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钻洞——夏日粗茶淡饭之三

童年时代，供应总偏紧。吃饭吃菜，不敢轻易抛洒。夏日供应略微丰富一点，也是买得俭省，吃得俭省。

藤菜是夏日菜场大市货。藤菜贱，只要有水便活，见天疯长。再疯长也架不住城市居民数十万多张嘴天天要吃。供应乏力，市场菜摊上常常空空如也。外婆就要打主意。吞一碗饭，总要有下饭菜啥。

还在藤菜上打主意。现今吃藤菜，掐了嫩尖和嫩叶，那梗只是丢弃。当年外婆却要留下，用留下的藤菜梗做道菜，菜名就叫狗钻洞。

都晓得藤菜又叫空心菜，那梗果然就是空心。横着切成一两分长的段，便成一个个翠绿的环，也就是“洞”，要等狗来钻的。狗非真狗，角色将由黄豆扮演。

黄豆珍贵，说营养丰富，养脑。那些年月要凭种特殊票证才得供应。父母机关公务员，算脑力劳动者，每月得点供应，省着。狗钻洞演员自不缺乏。

那边，外婆早抓过两把黄豆淘洗干净，放铁锅里慢慢炒。是个磨折人活路儿，得耐心，得不断翻转豆子，又不能猛火。火大，外焦内生，黄豆便废了。偏偏外婆这时就有事，偏偏我又贪吃那炒熟后香喷喷豆子，恰好守在旁边，这炒黄豆事合该落我身上。只好极不耐烦拿起锅铲，有一铲无一铲翻转锅中豆子，要熬到豆子炒熟。闻得有淡淡焦香味次第弥散，急喊外婆。外婆知是要得了，赶来接手，一锅铲黄豆铲碗里，那是于我奖励；又一瓢水倾锅里，吱啦啦一声响，水便和着豆子锅里翻腾。一会儿，黄豆便皱皮，软心。尝尝能嚼动，连锅带水倾进一旁竹编筲箕里沥干。

灶上火早燃旺。外婆便按部就班的做。倒油，煎糊辣壳，先藤菜梗，后黄豆粒倾锅里翻炒，撒盐，颠转，香味自然让鼻子抽动。上桌细看，那黄色豆子似避暑一般，如数在洞里歇凉，果是钻洞模样。怪不得人俗称“狗钻洞”。

菜品其实上得席面见得人，黄豆，绿梗，红红黑黑糊辣壳点缀其间，煞是逗人。只是口感差，少油寡味，又费咀嚼，实在不算好吃。一小碗狗钻洞，好几天都销不完。供应稍好，家里再没做过。只难得外婆费一番心思，这辈子就不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