冠盖东门,也排挤了其他树的生长。人送名曰:独树东门。后生来晚,已不复见大树青翠身影。映入眼帘的,竟是被雷击后的半截枯杆,痕迹尚存。那树杆虽正中劈裂,偏挺而不倒,现了坚强不屈的风韵和气势。

    又北行百步,有舍利双塔,临崖瞰江,号双塔迎舟。双塔一大一小,各层均用了青石累砌而成,其雕图刻花之精美,雕刻技艺之精湛自不待细说。却不知近年何时被那不知名的宵小之辈掀翻大塔,要窃那传说中的舍利子。眼望残迹,心犹痛之,惟愿菩萨施法力严惩不怠。

    彷徨、徘徊在古镇数百米的老街上,思也悠悠,叹也悠悠。欣喜古旧建筑的优雅质朴,厌恶现代建材对古镇风格的侵蚀和不协调。稀奇全木结构的风格独具的曾是辉煌一时的古戏台,遗憾热闹的地方不是古戏台,而是走江湖的草台班子占了小镇民众的心。

    赶时尚总是容易,求富裕总是心之向往。坚守古朴的民风民俗,坚守那份清贫,那分恬静,那份闲适,那份无欲无求则异常困难,甚至有些逆潮流而行的嫌疑。当涞滩打出“重庆的丽江”的广告语招商引资时,当文管所和佛协对二佛寺上下殿的收入分而入之时,我感到了真真切切的担心和忧虑。拜金主义思潮至上,在对保护古代文明绝无基本素质的小镇人面前,恐怕任什么力量也难以阻挡,那怕涞滩是建设部重点保护的中国十大古镇也无济于事。

    或许二佛寺的菩萨尚有能力庇佑小镇的古老、宁静和纯洁。或许我们的政府对文明的保护和发展已有统筹兼顾和妥善安排。

  • 三十年圆梦偏岩古镇

    2004-08-18 14:38:25

    三十余年前,毛泽东一声赞誉:野营拉练好!全国响应,形成拉练热潮。作为当年中学生的我也不例外,兴奋地随着学校组织的拉练队伍踏上过征程。几十年过去了,拉练的记忆已经模糊。谁知一个古老的地名却越来越经常的出现在我的脑海,这就是偏岩,当年拉练曾经历过且有一夜之缘的小镇。只以为今生就此别过,没承想一次偶然的游历,重圆了古镇梦。

    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偏岩作为古镇存在的文化、历史、民俗学上的意义。随着金刀峡风景区的声名鹊起,作为金刀峡旅游必经之地也是旅游环线一个景点的偏岩被人们经常提及。此镇紧临金刀峡,背靠华蓥山脉,偏居岩下,是谓偏岩。得名是否来源于此,尚待考证,其地理位置原是恰如其分。此地一条盘山公路越金刀峡上口,西连华蓥,另一条石板大道蜿蜒,随山势而升,东接茨竹而后北进达川,南通渝州,至今仍是方圆几十里内农副产品的集散地。此地何时建镇,恐已无人能考。不知该处尚存乡镇志否?恐怕只有镇前几株经风沐雨的老黄桷树知晓。惜大树无语,只默默伫立。现今尽人皆呼古镇,想必镇龄已是不短。

    三十年前的印象几乎已经没有,当我三十年后来到偏岩,站在镇外高处俯瞰全镇,我还是被小镇无言的美震惊了。天下着雨,一片乌黑的泥瓦参差错落覆盖着小镇,周遭围合着的一圈新老错杂,大小不一、叶色嫩绿的黄桷树,郁郁葱葱,一溪清流在此划道优美的圆弧,环小镇奔南而去。整个小镇显得陈旧、古老、清新、洁净、沉着、静谧、温馨、祥和。

    小镇沿河筑堤,居民靠堤建屋。堤已古老,石缝里生长出数株黄桷,茎杆扭曲,枝繁叶茂,根须紧贴在堤岸的青石上伸展。屋已陈旧,却依然粉墙黑瓦。与江南水乡相比,一样的枕河人家,一样的临河开窗,略有不同的是虽有临水的后门和石阶,下河却不能登船。

    顺着古老的石桥走进小镇,眼前一条青石铺就的石街,宽不过三米,长约数百米。长条的石板横铺为街,竖砌为沿,延伸开去,错落有致。两侧店铺密集,多是木柱木梁黑瓦,间隔用竹条编墙,抹以黄泥,粉以白灰,唤为灶壁。因了多年的烟熏火燎,风雨侵袭,愈发古色古香。房虽旧,货却新,时尚之风也在熏陶着这个边远小镇。要怀旧,自然也可满足。城里早已不用或难得一见的草鞋、麻鞋、麻绳、火钳、火钩、木擂钵、石碓窝,更有农村专用的棕毛蓑衣、竹编斗笠、铁锄钢镰等等是应有尽有。讲个价,掏钱买了,做个当年当知青的念想,你乐,小贩也乐。继续在雨中漫步于清洁的石板街上,便让人对小镇更增一分亲近、一分亲切。忽闻有本地人问:恁大的雨,还恁多人来玩?另有人接嘴:来旅游的,看古镇。我们偏岩是古镇啥!对话随风掠过,竟让我把话在心头久久地玩味咀嚼。

    暮春的阵雨潇潇地洒着,山谷的风挟着雨丝在旷野间拼命地奔跑,钻进大树的枝桠叶间嬉玩,撒落满树晶莹的水珠;在河道里将平静温柔的河水推成涟漪,挤在一侧的岸边;时而又溜进街头巷尾,鼓涨起店铺遮阴避雨的蓬布、飘逸起张扬名声的店招;甚至撑开行人手中的雨伞,将冰凉的雨丝浇湿行人的一身。

    记忆中拉练宿营的地方是一个有些残破的大院,据说曾是一个剧场,也是小镇过去的政治中心。有宽大的露天场院,有楼上楼下两层的瓦屋。似乎还有一个凋零不堪的舞台,危危欲坠,是学生们禁止跨越的禁区。当年我们就在瓦屋内用谷草铺成的床上并排而卧,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

    三十年过去,大院仍在,旧忆全无,不知还是否当年的模样。想来应该更加陈旧。院墙不久前又粉了灰,与乌黑的建筑对比,虽不说白得耀眼,也是醒目得很,显得不甚协调。因了雨,缺了人迹,更显空旷冷清、静寂萧条。没有进院查看现今的用途。想见刚才老街上热热闹闹、吆三喝四的数家以经营麻将为主的茶馆,或能断定此处失去作用久欸。

    再向前行,竟是一片空旷整洁的场地紧临小河,河上当然搭着石桥,应是逢集赶场的去处。几株老黄桷树粗壮硕大,根茎裸露,盘根错节,树冠如华盖撑开,遮荫避日,掩了场地,掩了场地边的小屋,掩了小河,掩了小河上的石桥。可以想象逢场时的热闹景象:竹箩一个个紧紧的贴着,里面盛着的肉香菜鲜,一排排自然成市。中间留出窄窄的巷道,人便在其间摩肩接踵的躁动着,择菜讲价,称秤交钱,竟是人呼畜喧禽叫,热闹异常。此时人去场空,不复逢场时的热闹。岸壁墙角场边,悄然盛开着些黄色的野花,蓊郁着绿萱萱的青草,清冷寂寞,无人喝彩捧场,自在又自怜。更雨无声,水流无声,人也无声,活脱脱一幅小桥流水人家的画面和意境。当年拉练途中,我在此可有过思家的乡愁?

    偏岩往南二十余里另有一镇,得名静观。静观,中国西部的花卉之乡,商品经济的大潮已经淹没了全镇的每寸土地。我欣喜它的发展,欣赏的却不是它的经济,希罕的是它的得名,叹息的也是它的镇名。静观静观,透着深邃的禅思,应该是佛学上的概念吧。多少事是浮躁得不来的。沉下心来打量,或能参透多少禅机,明白些许事理。如今身在静观已不能静观,只可惜辜负了它的名字。而我以局外人之身静心细观,静观镇已然异化,偏岩镇尚存古风。但花花世界正在门外招摇,小镇又岂能不受影响?如何保存小镇的纯洁、淳朴,如何保留小镇的古镇风采,小镇能否做一个巴渝文化发展某个阶段的活标本,成就它为民风民俗的样板,或许能参透另一条保护古镇又谋取发展的道路?尚待静观。

    小镇古老,小镇安宁。偏岩是一个梦。真的不愿它在商品经济大潮中被异化,甚至消逝。但愿它是永远萦绕在我们心中的一个美丽的梦。

    我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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