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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原创]千万别“扫黄”呀
2007-01-03 19:29:57
物理学家说世界上千变万化颜色都是三基色衍生。三基色分别是红、黄、蓝。花仍为三原色,也由此发展得万紫千红。不知何时,红蓝二色依然盛名不衰,黄色却走向贬义,一切低级庸俗肮脏的字眼都被冠以黄色予以定性。其实黄色是相当美丽的色彩,在花卉世界尤其如此。在这一领域可千万别扫黄啊!不然这世界便少一基色,整体色调也暗淡许多了。
笔者喜欢纯洁如蓝花花,也喜欢本色的黄色花卉。
一到隆冬季节,山城便飘香,大街小巷均染了黄。一枝枝,一束束,卖花人把漫山遍野芳香搬进了城。最喜欢淡淡黄的品种素心,不妖娆,却馨香。“一枝几案谁所置,便觉春意生睫眉。”其实腊梅不是梅。“红岩上红梅开”的梅属蔷薇科,要迟至来年2月左右才次第绽放。腊梅则属腊梅科,多在12月就沁人心脾了。
早春三月的田野属于明黄色。长江流域以南的广袤田野上盛开十字花科的花。十字花科通常花为四瓣,两两相对,成十字形。十字花科植物的花大都为黄色,如莲白、窝笋、菜苔、油菜花。油菜花适宜居高俯瞰。成片油菜花铺天盖地,令人震撼。近处细赏,但见油菜花秀丽风姿,于煦风中摇曳芬芳气息,传递丰收信息。再来个微距观察,只见早春出现的昆虫如小黑斑凤蝶、铁木剑凤蝶、花萤、花金龟、蜜蜂等已活跃花朵内外,静静花海便生动起来。
夏天的黄色花则是葫芦科花朵的世界。葫芦科种类的花通常较大,花单性,分雌雄两种,且雌雄同株是它们共同特点。其代表有南瓜和丝瓜。南瓜喜欢沿着土地匍匐前进,须根和大地零距离接触,枝节就扎实,花大果实也大,而且壮硕。丝瓜喜欢攀援,总是牵附别人,缠绕别人,花明显要比南瓜花小一号,果实也显得瘦长,在藤蔓上多呆几天,那内囊子就空了,自然是营养不足的表现。
当黄色花密密匝匝垄断菜园子和房前屋后时,深山老林也有不少黄色花绽开芬芳笑容。花蕊明显长于花瓣的金丝桃,俏丽的黄蝉,花型奇特的凤仙,更有那些叫不出名字千姿百态的野花兴致勃勃的招摇着,含情脉脉的羞涩着,却一律穿着黄色外衣,把翠绿一片的青山点缀得鲜明生动。
一进深秋,绿色缓慢衰退,偏偏菊花盛开。菊科是大族,下辖1100属。25000种。虽是紫红黄绿白,色彩万千,日常所见最是那黄色显眼、温润。就想起李商隐一联诗:“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只那后五字,便觉得写尽黄菊品格和精神,体会到深处,便似有股股暖流融进心田。渐入寒冬,那山野间一丛丛野性黄菊依然旺盛,蓓蕾不断,花朵续开,筋力没有丝毫懈怠。怕是要把那处处明黄,直直延续到来年春天了。 -
我们来相会
2006-09-02 18:46:36
有一首老歌,里面歌词写得精确,说“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果然,偏偏就二十年,我们——重测厂电大83级经济类管理专业和会计专业的同学们聚在南山。
同学是陆续到来。每次到来总激起欢腾涟漪。时钟便在这一刻度留下稍微深些的印记,作为事件见证。有些许口吃,有些微迟缓,怕是一时叫不出名字的尴尬,也怕是掩饰激动忘形的借口。内敛的,只颔首而笑,伸手紧握;外向的,则拍肩搂腰,嘻哈打笑,就膨胀青春气息,溢满室内,溢出窗外,飘散在南山上。
笑声未落话相续。二十年在脸上刻下风霜印迹,总在同学一声“没有多大变化”中掩饰。都知道,其实是人到中年。同学真诚,忽略时间飞逝。同学眼里,个个有如当年模样。只是翻阅恰同学少年像片,尚心中暗暗惊讶,果是有了明显变化。偏女同学依然秀美,不过少几分妩媚娇羞,添几分修养、淑女气质;而男同学同样倜傥潇洒,帅风依旧,不过去几分轻浮狂躁,增几分稳重、绅士气度。却是于餐桌上,握拳出手之间,杯盏碰撞之间,依稀重现当年豪勇,也体会周旋商海间那种成竹在胸、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浩气。
南山山城花冠。被浓郁绿树包围,被细密绿意浸染,被象征生命活力和青春的绿色激励,同学们显得异样兴奋,争先恐后从南山这巨大绿叶的一个毛孔,沿着叶脉形成的时间隧道,去回顾、重温二十年前的学习、友谊、爱情生活,去了解、探求二十年来的工作、事业、追求的轨迹,去关心、顾问二十年来婚姻、家庭、健康的正常与否。尽管各自成家立业,也许在心灵深处还珍藏一丝无邪初恋情愫,需要在一个温馨角落彼此倾诉,哪怕它那样柔弱无力,已结不成月老的红丝线。而相视一笑,便抚平眼角新增凹凸不平的皱纹,化解多少欲说还休的恩恩怨怨,让心灵得到慰籍、安宁。
人到中年,便要生许多琐事。聚会中有同学缺席,有同学早退,或是工作尚不得离开,或是仍在为生计奔波,或是在为后代操劳,或是为父母担忧,……更为人难过,令人尊敬的师长有的已溘然长逝,有几位同学已英年早逝,令我们无限唏嘘,也令我们倍加珍惜生活,珍惜同学情谊。同学们知道,尽管人生轨迹各自不同,其中一段轨迹却是彼此熔铸一起,再不能分开。
散在人海,同学均是单打独斗的勇士猛将,可能曾中弹受伤,也许路走得坡坡坎坎,偏是百折不挠。合拢来,同学是一股不可战胜的力量。瞧那游戏,欢场也如战场,齐心合力,竟是不能分了输赢,直教外人叹服,对手臣服。只不知几时,追风勇士也有侠骨柔肠,那一曲曲歌唱起来,傲气雄心传达柔肠婉转,是个人心曲倾诉,也是同学集体心声。内中百感,唯同学体会、领悟。一人领唱,居然众人应和,难忘今宵,果是难忘,便生发无数感慨。
二十年,历史一瞬,于我们则是过于漫长。让下次聚会来得更早,已是共同心声。千万别让今日一别竟成永恒。“再过三、五年,我们来相会”?好,一言九鼎,同学从来重然诺,守信用。我们期待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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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居龙溪镇
2006-02-07 22:44:41
最先不晓得龙溪镇,只晓得有个松树桥。那还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在观音桥乘一辆近郊大巴到大石坝去一个亲戚家,记得中间停靠过一个车站便是松树桥。具体在哪,脑海里再没一点印象,只感觉客车沿一条狭窄的石子公路一路颠簸喘息,两旁无尽的田野把那段路拉伸得似乎无限远,有类似的车站把这段路分成大致相同的若干等份。
后来龙溪镇出名了,因为开发,也因为人们口头相传的所谓“红灯区”。这或许是谁都不会承认的一个公开秘密。龙溪镇的灯是怎样一种红,没经历过,不晓得。反正那年出于无奈把家安到龙溪镇,遍布松树桥较早成形的几个居民集中的街道上各种名号的发廊、歌厅、娱乐城却实实在在不少。住家楼下一条五十米左右的小巷,两旁门面不超过十家,发廊便有了三家,另外还要搭上一家夜夜“生”歌(生猛难听)的卡拉OK厅,呜喧喧的让人不堪其扰。
不知何时,尘世的喧嚣少了,闪烁的红灯暗淡了,龙溪镇变得清静,干净,再也见不到发廊女在门口的嘻哈打闹。多了另一种动静,那是建设的交响乐。
最近几年,建设成了龙溪镇开发的主旋律。建设是一个持续的累积的过程。在脚步匆匆的生活中,这只主旋律是如何从小步舞曲不紧不慢的中速发展到辉煌的快速乐章,被我们有意无意的疏忽了。当我们被气势磅礴的合奏惊醒,猛然觉悟到这惊人的变化,也享受着这种变化时,我不由得有些感叹,发展太快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对几年前的龙溪镇留下一些文字及影像,它们就已经被新的龙溪镇替代。不知道我还能否抓住这些飘散在思绪中的历史碎片。
记得当年到龙溪镇,招手打个的,说声到龙溪,驾驶员自然会把你送到松树桥。那时松树桥作为镇政府驻地,自然也就成了龙溪镇的代名词。今天人们头脑中的龙溪镇,已经远远超出了松树桥的概念。东边已经延伸到黄泥塝,西边则和江北区的大石坝交错在一起,而北面再不能与北部新区的城市群分割。昔日农村变成了现代都市。尽管我们对农田的消失感到遗憾和无奈,但城市的发展则是一种必然。当我们在为昔日的农耕社会低声吟唱挽歌的同时,我们也欢欣鼓舞着为新城市的崛起高声唱着颂歌。
龙溪镇的崛起是如此迅速,当年繁华的镇中心早已显出衰老的迹象。连镇政府也凑热闹似的转移到了更为现代化的花园新村。一条以前冷落僻静的金龙路,居然就成了横贯龙溪镇东西的车水马龙的大道。当太多的车辆塞满在已拓宽过的大道上,曾嘲笑过先前设计者保守的大道是否会量度自己的局促,反省自己的狭隘?那叫嚣的喇叭声,则无异于是出行人的一道喜讯。越来越多的公交客车穿行在龙溪镇曾经狭窄而今被车辆挤得依然狭窄的大街小巷,从一个侧面彰显了龙溪镇的活力。
活力的制造者是人气。人气的旺盛来源于街区。龙溪镇印证着这一点。今天竣工了一片楼,改天便热闹了一条街,宽畅的大道更串连盘活了几大板块。新牌坊、黄泥塝、嘉州、花园新村迅速跻身于主城区最繁华的街区之列,成为人们追逐选择的居家热点。入夜,更是高楼霓虹闪烁,街上追光逐影,把一个龙溪镇,映成天上的银河繁星。
也许只有在睡梦中还有时间对龙溪镇的过去采擷一些温馨的记忆。当晨曦在东方的天际逐渐扩展,龙溪镇又开始新一天的发展。别说清早出门步履匆匆的上班族显得活力四射,就那社区广场上跳着坝坝舞满头华发的老年人,精神依然昂扬,心态照样年轻。想来,正是多了老年腰鼓队节奏轻快的鼓点,把龙溪镇舞动得更加年轻。
那天,和妻子散步在华灯初绽的龙华大道上,望那新楼林立、绿荫繁花、车水马龙的风景,妻感叹:家在龙溪镇,真好。我赞同,是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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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奶制品的女人
2005-05-28 23:03:06
她有预感,厂里效益不好,象她这把年纪的女工,迟早会被厂里安排下岗。尽管有思想准备,当企业正式通知她下岗时,她还是感到一阵阵心慌,脚也发软。毕竟生活少了来源,人一下子乱了方阵,失了目标。找丈夫,丈夫早在1988年就因病去了另一个世界。那时儿子才九岁。她闷在屋里,有些不知所措。惯常的生活节奏也象积了灰的闹钟,走不准了。
思来想去,总不能苦了自己,害了孩子。她鼓起勇气,去一家私企应聘跑业务。竞争残酷。尽管她工作兢兢业业,尽心尽力,不怕苦不怕累的奔波,却因业绩不佳,没两年又被解聘了。她没有气馁,想方设法找工作。生活总得继续走下去。正好重庆天友奶业公司增开连锁店。她咬咬牙,在龙溪镇租间小门面,开个奶制品门市,做起了小本生意。
小有小的难处。一个门面,进货、搬货、售货、收钱、算账、盘点,忙里忙外,都得她一个人操劳。以前在国营工厂的八小时工作制,对她来说已是天方夜谈。每天天一亮,就得开门,怕错过上班族那一档生意。漫长的白天最难受,路过的人不多,生意也清淡,却不敢离了人。每一笔生意那怕是一盒小小的酸奶都不能放过,卖一盒就有一盒的毛利,那是要用来付租金,付水电费,用来解决吃饭问题和儿子前途的。还不敢磕睡,怕有个别不自觉的人顺手牵了羊,那才是亏大了。到了晚上,还得候一阵子,总有零零星星的老顾客不挨到九、十点钟不得来拿预定的鲜奶。为了信誉,她也还得守。做个小生意,也难。
难是难,小门市部的生意却逐步上了路,收入自比先前多了。人都说是她做生意灵活,不计较分分钱,看得长远。加上人又和气,态度好,见人总笑嘻嘻的,也肯谈。周围的人混熟了,谈得拢来就打得拢堆。一些老顾客就爱趁着拿牛奶的时候,和她一起摆龙门阵。有不顺心的事,也爱在她面前发泄;有烦恼,也在她这里倾诉。女人天生有同情心,何况她也是遭过难的,有切身体会。虽说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也努力去排解,去劝说。有失业的人苦恼,她也用自身经历现身说法,鼓励大家,说路总是人走出来的,关键是得自己去走。她心善,是想让大家都生活得和和美美的。也怪,还就是有好多人服她“教育”。附近也有卖奶制品的店,偏人们也就愈爱朝她的门市跑,图的就是个买卖之间的心情舒畅。气氛和谐。这一来生意也良性循环,不但增加了零售,还有了一批固定的长期客户,店店也有了较好的收益,名声也大起来。有电视台也晓得了,专门来采访,誉她是自强自立的女人,做个专题片,在电视上放了好几回。
风光虽然风光。她也有过难言之隐。前几年在外面跑,疏忽了对儿子的教育。受不良青少年影响,儿子走了段弯路。她没有怨天尤人,也不恨儿子不长进,却是加紧向儿子奉献爱心,每月两封固定的长信是要送到儿子手里的。她对儿子谈人生,谈前途,鼓励儿子朝前看,不要做社会中的不安定因素。现在儿子有了出息,在一家民营企业打工,业余时间自学维修电脑。她还有心供儿子再读几年书,多学点本事,一来能养活自己,还能为国家多做点贡献。她对摆龙门阵的老顾客说起时,总暗自发笑,啷个象是在谈大道理一样,冠冕堂皇的。但生活就是这样。
那天,她和一个老顾客一起聊天。老顾客取笑她咋不找个老伴一起过。这是老话题了,总有人热心肠的过问。这次她却老实,想过,等到儿子安家立业,是想要找个合得来的人,和和美美过下半辈子。说过之后,又有些害羞,一丝潮红浮在脸颊。那神情,似乎回到少女时光,对未来满是美好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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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美国人在龙兴古镇
2004-11-30 23:22:32
马修在中国呆了十二年,在重庆定居也有七年,对中国博大精深的古老文化还是摸不透,偏生又喜爱,恨不能将古老中国的一砖一瓦都收进他的像册。这不,又扛着他的大行囊跟着我们到古镇来了。
小镇来了个美国人,又是一个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的老外,小镇就有些躁动,那会说中国话的老外的龙门阵怕是要延续几个月。小镇人就在马修身前身后窃窃私语,上下打量,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和兴奋。马修早是见惯不惊,背着他的大行囊,扛着相机脚架,瞪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睛,瞄着古镇一切可以勾起他兴趣的事物。
尽管在中国生活了十来年,但毕竟文化背景不同,建筑风格和民风民俗就不一样。古镇六百年的历史遗迹和百姓的日常生活足以激发马修无限的热情和兴趣。于是,他就把镜头对准了闲散在茶馆里边品茶边打川牌的老头,对准了在古老的石板街上咿咿呀呀唱着跳橡皮筋的小女孩,对准了川流不息赶场的人群,对准了高声叫卖低声还价的小贩,……更多的,则把取景框聚焦在古镇遗留下来的文化遗存。明建文帝当和尚躲过的龙藏宫,老百姓用智慧保存下来的禹王庙,曾经富丽堂皇而今神秘阴深的刘家大院,完好保存晚清建筑的三口井巷,他都用相机一一做了忠实的记录。
偏偏马修运气好,遇到一个资深的小镇非专业向导和一群热爱古镇的朋友,从江西会馆、龙藏寺、粮站到今天的龙藏宫的变迁;从禹王庙让位给镇政府办公、又演变成今天的龙兴寺;从刘家发家兴旺到衰亡;从三口井巷的“门当”说到遗弃(或是“暂存”)在华夏宗祠邻近地上的“户对”,小镇发展的正史野史,一股脑儿地给马修灌进去。也不知他听明白没有,反正只见他浅蓝得清澈透明的大眼睛里充满问号,却又频频点头,仿佛又懂又不懂的样子就暗自好笑。也不管,抓紧时间,带着他沿老街东走西走,就见了古镇刚恢复的更楼。有人便卖弄,说是打更人住的地方,临了还问一句,知道打更吗?马修便摇摇头。这下麻烦,于是又问知道中国古代的子丑寅卯什么的,马修依然摇摇头,于是又解释什么是中国古代报时的方法。马修却反问为啥不用钟和表呢?于是又解释过去穷,老百姓家里都是没有计时器的,全靠了打更人每个时辰报时。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容易觉得解说得完全了,马修也点了头,刚松口气,又见他张开了打着问号的嘴巴。唉,这个认真得没完的美国人!
马修最是认真。参观刘家大院嫌时间晚了光线差,怕照片效果不好,遂罢了不拍,偏要第二天有了太阳再拍。走进禹王庙,对记录大禹“帝德神功”牌楼上的木雕感兴趣,又苦于相机变焦不够,竟是束手无策。告他将就拍一张算了,他却非常认真地用他那声调怪怪的中国话说:我很喜欢这些东西。他是要清晰记录中国乡镇的古老文化。朋友们都等着下一景点的浏览,劝他走,一转眼人却不见了,把个相机和背包扔在牌楼下。正急呢,他却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架歪歪扭扭的木梯,好不容易架稳,摇摇晃晃站上去,东比划西比划,就是没法稳定。想那人字梯,哪里能给相机脚架三个可靠的支撑点呢。马修长叹一声,只好舍弃木梯,将相机架在地上拍了一张,脸上则写满无奈和遗憾,还一付恋恋不舍的样子。那对中国古老文化热爱的浓厚兴趣,哪怕就仅仅只是猎奇,也让我们这些号称热爱古镇、热爱民风民俗的人感到羞愧。
一天的时间尽管短,马修的收获应该不小。我们正满怀期待看他拍的照片呢。不过,我们可得抓紧时间补课。要不,下次再不敢同他一路出游,深怕应付不了他那没完没了的好奇和问题。面对那对充满好奇和疑问的浅蓝色的大眼睛,浅薄的我们要各自难堪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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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于同志
2004-11-30 23:21:46
老于那时是小于。小于有几年顺得很。
下乡的生产队离公社近,又喜欢文学,笔杆子还来得,画出来的字又受看,小于经常遭喊到公社帮忙,写点宣教材料,搞个大批判专栏,编几篇快板书、对口词之类的节目稿,在公社混了个脸儿熟。
转过年来的五六月份,文化革命后开始第一次招生。对知青说来这是回城的唯一机会,自然拼命竞争。小于也不例外。父亲找了县区关系压公社,小于也在公社大队打点,施以小恩小惠和空口承诺。公社开会定最后推荐名单,众口一词说小于不错,思想好,有文化底子,肯定该再培养,毕业回来好带我们改变落后面貌。小于就读了县师范学校。
混了两年,小于县师毕业,按照革命需要分配到一山区公社中学教书。白天娃儿吵闹,整得人心烦。晚上黑得早,又没得夜生活,寡寂寞。好在公社有电灯,就埋头苦写一部要震惊中外的小说巨著。又找来市面上发行的红色典籍和私下流传的黑书黄书挑灯夜读,死记硬背,偶尔在适当的场合卖弄下,周围团转的人就叹服,就景仰,就诧异,说啷个就知晓那么些东西,莫非文曲星下凡哟。
学校有个姓江的女老师动了春心,好多事情就碰巧发生了。小于经常到河湾散步,偏偏碰到江老师在那里歇凉,两人顺便就坐在一堆摆龙门阵。小于端了盆脏衣服去洗,正好江老师也在洗衣服,江老师就顺便帮忙洗了。江老师有时在场上买了时鲜水果,做了好吃的菜,回回遇到过路的小于,顺便帮江老师消灭些。不然水果要坏,菜要馊,可惜。时间久了,背后有人嘀咕,要看两人的笑事。江老师有心,女娃儿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小于矜持,迟迟不主动挑明,两人关系不温不火的持续着。
爱情这事,小于讲究分寸。他才不想困在山区中学一辈子。小于理想做个大作家,只当在这里体验生活。和江老师相处,他也想温存亲昵,甚至也想过做那越轨的事。一想到宏图没大展,抱负没实现,就冷了那份心。夜晚黑踡在屋里,摹仿旧体诗词韵律写下几大本不合平仄的励志诗,憧憬未来,激动自己。歇下来写点表扬好人好事的文稿,结合当前形势创作点文艺节目,给公社广播站、县群众艺术馆投了去。那时不兴稿费,单图个知名度,也算练笔。一来二去,县群众艺术馆馆长老郝瞧中了小于。
小于在校不合群,校长晓得他恃才自傲,平时也不大待见他。有单位要,就变成金包卵,舍不得。终究大局要盖过小局,下级犟不过上级。小于明白这个理,兴高采烈去报到。进了群艺馆,离实现作家梦又近一步。为报答馆长知遇之恩,小于忘命工作,常常一人包圆一台节目的文字创作,有些作品也获了奖,渐渐在县里面有了名气。都说群艺馆有个小子笔墨了得,硬是出口成章,一个字都不得改的。小于听了沾沾自喜。
那年县头开三级干部会,临结束安排一台节目,刚好是小于主打创作的农业学大寨歌舞大联唱,合三级干部会精神,又有本地特色。县委书记欢喜,去后台慰问主创人员,逢了小于,馆长就介绍。县委书记拉住小于的手,连声夸奖,说“好!好!是个人才。”第二天县委组织部门就开个调条,要小于去县委宣传科上班。
小于犯了犹豫。不去嘛,明显逆了书记的旨意,以后再想挪动就难。去嘛,离作家梦远了,但仕途光明,前程远大。都说学而优则仕,那就走吧。明摆着一条升迁路,人家都眼热。思前想后,小于摆桌酒席,算酬谢馆长,也是辞别。话不多,在座的都醉了。
二十年后,同公社几个知青文友聚会,七弯八拐找关系,终于和失散的小于搭上线。小于已在市委某部任主任科员蛰居多年,现在办公室的同仁叫他老于。
几个文友还是面容老了童心不老,经历多了城府不多的痴狂样,不知深浅的说些疯话。独老于成熟,说话条理分明,字字有着落。谈吐速度慢,肯定是谨小慎微,三思而行的结果。动作也迟缓,不是老态,透露出稳重的意味。烟不抽,茶却离不得。朋友们回忆当年抵足长谈,切夜不眠,为一个小论点争得不可开交的事,老于轻轻点头认可;说起当年的洋相笑柄,老于也只微微一笑,表示记得。有朋友冒昧问老于的小说咋还没出书,老于脸上平静,说年轻时不晓得天高地厚,早不写那玩意儿了,徒费光阴。话不投机,朋友们兴味索然,私下说老于成天呆机关关傻了。
他们错了。老于去区县下基层,多少会露出当年英雄本色。引经据典,长篇宏论,妙语叠出,诙谐幽默,谈吐机智,对答如流。基层机关的熟人朋友就起哄,轮番上阵,要诘难老于。他们哪里是老于对手,一个个面红耳赤败下阵来,输得心服口服。气氛融洽,事就好办,该贯彻的贯彻了,该出报告的出了。老于心安理得带着资料、红包和土特产满意回城。
改天,老于还原老样子。八点半上班,快九点才拢办公室,先泡杯极酽的铁观音茶,慢悠悠清理了桌面,才给隔壁办公室的处长打个手机,约了汇报工作的钟点,便翘起二郎腿细细读报。准点进了处长办公室,点头算作招呼,坐在处长对面,小心谨慎地把资料搁在处长的写字台上,又不卑不亢将下基层的情况简明扼要、有条不紊地做个说明。处长点点头,老于便退出来,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吐口气,算是交代了一天工作。剩下时间,得自己安排打发。
老于上班,从来沉默寡言,特立独行,和办公室同事绝对不苟言笑,也不躬身下问,更看不惯青年人年轻气盛,风风火火的秉性。论资格资历,论学识水平,根本不在一个档次,能打拢堆?知道错过晋升年龄,仕途早已到头,老于心态也平稳,就这样耗着,挨到退休。只是偶尔想起江老师,觉得那会儿好单纯,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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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 八
2004-11-30 23:21:19
一条灰暗的小巷里,就着两旁窗户散射出来的灯光,秦八和一个穿黑衬衫的小个子正在数钱,各自点了,又交换了数。秦八贼精,手指在钱面上迅速移动,一只眼盯着钱,另一只眼却乜斜着望那黑衬衫。见得黑衬衫舒了口气,问声“咋样?”黑衬衫回声“不错”,转眼不见了踪影。秦八将一叠人民币揣进内衣口袋,轻松一笑,这笔美元买卖又做成了。
秦八算是我国最早的证券工作者了。从他母亲那一代起,就从事证券交易。那还是在计划年间,证券还没有现今的意义,仅仅是一种票证,如粮票、布票等等,国家按每户的人头免费配额供给。国家规定,无价票证买卖违法。但稀缺性让票证有了市场。
从小小缀了学,秦八跟着妈站街沿,炼了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望风放哨,专门盯市管会的人。瞧见市管会的人一出现,吼一声“戴红笼笼的来了”,边扯起脚杆飞跑。常年和政府展开游击战,打一枪换个地方。
秦八长成人,母亲就歇了。秦八开始单干。莫看秦八没上过学,人贼样聪明。行情摸得透熟,一捏钱币就晓得真伪。没得文化,心算则又快又准,从来不要计算器。一口报出来,特准,让做交易的人佩服。别人嫌利薄不做的,秦八不嫌弃。粮票、布票、肉票废弃了,就做兑换券、美元、港币。嫌重庆市场小,找朋友开张边境证,混进深圳去做,依然是单干。几年下来,积下十几万。钱存了银行,折子从来是放在贴身口袋,睡觉都用根神经套着。正顺风顺水的做,想再捞一笔钱就回乡起房子娶堂客,结果栽水了。
是个傍晚,一个有几面之缘的同道说有单大生意他接不下来,转给秦八,秦八约了地点和暗号见面。交易顺畅得很,秦八刚要将钱捡进挎包,双手就遭冰凉的手铐束住。秦八懵了。秦八一生与票证钱币打交道多,与国家机器打交道少,心头怕,进了局子就一五一十做交代,身上的现金和存折自然作为非法得利没收充公。可怜秦八十多年找的血汗钱就落了空。公安念他态度好,没得前科,关了十五天,遣返回乡。
回乡还家,秦八不在乎村民稀奇的眼神和背后的议论,心痛的是那笔钱被没收。本来都可富甲一方了,转瞬变成穷光蛋。想不通,就愈发想,人就有点犯迷糊。田头坡上的活路不做,叫吃饭吃饭,喊睡觉睡觉,其他时间只坐椅子上发呆。妈怕他想出病,想找个媳妇来冲喜。介绍的姑娘看了,嫌他痴呆,罢了不干。当妈的急,就托一个远房亲戚找份工作,要秦八去做,钱多少不论,权当散心医病。
秦八没得文化,找份工作哪里容易。好在远房亲戚两口子都退了休,又闲不住,仗着以前获得的两项节能专利,开个私人作坊式的摊摊,接点活路来做。秦八就待在这里搭把手。远房亲戚拿秦八当一家人,吃做住都一起。秦八勤快,下力气的事做多点也不怕吃亏,好多家务事就揽了,让亲戚轻松不少,心头也舒畅。秦八白天劳累,晚上就睡得安稳。亲戚不时开导他,不是各人的钱财终归得不到,是各人的钱财谁也拿不走。找钱还是走正道要紧。人年轻,找钱机会多。慢慢的秦八就不再想那曾经有过钱的日子。只是偶尔闲了无事坐下,还要发会儿楞。
亲戚喜欢秦八,就要他学着跑材料。秦八聪明,账理得清楚,钱也不得差错,就是认那发票上的字艰难。亲戚丢手不得,也苦恼,就想个笨办法,用毛笔在白纸上将常用字和外国符号画了大字,象教细娃儿那样教秦八。到晚上,就坐一堆,一念一应,一唱一答,样子就滑稽好笑。秦八不管别个啷个想,只是认真。时间长了,“安培”、“欧姆”、“伏特”、“派”什么的就识了不少,只是音调怪怪的让人发笑。那些常用字也认熟了字形,看熟了品种型号规格,虽说秦八背到起写不上来,人家要拿外国花椒来麻他也是麻不倒的。
秦八做事越来越得力,亲戚离不得他。外地催收账款的事也放手让他单独去跑。秦八文化不高,本质纯朴,德性好。虽说搞了十几年的票串串,却讲诚信,决不乱来。经手了大大小小好多笔现金,从没短款差钱,拢屋立马交给亲戚。晓得找钱的艰辛,出门舍不得乱花钱,火车坐硬座,歇栈房找最便宜的招待所。热天也不买瓶饮料,就自来水管子解渴。不诉苦,成天乐呵呵,笑烂一张脸。嘴巴甜,逢人便喊叔叔孃孃哥哥姐姐。又热情,肯帮忙,有点打杂的事,或要跑个腿什么的,只要他能干,总是连忙去做。受了感染,别人乐意帮他,给他方便。每次外出,总是顺利而归。
去年,小摊摊到沿海接了笔大生意,秦八先是跟了亲戚去。反正农村出来的人,不怕贱,不怕苦,不怕亏,舍得下力气做事,做事又认真。秦八生就一付好脾气,人又活络,上上下下的人都合得拢。那边老板对他就好感,信他,让他管了一班人。除了亲戚这边每月开一笔工资外,那边老板每月还要把千儿八百的钱给秦八。秦八愈发忠心,勤恳。
有次到库房领材料,正好逢采购员买了材料来办入库手续。秦八不经意间瞟了一眼,觉得价格不对头,就暗记了品种型号,私下去市场访,果然是采购员在吃钱,就报告老板。老板一查,证据确凿,立马开销了采购员,任秦八做材料部经理助理,背后又递个红包奖励。此后是愈发信任秦八,金钱上的事也放心他做。
那天碰到秦八的亲戚。亲戚有点伤感,说工程完工,那边老板要留他,秦八怕是不得回来了。过后一想也想开了,各人摊摊反正是混日子的生意,有做则做,莫要把秦八拴到,误了他前程。好在秦八现今走的正道,也算对他妈有个交代,就由了秦八闯荡。只是感情上舍不得,怪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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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老大
2004-11-30 23:20:37
任老大去年刚满五十岁就退休了。他享受的是我们社会的优越性。有政策说三十年教龄的老师可以上涨三级工资后退休。任老大一算,退休后工资比在职还高,没了纪律管束,没了升学(级)率的压力,就办了退休手续,乐得逍遥自在。
说任老大是当了三十年教师,不如说是在教师队伍中混了三十年。当年下乡当知青,文化程度算是初中。都晓得那初中三年是咋过来的。书没认真读几天,学工学农学军批判资产阶级要占了大半学期,以至于后来跃“农门”时报考师范学校也屡遭败北。等到母亲退休,任老大才顶替母亲当了名老师。知道任老大水平有限,任镇中学校长的父亲也不敢循私情,只好由组织安排在离小镇十里的村小当老师。
以任老大的水平,教农村娃儿认点字,学个乘法九九表还是能胜任的。偏任老大散漫惯了,村小管得不严,空闲却多,就花了精力来解决个人问题。
知青下乡,多正处青春发蒙期。田间地头受队里那些壮年男女骚言杂语的熏陶,拉拉扯扯开玩笑的粗俗打闹,难免脑壳里挤满各式各样性幻想,任老大就想亲身体验。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相邻大院里的姑娘有珍早就有意任老大,图他青春标致,图他知青身份,图他家头的城市户口,眉来眼去间,动作就从扭捏变成了亲昵。浪漫的爱情只是个短暂序曲,冲动的任老大就把两人关系做成了事实婚姻。眼见得肚子一天天鼓出形来,有珍哭着找任老大想办法。任老大也愁。他实实在在喜欢有珍,聪明漂亮,温柔体贴,但一个知青哪里就敢轻易谈婚论嫁?老三届知青在农村结婚而为招工单位不屑公社干部不睬的教训是明摆着的。任老大心痛了一个星期,又躲在屋里想了两天,抽完了一条二块四的金象牌香烟,心一横,对有珍说句:刮了。有珍倒在任老大怀里大哭一场,也就依了。没想到任老大不吸取教训,为了排解那点子苦闷,贪图那点子快感,又把有珍送到医院去了两趟,弄得有珍人都脱了形,过早显出老像,只是愈发温柔体贴。两人就相依相偎地过了几年。
任老大换身“马夹”,又成了名正言顺的城里人,对有珍渐渐就看不惯。开先是父母的巨大压力。一个中学校长,一个中学老师,说来也是知识分子家庭,哪里能容了高小水平的农村姑娘当媳妇。任老大先还犟着要把有珍娶进门,与父母僵持着。时间一长,任老大见多了镇上青年男女之间的热乎和浪漫,和有珍的爱情就生了缝隙,嫌有珍脸上两酡太阳红,又嫌有珍手上皮肤老,脚肥,腿粗,胸不挺,屁股不翘,又不习惯在街上搂着抱着亲热,没得文化没得追求。父母再施压,就屈服了。可怜有珍拿一笔青春补偿费,被她父母找个人家远远嫁了。
任老大心头还是牵肠挂肚,日子一长也淡忘了。本来想乘年轻钻一下专业知识,到教师进修学校读点书,充实充实,也好回镇上中学去教书。没想到越是好耍越贪图好耍,除了应付上面来的检查,连教案都不做。其实那点课文早已烂熟于心,哪里还用得着备课。后来父亲从中学校长的位置上退休,失了势,任老大更懒得去争镇中学的教书位置。反正村小离镇也近,随时可以回家看望父母。最难得的是在村小自由。任老大啥都不怕,就怕被人拘着,管着。
离了有珍,任老大还是要娶一房媳妇来传宗接代的。果然就讨了堂客。和有珍比,模样稍逊,却天生是个衣裳架子,打扮出来,也是俊模俊样,更有城里女人的万种风情。果然就有了大胖儿子,两口子也是喜欢得紧。没想到晴天也有打雷的时候。几岁时,儿子一场大病,花去不少钱不说,病愈后,那智商发育速度就明显的慢。求了无数的医生,吃了无数的药,始终没得好转。任老大也只有认了命。只是回生产队耍时偶然看到有珍回娘家,牵了活蹦乱跳的一对龙凤胎儿女,心中又是嫉妒又是郁闷,自个就觉得矮了三分,更不敢上前去打个招呼。
虽说和有珍出了那档子事,任老大与其他村民关系则好得没话说,没事就往生产队跑。春天品樱桃、尝枇杷、夏天上树吃李子,秋天上树摘柑桔,出啥吃啥。城里人希罕的嫩葫豆、糯包谷、鲜麦粑、新米,吃得都不爱不爱的了。想起来去捡百十来个土鸡蛋,过年了又去提两刀腊肉,时不时地还拿根鱼竿去钓鱼,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全然是天高皇帝远逍遥神仙过日子的味道。前两年又买套商品房,装修不花哨,却打造个地道的温柔之乡。
退了休,一个月拿千把块钱退休金,没得教书的责任和压力,更是清闲,该耍的仍是照样耍,却醒悟了要养身。每每镇上办了推销药品保健品的讲座,任老大总不得缺席。一方面是听别人啷个说,一方面也为了免费发放的药。时间一长,各式各样的保健食品和药品也尝了不少。其实对那些药品食品的疗效,任老大也是半信半疑。他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这不,放着自来水不用,桶装的纯净水不喝,偏要自己肩了水桶,来回走个小时田坎路,去取山里浸出的泉水。城里来的朋友不解,说他是自讨苦吃。任老大深不以为然,说那水清冽甘甜,含多了人体极缺的矿物质。何况肩了水走一遭,也是健身运动哩。城里人去健身房,那是没得法,哪有走在乡间小路上的空气好,心情爽吔?就舀了泉水让朋友喝。果然,在家里镇了几天的泉水依然清凉宜人,一杯下肚,内热顿消,神清气朗。任老大就笑。
晚餐后,送别城里朋友,任老大便开始他新近推出的一个操练项目——散步。常言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任老大信。天擦黑,小镇便少了人影,清静得很。星星在漆黑的天上眨眼,树影朦胧,煦风拂面,恰好合了任老大眼目下的散淡心境。他背了双手,不思不考,缓缓在镇街上踱。侧边人帮他掐指一算,如果真活到九十九的话,任老大还有一半的路程要走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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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 宝
2004-11-30 23:20:09
喜宝先前很风光过一阵子。
在农村当知青苦熬了八年,象是经过八年抗战,终于熬到胜利,喜宝进了市罐头厂。说只是个小工人,刚进厂时工资加粮贴只有二十二块五毛,单位却不错。那时罐头厂福利好呀,全套的劳保服,热天有清凉饮料费,冬天有烤火费,中班夜班还有补贴。罐头厂主要加工肉制品,食堂的菜油水就厚。产品有点瑕疵就“出口转内销”,以外人难以想象的低价处理给职工甚至无偿分给职工。
喜宝家在镇上。每逢大轮休回家,就提上几听罐头,下了车在镇街上招招摇摇的走。太阳斜辉映在没贴商标的裸身罐头上,耀耀地刺眼。望见儿时玩黄泥巴滚裤裆游戏的伙伴,老远就吼着打招呼,顺便递上一支红梅烟,“咔”的一声,将燃了火苗的火机伸过去。来人偏了头,双手拢了火点烟,眼睛微眯着直勾勾对着那几筒罐头。喜宝晃晃提了罐头的手解释:厂头又分的。吃不完,拿回来孝敬妈。来人心头有点醋,吐一口白烟圈说:耶,怕是孝敬老丈妈哟。喜宝脸上一阵发热,吐一声“去去去”,不想和来人嘻皮笑脸紧到纠缠,在人家肩头一拍,说声“回见!”径直走了。走得多了,镇街上的人都眼熟了喜宝,也眼热他手上提的罐头。有堂客就白眼自己丈夫,念叨:瞧人家喜宝,命好。丈夫就埋了头抽自己的旱烟卷。
你别说,喜宝手上那几听罐头还真是要拿去孝敬岳母的。那时叫岳母还名不正言不顺。喜宝正在为把女朋友变成老婆与自己父母做不屈不挠的斗争。喜宝当知青,在农村熬了一个八年抗战,眼见得大队、公社的知青阴一个阳一个通过各种渠道梭回了城,心头也是波动。一次次竞争失败,喜宝认清了自己的弱势。自己不过是被城头知青不屑的乡镇土知青,母亲又只是个村小的老师,无权无势,逐渐平息了跃出“农门”的心。那时喜宝正当钟情的年纪,本身又是一根葱似的小伙儿,难耐日子寂寞。同住一个湾里有个叫淑芬的女子,喜好同他亲近,言来语去便有了打请骂俏的味道。淑芬又经常过来帮忙洗洗缝缝,两人就象架子上的丝瓜藤,分不清谁缠谁。时间一久,生米煮成了熟饭。
要是一直在农村扎根,喜宝的母亲可能也就爽快地认了这门亲事。没想到七九年国家一个政策,知青大回城,喜宝又进了个好单位。喜宝母亲就觉得一个城市户口找个农村户口屈了儿子,想动员儿子悔了淑芬,在城头另找个女子,情愿老两口掏点钱给淑芬做补偿。这也是当时知青普遍的做法。淑芬不说话,怕也是预感分手是无法回避的结局。没想到喜宝打死个舅子都不同意,真真是郎心似铁。父母新介绍的女子个都不见,非淑芬不娶,一拖就是三年。父母也拖疲了,心一软,认了这个儿媳妇。好在淑芬就是喜宝母亲的学生,人品、模样那也是没说的。只是结婚的酒席上,两亲家都有点尴尬。酒杯一端,笑笑也就弥合了隔阂。一班朋友则是大闹酒席,贺他们永结同心,白头到老,笑他们一工一农,辈子不穷。喜宝又高兴又满足,只不说话,憨憨地喝酒。酒席没散,他自个先瘫软了。朋友们后悔,说不该让喜宝喝醉,准备了好多节目闹洞房没用得上。
人是不能预见自己命运。喜宝两口子铆足劲,亦工亦农往发家致富的路上奔,好景却不常。社会物质生活丰富了,罐头厂却是一年不如一年景气。挨到九四年,终于被别人兼并。喜宝拿了两万多块钱买断费,一时不知所措。刚满四十岁的喜宝在家里待着,白天陪老婆上坡下田务庄稼,晚上在家一支烟一支烟不间断地抽,垮着脸闷着头不说话。淑芬也急,只是束手无策。
过了苦闷期,喜宝又抖擞精神,要重新打拼。逢了赶场天就要去乡镇上打探,又托了同学朋友关系,为下半辈子找个出路。先是在一家运输队下力,后来又进了私人建筑队,总觉得下力多,受气多,找钱少。不久,喜宝在镇上瞧中了一个门面,咬牙租下来,拾掇个面摊,取名下岗面馆,以此想多招徕点生意。其实喜宝眼光不错,门面紧临镇上中学,又在场口车站处,食客便不缺。
现今学生娇贵,忘记以前父母读书时候都是自带了冷红苕、冷麦粑、冷包谷粑就了自来水糊肚子,这时便嫌学校伙食差,三三两两邀邀约约要到外面来“杀馆”。说是下馆子,无非也就是一碗小面、米线,偶尔也炒个肉丝肉片打牙祭。喜宝迎合学生需求,全褂子上阵,除了蒸的煮的面食,也上炒菜。味道一般,份量却足,价也不高,图的是薄利多销。学生正长身体,贪的就是个饱。这是两全其美。自然,那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路人也让喜宝赚了不少银子。
几年下来,喜宝在镇上也做出些名声,生意一直不错。前不久,喜宝嫌下岗面馆土气,改成美味面馆。做饮食是辛苦,也从一碗一碗面里挑出不少钱,买了三室两厅的房子,又把女儿从职高送毕业,找了份工作。虽是埋怨女儿几个月一换工作单位,但晓得换一回单位工资就要长一截,也听之任之。分的那点田土早不自己耕作,找人租了去种。一年的租子缴了农业税和各种提留,还要捡得一笔钱,算是给淑芬的私房钱。
喜宝也迷惘。现今发展快,说不定那天就变化了。这门面要是拆迁,或是主人不再租赁,又去那里做。午后人客稀了,生意淡了,喜宝便在门口坐下来,点一支龙凤呈祥烟,缓缓的吸,下细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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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淳
2004-11-30 23:19:19
阿淳是电大同学。与我学的专业不一样,却同住在一间寝室,又有些说得拢靠得近的话题,自然投机,便成了好朋友。
阿淳平时并不刻苦,成绩也不出众,却喜欢辩论,特别是一些个涉及到学术上的深奥的理论,偏就要分个输赢。偶尔有惊人之举,给人出其不意之感。我们之间已经熟了,晓得他的秉性。让其他同学刮目相看的是在毕业论文答辩会上。那年是电大经济类第一批学生临近毕业,校方考虑到许多同学对毕业论文及其答辩还陌生,就搞了个示范。阿淳的论文被选中,要在全校同学的注视下进行答辩,为其他同学做样。阿淳有个小毛病,爱显摆,这下遇上机会,自然不想错过。做了精心策划,又邀约了我们几个过从甚密的同学,进行了答辩的预习,直觉得胸有成竹。
答辩这天,学校专门租来的礼堂里坐满同学。阿淳西装革履,颇有风度,不慌不忙的走上台,按照要求大声武气将自己的论文摘要读了一遍。然后沉住气等待导师的反诘。你想那导师都是些德高望重,养尊处优的人,自然要刁难一下这些心比天高的黄口小儿,以显出自己锅儿是铁铸的真本色。一接火双方就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毕竟阿淳嫩了点,尽管勉力答辩,渐渐却露出窘状。好兄弟自然不甘心阿淳败阵。也不管阿淳答辩对错,只要一回答,就将一阵铺天盖地的掌声送了去,甚至不等阿淳说完,先就拍了巴掌,竟将白发导师乱了心阵,脸红脸白,再不言语。一时阿淳竟成了答辩英雄,让人刮目相看。
这番经历没有对阿淳后来的事业有多少帮助。阿淳他们厂搞改革,别出心裁通过竞选来任命分厂厂长。阿淳以为机会来了,也是好多个夜晚未眠,写出厚厚一叠施政方案。当然也没有忘了我们。竟然是要我们作为他的竞争对手,来诘难他,从而验证他的施政纲领的无可辩驳和无比正确。竞选我们没有参加,据阿淳自己说很成功。但他没有获得他想拥有的位置。毕竟阿淳没有后台,没有臂膀,没有资历,更没有送礼买官。要通过自己努力去管理一个国营企业怕是要等到胡子熬白了才行。阿淳消沉了一段时间,没了消息。几年以后,竟然接到了一封来自深圳的信。当年时兴内地到深圳办公司,阿淳他们厂也不例外,都把它看作是个挣钱的机遇。阿淳也是想了不少办法哄到手一个名额,还任了深圳分厂办公室主任。想来,那次竞选也算为此行垫了底。
那几年,股票市场热闹异常。为了购买原始股,为了实现梦寐以求的发财梦,在深圳打工的人几乎都全力以赴地想办法多购股票。股票要凭身份证购买,又有数量限制。有聪明人就在内地大量收购身份证来充数。一时间邮局邮寄身份证的重至数公斤的包裹从全国各地飞向深圳,蔚为奇观。阿淳的来信就是要我在重庆替他收购身份证。还许诺了可观的回报。犯法的事我自然不做,也许就此断送了阿淳的一个多发财的机会。那以后,人在异地,交流少了许多,春节时发个贺卡什么的,知道彼此还在人世,也就心满意足了。
几年后我到深圳公务,阿淳听说,定要请我吃饭。盛情难却,便找了家小餐馆。一餐下来阿淳身上的钱竟不够。我说我来付账,阿淳偏不,情愿借我的钱买单。我才知道阿淳在深圳混得并不好。分厂效益差,待遇不高,可能在证券交易所又被迫割了肉。
深圳不好混,又不愿回重庆。在外面把心放野了,哪里耐烦国营厂条条框框的束缚。自此开始了以祖国大陆为领域的飘泊生活。几年间行踪不定,忽而济南,忽而长沙,北上南下几番周折,偶尔又回到重庆。见到他一会儿推销什么频谱仪,一会儿又推销人寿保险。待几个月,人又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连老婆也没了。挂个电话问问,说是又飘了出去。在渝的几个朋友聚在一起,便要数落阿淳,说他几十岁的人,做事不栽根。看到他,不仅没有发财的感觉,竟是越混日子越窘迫。有次接他电话,央求我尽快想法给找个工作,甚至连当个保安照门都行。我寻了几个地方,总也不如意。再后阿淳又不见了人影。只是友情没变,还想着朋友们,回渝后总要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也算是报到。又总想着聚会,让朋友们验明正身,或是推销他代理的产品什么的。朋友们都各自忙着对付自己的生计,总是锣齐鼓不齐,难得坐到一堆。
前年,阿淳又打个电话来,兴奋莫名,说是发现了世界上最伟大最正确的经济学理论,急不可待地要向我们鼓吹。听了他电话里简单介绍,便笑。总觉得理论上不一定站得住脚,而且没有新意,似乎和西方经济学一些观点如出一辙,有拾人牙慧之嫌。阿淳不服,根本不是想我们与他辩论,死活要向我们灌输他的观点,直要我们服他。没想到当时父亲住院,一时没顾过来。等回头找他,他不知又飘向了何方,一两年杳无音信。也没听说有那家学术刊物采纳他的宏论,也没听说有那个企业家信了他的主张。理论仍然停留在口头上,或许就此湮埋了。
阿淳去年总算在家乡安顿下来,和个离婚女士一起办公司,做点代理生意。税务登记,税官要见会计交代注意事项,临时把我拉去充数。本来正忙,碍于老友情面,还是从公司溜出来当阿淳公司会计的替身。我一再询问是否和税官约好,免得我空跑一躺,耽误时间。阿淳信誓旦旦要我过去,没想到税官爽约,仍然是空跑一趟。阿淳觉得有负于我,便又要做东。想到公司一大堆事等着处理,婉言谢了他的好意。一别又是一年多。
非典后,总算几个老友凑齐,还了阿淳的愿。掐指一算,居然已是相识相交二十年,谈兴就浓了些。晚饭后,信步来到朝天门,择个临江的茶馆坐了,闲聊。
江水平静无声东流,江风拂面不火不寒。电大时期的青春豪情经了二十年磨砺,此时心中早已平静如水。想起过去的一些个趣事,笨事,忍不住拾起来重温。那时武侠之风初兴,受金梁影响,阿淳人又年轻,走在路上就要踢踏两下。有一天又摆出一个造型,以为不错,嚷着要我们为他立名。见他单腿独立,一腿斜蹬,偏又没有伸直,我顺口就说:狗尿尿。几个朋友击掌叫绝。弄得阿淳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只好讪讪的笑。今日重提,阿淳不恼也不笑,竟是一副稳重的作派。原来他是安心要与我们重新讨论他还没有借此扬名立万的经济学理论。
闲适在字水宵灯的景色里,那里有心情理论严肃枯燥的学术问题。阿淳则不管,炮弹一枚接一枚发过来,我们只虚以委蛇,见招拆招,不和他来真的。朋友们务实,二十年没大成就,生活还过得去,交流的都是孩子、工作、养生之类更让人关心的话题,唯阿淳还生活在理想的空间里,不着实地,为他的梦想孜孜不倦的探索。事后想来有些惭愧,实在是我们心态早衰,不如阿淳保持着蓬勃向上的朝气。别看阿淳现时生活不称心如意,或许只是成功前的蛰伏,有一天惊醒过来,怕是要一鸣惊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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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郁金辉
2004-11-30 23:18:37
我对队长郁金辉一直没有好感。三十年后,他已盖棺论定,在我的人生历史上却是一道风蚀不了的印痕。
队长字辈行孝,就他改名为金辉。沾谁的光?大家不语,我也不追问。名字确实改得好,自实行人民公社后,做了将近二十年生产队长。官不大,没见长,偏能管住个小生产队百把十号人。当年我也生活在他的治下,住在他隔壁。
我下乡,国家拨了一笔安置费。他却安置我住一个面积仅十一二个平方的小偏房,因陋就简,使用的家私全是一个刚过世孤老头的遗物。安置费便进了生产队小账本。这一住就是两年多。要不是有次灶火引燃堆在灶边柴草差点连带烧了他的房子,正好又落实毛泽东对李庆霖来信的批示,才安排给我起了房,我肯定还会居住在那间卧室与灶房共处的偏房内。
一切从节约出发,勉强能过日子就行,却不忘给个潲水缸。那潲水是要用来喂他家养的猪。就算我一点贡献吧。三年下来,贡献又何止潲水,就那煮的白米饭,也被他堂客拿着海碗不请自来舀过几多回。那时清贫,全仗是知青才有点大米定量供应。米自然珍贵,均是数着颗数下锅。他堂客狠狠一挖,便是我的午餐或晚餐没有了。心痛归心痛,脸上却是笑容。每次返家,千叮嘱万托付要带点小东小西。带回来,用着满心欢喜,钱却老是忘了付。
那时土地属于集体,每家划几分自留地种点菜蔬,换点油盐钱,也解决自家吃菜问题。我的自留地紧邻队长家。我懒,收工回来,不想再动。以为队长会发扬共产主义精神,帮忙经佑。殊不知他一锄头一锄头将我的自留地逐渐蚕食,惹得生产队其他社员又眼馋又愤愤不平。
这都是生活小节,用不着追究。恼火的是,他的阶级立场居然摇摆不定。经过文革洗礼,我们阶级立场自然泾渭分明。想来无产阶级基层政权的一队之长,更是与阶级敌人水火不容。队长给我印象最初也这样。
那时每月要开对地富反坏右的批斗会。队长在会上从来是立场坚定,爱憎分明,铁面无私,慷慨激昂,直把生产队里一个富农两个富农婆批得狗血淋头,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下瑟瑟发抖。场面够激动人的。我相跟着也坚定信心,要和阶级敌人划清界限。
一天晚上,隔壁富农婆念我下乡不久,自留地里菜还没长成形,乘天黑悄悄给我送几棵青菜,没等拒绝就走了。这让我犯难,产生了哈姆雷特式的犹豫。队长的表现让我坚定信念,那就拒腐蚀永不沾。尽管我迫切需要补充叶绿素和维生素,仍将青菜连同潲水送给队长家,做了猪猡的美餐。郁队长是来者不拒,想来猪们不用划分阶级阵线。
疑惑不解的是,会场上正气如山,势不两立;同院住着竟洋溢着一团和气。同院四户,队长家,两户富农,连同我。阵线分明,又并非剑拔弩张。富农家杀年猪,按惯例吃刨猪汤。头年邀我去,拒绝了,心里头说要划清界限。偏瞅见天黑后,队长进了富农家,想是混了个酒足饭饱。二天开会,仍是毫不留情面的声色俱厉。我纳闷,做人怎么就可以这样两副嘴脸。有了队长带头,我的阶级警惕性便松懈。二一年杀猪,我也是盛情难却,欣然前往。在城里储备的脂肪早分解得干净,补充点营养也是必需。
其实,队长种田可真是一把好手,栽秧挞谷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一些个技术性强的活非他莫属。
让我佩服是插秧的一手绝活。一块田里不划线,不牵绳,插中间那一溜秧谓杆子,要的就是整齐,均匀,两旁插秧的才有参考。那是硬功。队里有块大田叫烂丘,长约百米。队长打头,一溜六行秧苗插下去,行宽各六寸,间距整齐,横看竖看笔直不打折,让我钦佩不得了。仗着自己在学校划线也横是横,竖是竖的,便想炫耀。走在水田里,那手硬不听使唤,不宽就窄,不稀就密,行不成行,排不是排,弯曲得象根蛐鳝。常常速度慢了,被农民关在田的中间,叫坐“轿子”,只是颜面难堪。
这要怪队长和他的习惯。在城里学文学工,习惯了老师或师傅言传身教的诲人不倦。在农村行不通。以为你是天才,啥都会,只安排不管教的。我下田上坡,尽是手忙脚乱,虚心接受了不少嘲笑。好在悟性高,过不久,各种农活还能应付,不至于长期让人白眼。
一队之长,按农时节令安排农活是职责。刚到农村,见他多是天不亮就站了生产队空旷处,亮开嗓门大声武气的吼开了。吼啥子?安排工作。张三犁田,李四耙田,其余上坡挖土栽包谷。吼完先就下了地。其他社员不敢落后,争先恐后相跟了去。
说是干部的会多,不假。许是参加的会多,队长渐渐养了娇惰二气。每天仍是喊,是安排别人工作。自己想方设法地找会开,要不就拈轻怕重选个轻松活路儿。理由肯定充足,也没人敢较真。发展到后来,他不以身作则,社员们到地头也是懒洋洋。那年头,搞的是大寨式记分,核定各个劳力日工分,做就那么些工分,使力不使力没区别,人便偷奸耍滑。人哄地,庄稼作弄人。到头来是肚皮遭罪。
队长不闲着,在肚皮上狠下功夫。原本有一双女儿,不满足。老天不负有心人,老婆终于如愿以偿生个儿子。只是队长曾经响应计划生育号召,带头做了结扎手术。队里难免就有闲言碎语。队长也颇尴尬,自嘲:嘿,医生检查过的,不知咋个搞的,那管管又自己通了。闲话任说,儿子要认。精力和爱心分给儿子一份,生产队工作便又松懈一头。
要说队长也就占点小便宜,是穷惯了的人的劣性。那年代想多占都没东西,也杜绝了贪官产生的渠道。队长革命一辈子,为生活奔波一辈子,到青黄不接二月天,照样喝掺菜的清稀饭,照样厚着脸皮到公社要救济。到老也就住在土改分的富农房里,除了锄头镰刀等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生产工具,几乎没有象样家具,坚持几十年不变。去年回村探旧,那房还在,只是物是人非。
队长走得突然,而且窝囊。离开农村两年后,碰见队里的赤脚医生,说队长已经去世。几乎不敢相信。以他黑塔般的身体,如何就壮年早逝?说是偶患急性痢疾,惜钱,忍了忍,偏就一命呜呼了。咋听时有点幸灾乐祸,今天想来,又生惋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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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短篇习作的小说家
2004-11-30 23:17:56
认识永光,大概是从农村批林批孔运动开始的。
当时的农村,不以粮为纲,而是以阶级斗争为纲,自然要紧跟形式,便组织了大队能写会画的几个年轻人,搞个宣讲团,向农民社员解释林彪的犯罪事实。就这样和永光认识了。
永光姓严,严姓在当地是望族,家族蔚蔚然也。父母取名虽按字辈,但永光这名字的含义是不言而喻,自为了要在家族中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不过,限于当时的生活水平,不可能让永光读了初中读高中。永光和当地许多年轻人一样,初中一毕业,便回家务农。务农是把好手,身上却着得干净,利落。四个兜的蓝卡琪中山装,洗得发白的绿军裤一套在身,又将两支钢笔插在上衣兜里,也是精精神神,气宇轩昂。
人年轻,又好耍,扎堆一侃,关系就热络。忽然发现彼此都喜欢文学,更亲近。其时知青大多是独处一队一屋,难得有与其他人交流的机会。趁大队组建的宣讲团,兼公济私,做了友谊的桥梁,朋友关系急剧升温。
有天,在我插队的生产队宣讲后,留住了永光。饭菜是次要的,要紧的是共同话题。当年文化生活相当贫乏,正是八亿人民八台戏的时候,对文坛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却目空一切,慷慨激昂,应了毛泽东的两句诗: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对我们狭窄视野里的古人今人评了个够。自此感觉双方贴近不少。
贴近了,年轻人忍不住要炫耀,就有作品交流。三十年后看来,那些诗词文章大多只能算些文字垃圾的东西,自己再读都脸红。我们当时可是自视颇高,以为可以传世,甚珍惜,互相间的吹捧也是免不了的。
永光读了我的洋溢着青春激情之诗,自言啧啧。邀约了我要去欣赏他的大作,我只是点头应承。
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中午,劳累了一上午的社员们都昏昏欲睡,我自应约去严家。严家离我生产队约三里路,三里路则是春山春水,春山翠,春水碧,春色无边,送我一个好心情。永光早在家候着,一大搪瓷缸子的老荫茶也是凉了备在桌边。听见狗咬,迎了出来,自是热情。
常见的三间夯土墙,青瓦顶的房,这是当时小康标志,显示严家家境不错。照常地喂了鸡鸭,小院拾掇得整洁,屋里也是干净。土墙通常不开窗,为的安全。永光自住一间,屋顶镶了更多的玻璃瓦,就亮堂。三月艳阳透进来,更是温暖。我顾不上过细打量,与严家父母招呼,自钻进永光小屋,贪图地是桌上有意散放着的几本旧书,要紧地则是观看永光的大作,满足好奇心。
永光打开书桌抽屉的挂锁,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数学作业本。我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啊!竟是一篇爱情小说。那个时代,把爱情用文字反映出来是犯忌的,尽管地下创作,密不示人,我也钦佩他的胆量。小说不长,估计也就两千字吧,还分了七八个章节。也没有多少曲折,爱到结局,竟用隐晦的言语闯了性的禁区。与其说我欣赏他的小说,还不如说更欣赏他的那一手字。那真叫漂亮,硬朗时铁划银钩,柔韧时龙飞凤舞,自是喜欢不已。捏锄头居然没有坏了那手字,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当然我是很有礼貌的赞扬他的大作。永光也谦虚,只说是个习作,练笔而已。他还有更宏大的创作目标,到时候肯定会让我先睹,以示朋友之谊。
这启发了我。先前只写点新诗旧词。看了永光的作品,激发我的雄心壮志。阴暗处则是自恃知青优越感,不能输给了他。之后也写过些文字,多半都征求过永光的意见,让他评析。这半是打发乡村生活的寂寞,半是炫耀。
印象中此后再没见着永光的作品。更多是图书交换。永光就有本事,能找出些当时被批为封资修的黑书。我也不分良莠,只是啃。友谊在这种交流中日益深厚。
此时我却犯了个轻信的错误。那时正与女友含情脉脉,自我感觉双方都有那层意思,又不好意思捅破。于是满怀深情修书一封,换一个委婉方式来打破僵局,却不知如何投递,就把这苦恼说给永光。永光只是积极支持我把这种爱情关系进行到底,自告奋勇愿承担信使义务。思来想去,好象也没有别人可以担当此项重任。于是郑重其事将情书交给他。信没有封口,以示信任。永光信誓旦旦,绝不偷看,更不将此事外传。其实我知道他肯定会看,我是有意不封口,暗中带着炫耀的意思。信是送到了。过段时间,信的内容则在些年轻人中间传开,让我徒唤奈何。自此便有些疏远永光。永光见我,多少有些不自然,想是对不起我。毕竟知青谈恋爱在当时犯忌讳,很可能就失去跳出农门的机会,改变我的一生。
疏远了,就少了交流,不知永光的长篇大作最终问世没有。后来我慌着逃离农村,在关系户上狠下功夫,也在一定程度上暂别文学,自然就告别了文友。一晃而过三十年,记忆中再没有永光影子。
去年回趟第二故乡,与生产队同班朋友摆谈中,始终感觉有个人影在面前晃动,好不容易想起文友严永光。问其现状,说是改革开放后出去闯荡过两年,没有发达,又回家务农了。一手好字没丢,村上有个红白喜事,多半就要了他去帮忙。
记得我走时他还没有娶妻,也该是有点文化害的。如果他的儿女醒得早,又不象永光那样挑挑拣拣的话,永光现在应该是爷爷辈的人了。这几年,自然气候和政治气候都还风调雨顺,想来他过得应该顺心。交过段时间的朋友,我还是惟愿他一切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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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农之子“弹琴”
2004-11-30 23:17:14
“弹琴”并不姓谭,姓杨,大号兴华。在他这辈子,只能是枉做起了个大号,怨只怨他是富农子女,自己又不挣气。
“弹琴”不会弹琴,如何获这一雅号,不明白也没打听,反正跟着混叫。
我下乡那几年,文化大革命正在持续深入。阶级阵营格外分明,特别强调家庭成份。弹琴就受了歧视。虽年轻有为,是个全劳力,就因了成份,报酬上亏些,一天挣不了个全工分。那时政策多,阶级斗争人为地造出些激烈气氛。生产队每月就要开批判会,借此强调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们生产队小,解放前大概也不富裕,竟是没有地主。好在有两个富农婆,可聊以弥补没有地主的缺憾。作为可教育好的富农子女杨兴华,每次都得在场接受教育。我想,看着自己的母亲颤微微地站在平时的乡邻乡亲面前接受批斗,心里的滋味恐怕不好受。弹琴习惯了,至少表面上他是满不在乎。
畸形的环境造成了弹琴比较内向孤僻的性格。他在生产队里没有什么朋友。年纪大的不屑于理睬他,年轻人又有些回避他。据说他在外面是有几个伙伴。严格说来,那是他的赌友。弹琴好赌,几次被大队民兵抓获,却死不改悔。收束一段时间,又故态复萌,继续他未竟的事业去了。
刚到农村,我们曾住在叫白林湾的同一个院落。那是解放前他父亲两兄弟的家产。解放后两兄弟先后去世,留下两妯娌继续接受无产阶级的专政。我们院落背东面西,依山傍水,这方位就透着古怪。中间三厢正房土改时分给了现任生产队长,两边厢房则由两妯娌分别住着。我则在正房和南厢房之间夹出的一小间房住下,与弹琴门对门相望。
一湾四户人家住着。队长作为无产阶级专政的代表,自然代表着正确的思想方针和政策路线,富农婆肯定是专政对象。我和弹琴一个是接受再教育的对象,一个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政治地位比较接近,年龄又相仿,接触多些,又不敢过分,怕队长认为我会被富农婆利用弹琴这个糖衣炮弹击中,误了跃出农门的终身大事。这种小院的关系便有点错综复杂的局面,也有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发生。
弹琴单纯,不管阶级关系的错位。同是年轻人,共同的话多些,经常地跑到我屋里闲聊。弹琴好跑,每逢周日多半要去赶场,书报是不看的,也不识字,却听回来许多新鲜事。想有人分享,只有抓我当听众。另外还有一个目的,分享我的美食。现在说那是美食实在惭愧。刚下农村,国家还没有中断我们有限的福利,每月供应一斤肉几两油,加上家里省吃俭用支援一点,菜里的油花便多几朵。我也大方,逢场买回来肉和菜,学着在家里吃过的菜仿着做,约来几个知青朋友,海吃一顿,多少总要剩下些菜饭。朋友刚走,弹琴就瞅空子进屋,习惯地就捡那剩菜吃,冷的也不在意。这时我便有些心疼了,嘴上却硬,没关系,吃。隔壁队长媳妇就问了,弄啥子哟,恁香,我们也来尝尝耶。就见端个大碗来,不客气地一样捡去些。这一来,本来够个人吃个一两顿饭的,下顿就只有重开锅灶另做了。
别看弹琴有点馋,农活却是一把好手。因是富农子女,安排重活惯了,也操练出来,耕田耙地,栽秧挞谷,没有能难倒他的。只是记工分却要低一点,谁叫他成分不好呢!偶尔有点小过失,或犯点态度,那个月工分还要往低里走。弹琴也犟,宁愿工分低也是头不低的,急得老娘在一边心疼。
无产阶级专政不服不行。弹琴只好另寻出路。谁知他什么时候练了一手好篾活。摸到自留山上,寻那老嫩合适的慈竹砍了,扛回家,用篾刀细细地剖成均匀粗细的竹丝待用。又用稍宽的竹片编成箩底箩筋,就那篾丝织在箩筋上。只见篾丝上下翻飞,一圈圈变着花纹缠绕在箩筋上。不除两个时辰,一只上圆下方,上敞下收的竹箩就出现在弹琴手里,让人叹服。我住进白林湾时,他那北偏房刚拆旧换新地建了土墙瓦房。想来光靠赌博赢钱不可能积聚如此钱财,还得出在他那双灵巧的双手上。
一个星期过去,几付箩篼叠在一起,弹琴便要赶场了。竹箩换了钱,先去公社馆子花三角钱炒份肉香了嘴,就寻他那些赌友。我在队里那几年,他手性不好,运气背,没听说赢过钱,还小欠了笔赌债。为还债,又打夜工编竹箩,换了钱再捞,屡战屡败,却是屡败屡战。当时是严格禁赌的。虽赌场密设,弹琴仍被抓过几次。没见过弹琴被抓时的狼狈像。后来见到,只是没事一样。私下也劝过他,何苦把辛苦钱随便去抛掷,他只是淡然一笑。想来这也是消解苦闷的一种方式吧。
我从白林湾搬到龙井堡新居,逃避了阶级眼睛的注视,弹琴来耍的次数便频繁起来。虽是清耍,年青的朋友聚在一起,也自有乐趣。夏秋的夜,短促而清爽,圆月疏星,残月繁星,自在更替,伙伴却是不变。在屋前大青石上横躺竖卧,高啸低吟,无忧无虑,快活得紧。现在想来,则是青春浪漫,“少年不识愁滋味”。冬夜漫长而寒冷,几个朋友猫在屋里,就着微弱的煤油灯光打川牌,并不计较输赢。弹琴自是不满足,身上又无分文,不敢去外面小赌,勉强在这凑个角,胡乱打发时间。知青盼望的每年一度的招生早已烟消云散,走的走了,留下的也已舔干净竞争中撕裂的伤口,再等来年。我也乐得在此荒废青春,用清耍来聊补残缺的心灵。
我离开农村的前夜,方强家为我设宴饯行。弹琴有点忌讳,打个招呼早早地走了。从那一别至今,没见过他的面。前次回乡,他又到外地去了。我远眺曾经居住过的白林湾,见那正房和南厢房依然如故,唯独弹琴的北厢房又换了新装,土墙变砖房,屋顶还立着个锅盖。能在房顶立锅盖的人家并不多,自是家景富裕的才敢如此摆阔。想来弹琴生活过得不错。其实,凭他那双灵巧的双手,凭他活泛的脑子,日子是不会差的。只祈愿不要豪赌,败了家,坏了性,害自己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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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子”书记
2004-11-30 23:16:22
标标致致的小伙儿,居然被大大小小的乡亲唤作“鸭子”,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鸭子有名有姓。从百家姓中选了舒字为姓,为维持家庭秩序号了有伦。也许是名字对了头,先是当了大队团支部书记,后来又做了一任社长,维持了几十年的社会秩序,也算是干过几十年革命工作的老干部了。鸭子家原住在半坡上,难得有田囤水,更无池塘储水,当不是养鸭的主,自然当不了鸭蓬子的养鸭司令,更不可能委以养鸭书记的重任。真当了社长后,怕是也没人当面叫“鸭子”了。
鸭子人高,约一米七八。看上去略显瘦削,却有一般农村小伙的壮实。人高脸就显长。与许多“半残废”的矮个青年比,想不显鹤立鸡群,背就有些驼。推敲他外号的来历,恐怕只有从他略翘的臀部和低沉又有点沙哑的嗓音考据。
比较起来,鸭子是农村里的正人君子,多些善良宽厚,少些奸滑狡诈,更无庸俗玩笑粗俗打闹的不良记录。或许正是具备了这些优良品质,被大队彭书记看中,推荐做了团支部书记。或者说正是做了团支部书记,才更拘小节,重形象。我下乡那几年,他正在任期,也算是风华正茂。说起来,他还是我的第一任入党介绍人,只因我后来离开农村而没将入党介绍人的工作进行到底。
鸭子脾气温和,因书记的身份开的会多些,听的文件政策多些,接受的新事物多些,又经常和大队的知青打交道,思想开放得多。对待知青也更宽容大度。时间长了,混个人熟,知青难免就有些不知轻重不顾尊卑,把一些不如意产生的怨气发泄到他的身上,粗一句细一句喷出难听的话砸在他身上。他懂政策,理解知青不顺心的事和心头的火气。知青恼,他不恼,宽以待人,宽宏大度,该干啥还干啥。其实他职权范围内能安慰我们的,大概也只有每周耽搁半天集中学习。不上坡下田,还要记工分,这便是知青每周的节日了。
说学习,无非念念报纸杂志上的文章,免不了要交代些注意事项之类的。鸭子的弱点这时便暴露出来。他的工作才干的确不敢恭维。念书读报尚有些咯咯吧吧,脱稿讲话就更抖不伸展。面对一群肆无忌惮的知青,更紧张,一句话要分成几截来说,中间便用口头禅来串联。记得常挂在他口头上的是“是吧”。简短的几句话可以串联上几十个“是吧”,差点被我们改了他的外号。有一次,我私下将他一番话中带的口头禅“是吧”做了个统计,当众公布了出来,知青们哄堂大笑,鸭子一脸的尴尬和无奈,难堪的笑着。
恶作剧归恶作剧,关系却一直不错。当然我们也尽力帮他,搞个什么宣传呀,布置个会场呀,组织到各队去批林批孔呀,办夜校讲社会主义分配批判资产阶级法权呀,让他有点政绩,也好留在团支部书记的位置上为我们呼吁和说话。我们也乐得少点风吹雨打的折磨,少点修补地球的痛苦。后来生产队为我盖新房,当是托了毛泽东对李庆林来信批示的福,许多具体工作则应该是他去给队长通融后做的安排。自然他也是我新居的常客。那个年代口粮有限,龙门阵大伙摆,饭是各吃各的。不过我却是在他家吃过一顿难忘的早饭。
那时已近年关,鸭子家杀年猪。头天晚上招待生产队友好乡邻吃了刨猪汤,我留了下来。平时我常说“珍珠丸子”这道菜好吃。鸭子留了心,要趁杀猪时做给我吃。这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可是相当高的礼遇了。菜如何做,都不知道,我只记得用剁碎的瘦肉团成丸子裹上一层糯米上锅蒸,却不知那糯米是生裹还是煮熟了再裹。鸭子问我,只好硬着头皮说用生糯米裹。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鸭子叫我起来吃珍珠丸子。我一看傻了眼,一大海碗肉丸裹着糯米,那米依然颗是颗的未胀开。鸭子也满怀疑虑:蒸了几个钟头了,这米就是不熟。我只暗自叫苦,端到面前的丸子却还得吃下去。一人一海碗,也吃。我只好和着丸子嚼着生米费劲的吞咽,既感动又难过。肉的香味、嚼生米的滋味与那真挚诚恳的人情味让我终身难忘。
忘不了的还有鸭子的爱情。月下佬暗中牵线,鸭子看上了同队的一个老姑娘。此女貌不出众,性格又古怪,却是肯干,有一套理家持家的好手艺。爱情在心中扎了根,鸭子主动发起进攻。没想到老姑娘不接招,或许是自觉门不当户不对。鸭子则是想尽办法用尽手段,递情书,献殷勤自是其初级手段,不得避免省略;又将其发展为支部委员,借口商量工作顺便也发展爱情;又是死皮赖脸的要相跟着走,故意地要让大家指指点点,造个社会舆论;再后来居然闹着要喝农药以死徇情相要挟,也不知是真情如此还是做秀,不过依鸭子的秉性我相信应该是真的。种种行为终于打动了姑娘的芳心,有情人自成眷属。现今儿女早长大成人。
儿女虽长大成人,鸭子也没有享受到清福。那天我见到他时,正就着咸菜喝早上留下的冷稀饭。据说老婆到女婿家带外孙去了,只他一个人孤单单的守在屋里。记得以前比我高出一头,现在好像只与我一般齐。壮实还是壮实,只是老了,头发也花白了。话仍然不多,“是吧”却少了。去年从社长任上下来,用不着再发号施令,宣讲政策,说话就显流利,但还残留着点官腔,留着那些年的印迹,“是吧”的口头禅则趋于消亡。
鸭子似乎混得并不好。也许七十年代的国家政策、思维方式、管理模式给了他太深刻的印象,至今尚不能适应农村的变化,社会的发展。也许干部当久了,农活生疏,赚钱的本事就弱。家虽从半山腰搬到我曾经住过的龙井堡,石砖瓦房却不是他的,而是女方几兄弟合力建造,颇有点寄人篱下的感觉。老婆带外孙去了,难得回来一趟。一人独自生活,兴许还带着点失落的情绪,屋子懒得打整清扫,日子过得邋遢。除伺弄田里坡上的几亩庄稼外,只伴着条小狗过生活。见到分别二十多年的朋友,表情还是淡淡的,甚至木木的。许是对生活失去了热情。老婆不在,白天还能找个乡邻说说话,天黑早早闭户,慢慢熬那漫漫长夜。我想肯定有些寂寞难耐。按鸭子的年龄、心性、教养,不可能出去逗猫惹狗干出格的事,也只有独守空房,待天明而起,再数一天的日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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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余方强医生
2004-11-30 23:15:40
当我三十年后寻去时,余方强余医生正猫在另一院里打麻将。这便和我三十年前的印象大相径庭了。
余方强叫来总觉别扭,于是我也入乡随俗的省了姓,叫他方强。论年龄,长我一岁,算是兄长。换今天时髦词汇说,叫哥们儿。我下乡插队之时,他刚就任大队赤脚医生,后又被送到县卫校进修两年,拿个结业证书,正而八经当起医生来了。
余家解放前成分不高,自然受重用。余伯父被安排到附近一个小煤窑当会计,每月要找二、三十元人民币,家境就比同生产队的其他户殷实多了。其母极会持家,把个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虽说衣服上必不可少会有补疤,也是缝得熨贴,平整。当我下乡居住的房子还未打整出来的那几天,队长就安排我在余家居住,也算照顾。方强就成了我在农村结识的第一个好朋友。
能够成为好朋友不完全是在一起居住的原因。方强读过书,当时高小毕业,算农村的文化人了。本人又肯学,又贪图我书多,摆龙门阵聊天的话题相近,颇有些志同道合的味道,自然亲密。
其实,我们平时并不在一起抡锄头啄地。方强每天是要到大队的赤脚医生站去点卯上班的,而在生产队则照记十个工分。这在当时是一个全劳力辛苦一天的价值。方强上班则是轻松加愉快,自然免了风吹雨打、栽秧挞谷,更不需要敲钟上班,在农村算比较特殊的工种。每当我们在地里忙碌了大半天,才看见他穿一身蓝色的中山服,着一双绿色的解放鞋,不慌不忙地绕过我们沿大路朝大队走去,很是令人羡慕又让人眼红。
文化革命中,绝大部分书籍被封存,一本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赤脚医生手册》,一本地方编撰的《中草药手册》竟成了抢手的畅销书。笔者也托人好不容易搞来一套,仔细看了,便有悬壶济世的念头。来到农村,正好施恩与民,泽沃一方,博得一点声名,也好为日后跃出农门做铺垫。没想到新手碰到老手,黄家遭遇行家,方强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我只是个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识青年,不敢放肆,自是绝了在杏林扬名的意念。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养成的爱好则是不丢的,更没有相轻的习惯和本钱。记得当时是向方强求教了许多医药方面的知识,至今受益匪浅。而今尚懂得的一点植物知识,辨认中草药的方法,也应该得益于方强。
方强算得上是个农村的文明青年,他自己也评价自己为好人。今天回想起来,竟找不出他有什么出格的事。烟自然是要抽两口的,却无瘾;说话规矩,难得有带话把子的习惯,更少见他有农民普遍存在的不分男女大小粗俗打闹的事迹。遇上陌生人,偶尔还会脸红。
记得当时他父母给他介绍一门亲事,女方是大山里母亲娘家附近的,嫁给方强,说实话是有点委屈了他。据说第一次女方到男方家相亲的晚上,两人就圆了房。我很为此愤愤不平了好久,一个有文化的现代青年居然也服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不反抗,还给人一种有点迫不及待的感觉。自然也为此笑了他好久。当然也按捺不住好奇心,问过他男女之事。关系好了,自然无话不可谈。那时传媒少也不敢闯男女爱情婚姻之禁区,人也醒得晚,何况没有性知识教育这一说。有人给农民的话题概括为两句话:不是说吃,就是说日。我正是在农民那粗俗的语言中,在农民粗鲁的游戏中开始性觉醒的。要说从科学意义上的性启蒙,怕是方强给我的。
关系好就格外关照。偶尔生疮害病,需要打针吃药,自是有求必应,诊疗分外细心,药品还带优惠。国家为预防小儿麻痹症,每年要免费向学龄前幼儿发放一种俗称糖丸的口服疫苗。方强就向大队要求让我以助手名义陪他去各生产队发放糖丸。这可是个美差。重庆农村不象北方,人们居住分散,一个生产队散成好多个院落,整个大队沿着山势一字儿铺开十余里。这便给了我们休闲的机会。糖丸小儿都爱吃,根本用不着宣传教育,劝告强迫。发放糖丸的时间多在春天,一路走来,山青水秀,鸟语花香,心情是无比的舒畅。可惜这种时间不会长,几天时间,功德圆满,虽恋恋不舍,也得回队挖地球了。
挖了四年地球,算是熬到了进城。与方强一别,几乎就是三十年,音讯杳无。再见到他,早不是当年的赤脚医生模样,自己开起了乡下私人诊所,挂牌行医了。
诊所设在路边,图个方便。嫂子勤快,屋子收拾得还算整洁。底楼正屋做了诊病治疗的场所,一张年龄苍老得可以的老式办公桌靠墙横放,抽屉里糊乱塞着些处方笺,听诊器早磨损得不再光亮,橡胶管的颜色变得老黄发黑,估计已是老化了。门外没有招牌,屋内不见锦旗和匾,生意却不错。我有些不解,问方强,他颇自豪,自称医术高超,治好过不少疑难杂症,口碑不错。这口碑便是招牌,一传十,十传百,引了不少远近处病人来治疗,尽是伴病来,康复归,方强果真也不负众望。也有县上的官员,花了上万元未治好的陈年旧疾,经人介绍找到方强,百把块钱除掉沉疴。病好了,也做成了朋友。
方强当知学无止境,后来又研修了气功。这下了得,中西医兼治,再加传统气功,更是声名远播。一老棋友臂上一串瘤子,弄得灰心丧气,常悲哀天不留人,该走了。方强毛遂自荐说,我帮你抓瘤子,治好了,你陪我多下几年棋。果然,两个星期一个气功疗程下来,瘤子不见了;嫂子有子宫肌瘤,也是抓一个疗程,瘤去人健。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一壮汉不慎让骨刺卡了喉,想尽办法弄不出来,只等着去医院挨刀。方强端碗水来,“号”了下,让汉子喝。也怪,汉子皱眉喝了几口水,喉管通了,那骨刺不知化哪去了。
这一抓一号,大概是气功的土术语。如何抓如何号,没见他发功操作,只说是伤身伤神。我想不明白,连方强自己也困惑,不解其机理。按说这是有悖于科学常识的,偏有效,就把病给治了,竟是百思不得其解。解也罢,不解也罢,反正方强这医术自有高明之处。执业三十年,成精了。
许是成了精,并不注重外表。见他时,一件旧式的蓝色运动衫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镶在衣袖上的白条已绽了线,欲掉不掉。脸失了丰满,刻了风霜的痕迹。脸颊凹了进去,突出了两颗门牙,被烟熏得焦黄。人依然瘦,好象比以前更矮,总不会五十岁左右就老缩了吧。身子瘦且壮,还能一只腿做蹲下起立。烟瘾长了,长年将支烟含在嘴角,熏得眼睛习惯了半眯着,眼皮儿就搭拉下来,仿佛就不正眼看人。瞧个病也是随心所欲,自有成竹在胸,显得吊甩甩的不认真。
知天命之年,方强象是参透了天机,活得自在,活得滋润,活得恋乐,月收入过千,又有病人感谢的红包,几亩田请人种着,自己乐得潇洒,小日子过得旺旺的。有点闲钱,便要小赌怡情。恐怕我一走,又加入麻协了。也是,装了电话,添了彩电,毕竟没有麻将来得直接和刺激。话又说回来,农村还有其他什么娱乐方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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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乡有情
2004-11-30 23:1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