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红池坝,汽车是漂在雾海上驶去的。
雾潮汹涌,起伏跌宕。车就似了潜水艇,忽而露出海面,忽而潜入雾中,如鱼戏水,也是自在得很。只是一车人表情变得快,潜航时,一车人屏住呼吸,有人用脚蹬住车底板,生怕那车就突然翱翔起来,融化在雾海中。露头时,一车人也忍不住惊叫唤,为眼前的美景呻吟不止,竟不知如何表达对奇幻山川的赞美。
车一直沿山道下潜,不经意间兀自钻出海底,回身一瞧,群山把雾海做了云海,高高托在蓝天,任它白云苍狗般变幻。
车走人行,蜿蜒在崇山峻岭中。经文峰,过金盆,在尖山镇稍事休息,竟是人车合一,一鼓作气,沿盘山路飞车直下三千尺,把个伸手可触及的云雾做了层峦叠嶂的点缀。回首望山,并无巧石林立成趣,却也是笔直高耸,陡崕峭壁,巉岩嵯峨,排出些英雄气势。那路,远观则险,仔细究竟,才惊讶那路硬是在岩壁上掏出来的。想象当年修路,只怕是血汗和着水泥铺就。前人修路,后人享福,心中便浮现一方感动,沸腾一腔暖流,渐渐潮湿了眼角。
山水不懂人情,自己做主自己的打扮,自己偏爱自己的展现。续续行中,车竟是伴了一溪碧水。溪曲曲弯弯的流,路便曲曲弯弯延伸,车就驶出些曲曲弯弯痕迹。水缓缓的淌,路便平平展开,车就稳稳的行。有人便吟出诗句推敲,直觉碧水青山画意里蕴了创作灵感,虽非干柴烈火也燃了创作激情。只是每每到了一镇,总要生出些惋惜。
是在大山里,人口却密集,大大小小场镇星罗棋布,让一条路串成珠链。让人叹息的是,虽有乡镇的兴隆,偏少了古镇的韵味。再不见穿斗屋梁,灶壁土墙,乌瓦顶,原木窗;也缺了泛青光的石板路、遮荫的老黄桷。一色水泥浇柱,磁砖码墙,蒙一层浮躁细灰,遮蔽甚至抹掉了厚重的历史。鲜明的现代建筑材料,分明掩不住当地原住民愚昧目光,麻木表情。春风欲度,只把个现代化做成建材展示。
一路赞叹,一路欷嘘。不觉间,撇云阳,别万州,直把车行进老川鄂古道。
跨越省界前,有古镇龙驹,曾是川鄂边界重要集镇。一条川鄂街,绵延数里,沿公路排开,如长长扁担,肩起山货集散重任。今名存街在,只把个兴隆发达的历史,遮掩在汽车驶过泛起的浮尘中。飞车掠过,尚不及沉潜咀嚼,就离了历史深处,走进现实世界。只心中枉自失落。
浮尘追着汽车进入川鄂交界的齐耀山余脉峡谷。峡谷不深,却长。峡谷有水,不奇。稀奇在那山。山是青山,郁郁葱葱,偏于接近山顶处兀立一方方石岩,笔直陡峭,树不生,草不长,却又于顶上覆盖些绿色。不知本是丹霞地貌,还是夕阳映照现了橙红脸色。那峰也生就各姿各势,又随了时光打磨,琢磨象啥便象极啥,就心仪,就向往,就忍不住掏出相机,随了车的轻微抖动拍些模糊照片,算是到此一游,做个一辈子的记念。
出峡谷,依然风光无限。是机缘还是其他,偏偏就在马蜂坳上设卡收费,巧巧赶上,正好驻足饱览壮观的落日景色。感叹间,跟随晚霞进了谋道镇。
谋道,鄂西古镇,据说当年叫磨刀溪,不知何时改成谋道。一更名,显得颇有佛的禅意,或是道的机缘。和许多古镇一样遭遇,镇已不古,却稀奇长棵古树,那是号称“天下第一杉”的植物活化石——水杉,金贵得很。许是已经历六百多年岁月,尽管仍然枝旺叶盛,总感觉绿叶中带有不可掩饰的沧桑感。或是厌烦人们香烟缭绕顶礼膜拜,还是渴望呼吸不带浮尘的新鲜空气?
我非树,不知它心思。我却随车离大道,顺那小路,走进几无污浊的林深处,直奔黄水大风堡森林公园,去寻求一个神圣洁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