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诱记

山凹里，太阳下山不久，黑暗卷土重来。烘烤一天的大地，慢慢寒意袭人。冰冷的水银灯被电流诱惑，赫赫燃烧起来，又借了灯前悬挂的一块白布，将耀眼光芒投射到远远近近的山头树林。

喜欢夜间活动的昆虫感受到光芒温度，醒了，用前足笨拙梳理了触角，把并不宽大的虫脸又拭几把，兴奋朝着光源飞去。它们是本能，老祖宗遗传的趋光性，殊不知应人类一句老话，叫“飞蛾扑火”。这一去多半有去无回，偏义无反顾。喜欢灯光不仅仅飞蛾。和飞蛾先后同行，还有一些其它目昆虫。我们挂灯等待的主要目的，便是这些白天很少见到的昆虫。

于依山傍水空旷处悬挂白布，点亮灯，便无言等待。每次外出拍虫，总对悬妙奥秘夜晚可能出现的昆虫种类充满向往。黑夜，只能停止野外搜索步伐，暂停视线扫描，只把眼睛对焦那一块好画最新最美图画的白布，压抑心跳，耐住性子，坐下来，不时嘬一小口山泉泡的清茶，滋润渴望焦躁的心。灯刚亮，期待就升级，见没喜爱虫儿上灯，虽内心焦急，表面还镇静，口里便说，这一晚黑长呢。

虫儿扑灯有时间性。通常，最早来的是些小昆虫，带翅膀的蚂蚁、细看之下模样也还乖巧的仰蝽、双翅目的蚊蝇，早早赖在白布或周围地上。对这些虫儿通常不屑一顾，一是太小，镜头下不好表现，搞不出艺术作品；二是太普通太众多，又没有什么价值。要就是早已拍厌。对蚊蝇则有与生俱来的厌恶。不搞研究，拍它枉自花费工夫。

稍迟一步是鞘翅目昆虫。比较打眼的是金龟子，它的颜色鲜艳，好多都具有金属光泽，花纹图案也奇巧亮丽，夺人眼目。不过在白布上仔细搜寻，当能见到些极小的鞘翅目虫虫。虽细微，放大看也自有风采。金龟子打头站，接踵而来是个高潮，步甲、隐翅甲、葬甲、天牛等都会来凑热闹，当然少不得丑得乖巧的象甲。夹杂其间也有其他目昆虫，人们常说“朝生暮死”的蜉蝣是常客，只把生死时间做了调整。半翅目的蝽，同翅目的小沫蝉、叶蝉，革翅目俗称二夹子的蠼螋，毛翅目的石蛾等也会混迹其中。

让人激动的是大型鞘翅目昆虫到来。它们并不张扬，悄悄就来了。锹甲爱晚上活动，喜灯光，却不凑闹热。多半在离灯较远地方远观，偶尔也会停留白布上，享受片刻温暖。很少看到它们灯前飞舞，总是一转眼，冷不丁给人个意外，哟，锹甲！随着人一声惊呼，才知道那虫正在灯火阑珊处。几台相机便围了上去。

让人惊喜的是“蛉”字辈昆虫，这是我的称呼，多半指广翅目、脉翅目昆虫，如齿蛉、蚁蛉、蝶蛉、蝶角蛉、溪蛉、螳蛉、蛇蛉、草蛉、蝎蛉等，它们长相奇特，大部分数量较少，不乏珍稀物种。有的不喜晚上活动，如蝶角蛉、蝎蛉；有的白天活跃晚上也精神，如草蛉；有的则多在天黑以后出来玩耍，如齿蛉。见灯光就暖了心，软了腿，再不飞动，任黑黢黢镜头在周围移动，也从容不迫，似直把倩影留够相机里才心甘。

偶尔有些不具趋光性昆虫出现灯前。有些为捕食而来，如螳螂、猎蝽等；有的则大概睡糊涂了，一梦醒来，见众多虫儿赶场似的急急走，也不问问清楚，就加入扑灯虫流。这纯粹便是盲流吧。曾见过蝴蝶混在上灯虫儿里面。不留神，还以为蛾子。于灯诱经历中，算得是个花絮。

动静闹腾最大是蛾子。它们也是一晚到亮连续不断的常客，从“华灯”初放到晨曦微露，都有踪影。本来还摸黑在林间树丛做操呢，远远见了灯光，便感受温暖，于是穿过茂密树林振翅飞来，兴奋异常。到得灯前，依然收不拢翅膀刹不住车，便一头撞白布上。布软，不伤它，愈发得意，绕了白布撞，扑扑有声，生怕人不知道它驾到。直精疲力竭，才肯在布上安歇。蛾子种类多，和蝴蝶是近亲，同属鳞翅目，却占绝对优势。鳞翅目10万余品种，倒有90%属了蛾子。品种多，难免雷同，偏异蛾子也大量存在，有以色彩斑斓让人注目，有以图案精妙让人称奇，有以体型诡异让人咋舌，匪夷所思，难怪人呼为“妖蛾子”。就那各般扮像，活活的是妖。理性上说，蛾子都是植物天敌。大量发生时，难免不给以植物特别是粮食作物为生的人类产生利益冲突。人此时把它视为害虫。而于审美上说，则是爱了它，喜了它，深怕它化为平庸，失了特色。

系此，就偏爱蛾类大蚕蛾。大蚕蛾，又有人称天蚕蛾，意思怕也是极言其大。有种乌桕大蚕蛾，翅展竟达220毫米，比成人手掌还长。更奇是造型，多种大蚕蛾均有长长尾突，更有长尾大蚕蛾，尾突长过身躯数倍，飞行如旌带般飘摇。还奇是图案，几乎大蚕蛾前后翅都嵌有眼状斑，人们依眼状斑不同，便分别命名鸟目、猫目、微目、后目、闭目、点目、透目大蚕蛾等。生物界总是神奇保持大体平衡。大蚕蛾体型大，食量大，数量便不多，种类相较也少，不少由此成为珍稀品种。这蛾儿也奇，生物钟准得很，发生时，每夜分三个时段来造访，10点多钟为一拨，来的大多雌性。后半夜2点钟左右又来一拨，又多是雄性。想来雄蛾也是耳根软，要把家务活做完才敢出来潇洒一把。凌晨4点多钟，最后一拨姗姗来迟。也就这拨中，不常见大蚕蛾品种多。夜渐渐深，人睡意沉重，唯坚守者能目睹它们芳容。

此后相对平静。晨曦渐渐逼近，第一道阳光终于突破密林封锁，映照白布上。蛾子喜欢灯光不耐阳光灼热，见阳光来临，很不情愿爬上几步，开双翅飞走。仍有懒惰者，硬要我们收拾挂灯家伙，抖动白布时，才如天女撒花，扇动翅膀，逃也似离去，自找背阴处乘凉歇夏。不知它们期望二一晚黑又人来挂灯，再白布上狂欢一把没有。我们则满心期待下次，再和虫儿有个皆大欢喜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