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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
2005-12-16 17:31:01
自行车
大 窗
朋友送我一辆六成新的自行车。我把它弄到修理铺去换了链条、内胎,自己给三角架、扶手和前后挡泥板刷了一层银粉似的白漆后,便骑着玩,当然也有锻炼身体的意思。没有想到的是骑着骑着竟然上了瘾,并且对它产生深厚的感情了。无论是烈日当空暑气逼人的夏日,还是风刀霜剑冷清萧索的冬季,无论是晴日艳阳一路坦途,还是雨天泥淖满是坎坷,只要一出门,我都坚持骑着它,舍不得丢下它了。
上班途中,常常有朋友同事骑着摩托车或开着小车从后边超过我的自行车,他们鸣着喇叭向我问好致意,他们中有时候有人会回过头来朝我挥挥手或者莞尔一笑,有人还会故作严肃地右手从额头的地方往外一挥,大声喊道:“首长好!”我们会心一笑,都知道那意思是叫我骑自行车的时候双手一定要掌握好龙头,然后他们一溜烟就消失在前方不远的拐弯处了。当然,也有不少交谊并不深厚的人怀着同情心几次三番地劝我换掉它,很有些不耐烦甚至蔑视的意味了,我没有过多地去解释,我确实也没有“君乘车,我戴笠”地位悬殊带来的尴尬和烦恼。我知道,在今天,能够坚持自己所热爱的生活方式的人们实在不多了。到处都是跟风和放弃的人群。
我仍然不紧不慢地踩着踏板,很有节奏很抒情地朝办公室的方向前进。我常常喜欢一路骑着想着,他们的坐骑是一匹匹四蹄生风矫健疾驰的骏马,骏马自然有骏马的好处,但我也偶尔为之遗憾:从甲地到乙地他们更关注的是时间和目的地,沿途无限美妙的风光可能因为紧张和速度而忽略。而我的自行车呢,则是一头农业时代慢慢悠悠贪恋沿途风光的小驴子。想到这驴子,便回忆起少时见过的几幅画来,是宋代的山水画还是明时的人物画吧,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印象是有的,好像是骑驴觅诗踏春访友一类的题材,画面大都是烟雨蒙蒙的样子,画中的人物骑着一头蹇驴,头上戴个斗笠,身边跟个童子,显得无比的优游闲适。想到这些,我的车轮像是发出了驴子欢乐的蹄声似的,在微风拂面、撒满阳光或者细雨绵绵的柏油马路上,我的内心一路欢歌。
在钢筋混凝土构成的坚固城市里,在被鳞次栉比高楼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空间里,在当今这个一切都提速的时代里,到处都是鼎沸的人声,喧嚣的机器声,刺耳的喇叭声……多少人忙碌地奔波着,脚步琐碎而凌乱,我们无法知道,有多少人的内心乱了阵脚乱了方寸,有多少人总觉得自己无辜地被生活折磨得委屈痛苦,想要突围而又始终囿于其中是一件多么难堪的事情啊。
拥有一辆自行车的我是多么的幸福,拥有了它,也就拥有了一份恬淡平和的心境,掌握了“快”中求“慢”的技巧,便掌握了享受人生乐趣的钥匙。我因此能够忙里偷闲,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张弛有度,我会适时躲开顽固的钢筋水泥,像一条蚯蚓在松软的泥土下自由自在地运动和呼吸,我能够避开一切喧嚣浮躁的声音和恣意漂浮的尘埃,到郊野去寻觅清新宜人的空气和充满生命的绿意,周末,我的车轮常常托着我出行,然后带回吐故纳新干净清爽的身体和灵魂。
记得去年春末夏初一个清闲的日子,我早早地就起了床,沿着预先设计好的路线出发了。我骑车到了城外约莫二十公里的一所村小,村小实际上是由几幢分散成品字形的红砖砌成的平房构成,里边教师宿舍、办公室和教室等设施一应俱全,校园里那些娇小伶俐的身影、追打着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和清脆悦耳的读书声,让我联想到刚刚蓓蕾着的幼苗和竹林里羽翼未丰试着飞翔的小鸟。校园的四周是高高厚厚的粘土筑成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无数擎着绿色手掌的爬壁虎,微风吹过来,她们轻轻招手的姿势好看极了。围墙外有一条窄窄的土公路,人们通常把它称作机耕道,骑在这样一条机耕道上的时候,我仿佛也成了伸向大地深处的一根触须了。此时,我想起了面对寂静原野而心潮澎湃的加缪:“土地的芬芳,我周身充满着香气四溢的生命,我咬住了世界这枚金色的果子,感到她那甜而浓的汁液顺着嘴唇流淌。”
我熟练地驾驭着时而平静滑行时而蹦跳前进的“小毛驴”,放眼四望——像卢梭遭遇难以抵挡的奇妙一样:“我的心灵迷失在大千世界里,我停止思维,我停止冥想,我停止哲学的推理,我怀着快感”——放眼四望,刚刚开始在浅浅的平整的水田里站直了身子的秧苗,田坎上土坡上大片大片青翠欲滴的玉米苗,不远处的一篷篷茂盛的竹林和竹林下静静伫立的农舍,它们正展开着一幅永远清新华丽的乡村图景,它们所散发出来的醉人气息,和着金色质地的阳光,以及它那宽容安详温和静谧的特殊韵味,我感觉自己也是它们中的一员了,身体的各部分好像长出了宽大的叶子似的,正大口大口吮吸阳光和水分进行光合作用了!大自然带给我何等的心醉神迷啊!
当我把这经历告诉给我的一位常常不舍昼夜伏案写作的朋友时,她的眼睛里透出亮晶晶的光芒:“啊,外面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啊!”那个结尾的“啊”字拖得很长。从她快乐和羡慕眼神里,我看见了我的幸福。
“自然的美只向那些敏感细腻的心灵敞开。你本身要有诗意,才能呼应自然的诗意,也才能在自然的怀抱里感受惊喜、欢乐和安慰。”(高兴《与花儿攀谈》前言)是的,去年整整一个秋天,骑在自行车上的我似乎都在感受着这一切,我已经较长时间疏于动笔了,也许秋天将尽,得对这个美好的季节有所交代,一天骑车归来,我坐在顶楼阳台上意兴未尽,慢慢地蜕变成了一个诗人,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骑 车 穿 过 秋 天>两个女人走过广场
她们优雅的姿势
就像两朵菊花
别在秋天的胸口我骑车穿过广场的时候
听见她们幸福谈话的尾音目之所及 呵
秋之宽阔而平坦的天空
大地舒展的触觉
让我的车轮轻轻碾过纯粹的音乐从我的指尖往后流淌
我看见的秋天全无杂质
冬天来了,整个市镇的张扬热情被没收了似的,显得猥琐收敛多了,穿行在楼宇间的朔风,还有那下个不停的冷雨,一缕缕一滴滴,那么尖利肆虐,单刀直入的寒气令人畏惧蜷缩,恨不得用自己的身体做成一个窝巢,把自己裹起来,守住自身的一点热量度日。不知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我骑车郊游的冲动会更加强烈。事实上,每年冬天,我都要到一个名叫团山的小山堡上去,骑车上去,要耗掉四十多分钟,顺着盘曲蜿蜒的土公路有一条蛇行的小溪,唏唏唏唏的流水声陪伴着我,簌簌簌簌的松风在耳畔轻轻地摩挲着,心里感觉痒酥酥的甜蜜蜜的。
站在山堡顶端极目四眺,大地删繁就简,秋收过后的田野显得格外冷清空阔,近处田坝里飘荡的袅袅烟雾,老农们刚刚有了空闲时间,把杂草割除或铲掉,然后点燃一把火,让这土生土长的有机肥料直接回归故乡。冬天总是这样宁静而美好,每年冬天都由这些烟雾和老农们弯腰的姿势把我带回到遥远的故乡去,我感觉到离故乡和泥土如此的亲近,灵魂似乎有了寄托和皈依。我的背后是一条废弃的锈迹斑斑的铁路,我想象那些再不回家的火车,这条铁路跟我一样仿佛被时间所遗忘,一个人端坐于此,也就有了遗世独立超尘脱俗的意味了。
我回头看看我的自行车,它那么安静,那么投入地站在夕阳的光芒里,仿佛也在用心检索这一年来的轨迹。我抚摩着它,陡然升起一种相依为命的情愫来。
——2005年12月7日草 13日改 -
徐二伯
2005-12-16 17:29:20
徐二伯 (散文)
·大 窗
我的故乡在四川盆地的东部,低矮的山丘和深浅不一的沟壑是最主要的地貌特征,循着地势高低变化的梯田也就多是些不规则的形状了,那里很少有大面积平坦的水田。比如黄葛梁子上的岚丫田和狮子岭下的长膀田,就像它们的名字一样,显得瘦弱和细长。那时候生产队里所有水田都不是用面积作为单位来称呼的——却单单用了一个“挑”字,这搁在农民们双肩上的竹器,这个直接关系到他们生存命运的量词,会使你自然想到粮食对于农民的重要性,他们赖以生存的一挑挑粮食啊!常年积水最深的十二挑,最大的一块田是十六挑,在我们关于童年的纷繁芜杂的记忆里,它们真是一块宽广无边的水域,它们又是一个广阔的人生舞台。
今天上午我们几个同乡游子坐在城市的一家茶楼里,回忆起遥远的老家时说到了十六挑,心里便充满了无限深厚的情感,它不仅仅是一块田,它已经是故乡的一个象征了啊!其实故乡的很多地名对于羁旅异地的思乡人来说都是不宜提起的,否则,我们就会常常觉得自己把家安在了别人的城市里,我们仿佛没有了根,漂浮的生活着。记忆最深的还有十六挑田埂上的那株小叶桉树。它的干分成上下两半部分,下半部分十分矮壮,像一截威严的铁塔,远望去像极了一株饱经风霜的黄桷树,树干的上半部分被狂风吹折了,但就在断枝处又长出了两茎高高的枝丫,它们虽然瘦弱些,但却显得挺拔有力。和距离它不远处的那株繁茂臃肿的大叶桉树相比较,小叶桉显得傲岸而精神,风吹过它的枝叶间发出的尖利肃然的声音,配合田埂上瑟缩的小草和冬水的微颤,一幅凝重的乡村水墨画便展现在我的眼前,心似乎被那冬日里薄薄的风刀削了一下,疼痛而舒适地回到故乡和往事之中去。
那株小叶桉树的一边是水田,一边是一块百十方的平地,有很多分散的形状各异的大小石块镶嵌在泥土里,上面还有细细密密铁丝一样顽强硬气的杂草,尽头有一丛茂密的竹林。我们常常在草坪和竹林之间追逐嬉戏,打石仗,捉虫子喂蚂蚁,双手抓住两根竹竿翻腾身体……当然那个地方留给我们印象最深的,还是大凡晴天的傍晚我们都可以欣赏到的欢快优美而又惊心动魄的“水牛舞”。傍晚,徐二伯耕田或是放牧归来,路过十六挑田埂上的那块草地,如果恰好有一群成年人在那里休息或小孩子们在那里玩耍,只要有人喊一声来一段,徐二伯便会把缰绳一抖,对着他的牛喊一声“跳舞!”那水牛先是看一眼主人,接着环视四周的人们,像是跟他们打一声招呼似的,显得很含蓄很幽默的样子,有点像艺高胆大的江湖艺人。只见它把头一低,酝酿一会儿情绪,两只前脚先是轻轻地踏几下,尾巴有节奏的慢慢的甩起来,当我们都以为它要停下来的时候,突然间它的两只后脚一掀,腾起老高,嘴里同时还发出高高低低的嗥叫声,像是自己给自己伴奏似的,接着整个庞大的身体在草地上有节奏地快速的舞动着。有点像迪斯科,有点像粗犷的美洲牛仔在表演踢踏舞,那么酣畅淋漓的宣泄,那么自由快乐的展现。我们看得呆住了,竟然常常忘记了喝彩,等我们回过神来,徐二伯和他的水牛已经停了下来,迈着矫健的步伐离开了。现在回想起来,在那大江南北只放映几个样板戏的岁月里,水牛的表演是何等的精彩,在那禁锢得道路以目的年代里,这一头水牛是多么让人羡慕啊!
指挥演出的徐二伯,他的真名叫徐有志,不知什么原因人们都叫他徐二伯,可能是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二,也可能是人们尊敬他的缘故吧。他的真名很少被人提起,就是每天傍晚收工后,记分员喊名字时也叫他徐二伯,他便从分散在石坝上的三三两两的人群中站起来慢吞吞地答道“今天全天”或答道“上半天挖板土,下半天担草灰”,他的嘴里常常含着一根叶子烟,或者咬着一茎草根,他咀嚼的时候宽大瘦削的脸颊显得冷静而坚毅。那时候的他四十多岁,稀稀疏疏有了几根白发,他高大强壮身板硬朗,在生产队里也是响当当一把劳动的好手。今天我偶然提起了他的真名,恍然有一种隔世之感。
我们生产队的住户很集中,五十多户近三百口人都住在离十六挑不远的一个大院落里。徐二伯的家是背东向西的几间石砌的瓦房,显得格外高大气派,南面是用乱石泥草筑成的牛圈,上面盖着厚厚的谷草,西边一间高出其余的房屋做了楼房,楼房南向的墙壁上开了一扇大大的窗子,大凡热天的中午和傍晚,徐二伯便会开放他的那间楼房,一阵一阵凉风从蜿蜒秀美的渠江河面,从杨雀婉转的绿油油的包谷地里,从没有一点遮拦的大窗之外扑面而来,我的童年时代的那些夏天是多么的凉爽啊。我们快乐地在他那宽大厚实的木楼梯上上上下下发出的笃笃笃的声音,至今仍在我的记忆深处震响着。最近在装修房屋的时候,我固执地拒绝了钢铁,坚持用木料作楼梯,决不是因为追求时髦,而是因为我在怀旧了。我们喜欢徐二伯,还因为他家屋后有一株高大的杏树,那株杏树也常常是我们所仰望的,“红杏枝头春意闹”,“小楼昨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不光有春来的欣喜和诗意,还带着我们一群小孩子的热切关注,那株杏树的美感,是春天和我们的食欲共同发现和创造的。那时候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满足嘴巴和肚皮的要求了。我和弟弟曾经背着父母,偷了半书包晾晒在石坝上的麦子去调换集市上的李子桃子。后来母亲知道了这事,也没有过分的责备我们,她只是躲在暗地里叹气,她知道这不涉及我们道德品质的好坏,好吃是儿童天性最朴实的表现。杏子渐渐的长大了,开始有红晕了,我们一路走一路仰望着,有时候站在树下眼巴巴地吞咽着口水。在梦中我们不知道做了多少回小偷,只是我们谁也不会去干这件事,因为每年杏子成熟之后,徐二伯都会分一些给邻居的小孩子们。杏子略带酸涩而芬芳的味道仿佛至今仍留在我们的齿颊间。后来,有一年夏天刮大风,把那株杏树被连根拔起。我们没有了杏子吃,不出几年,杏树渐渐地淡出了我们的记忆。由此可见,人的天性中更多些势利的成份。
想起徐二伯,当然更多地会想起他的那头仿佛只配由他来饲养和驾驭的水牛,回想起精彩绝伦的“水牛舞”,我们不知道徐二伯喂养了它多少年,总之我们大家都知道他们之间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徐二伯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它“黑将军”,也许是因为它全身黢黑,浑身肌肉结实充满力量,而有着一种王者之气吧。它的双眼发亮,瞪人的时候隐隐地透出一股杀气,尤其是那对弯而尖利的牛角,在我们童年的记忆中便是最有杀伤力的兵器了。每当“黑将军”低头哞叫,前腿有力地叉在地上的时候,我们就会鸟兽般逃得远远的,又惶惶不安地回头看看它是不是追上来了。也许是它想跟我们这帮不懂事的儿童玩笑,不用徐二伯的招呼,它也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们。有时候我们也会用儿童特有的狡黠的眼光去观察它,我们从它那不屑较真的神情里看出它似乎认为小孩子跟它不对等,也许是它认为人和动物之间应该存在一种平等的游戏规则吧,它知道小孩子没有成心戏弄侮辱的意思。但对那些成年人,它就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了,它认为它应该受到成年人的尊重,还是为了自己的尊严而战呢?我们也说不清楚。
每到春耕时节,徐二伯的“黑将军”就会派上大用场,只不过它必须得由徐二伯亲自来驾驭。但有一年徐二伯外出,队里有一个年轻人不信邪,硬是把“黑将军”牵下了水田,给它套上了枷担,还一边念叨着给它套上了牛嘴笼,避免它在劳动的过程中啃吃庄稼或杂草,磨磨蹭蹭的耽搁时间。“黑将军”起初老老实实卖劲地拉起犁铧前进,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听人说年轻人抽了“黑将军”一鞭),它暴怒了,身子低下来往后一退挣脱了枷担,转身就朝年轻人顶去,那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全身一瘫倒在了泥水里,在田边劳作的人惊叫起来,有的人跑来跑去喊道“黑将军打人啦!黑将军打人啦!”也许是年轻人求生的本能使他奇迹般地站了起来,在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牛在后边追着,当他刚刚上得田埂,牛角已经顶在了他的屁股上,他唉哟一声滚下了近两米高的麦地里,他顾不得伤痛了,爬起来就朝前跑,“黑将军”并不善罢甘休,跟着一个腾身跃下,紧追不舍,正在这时徐二伯赶回来了,他大声地叫年轻人快往竹林里跑快往竹林里跑,同时,徐二伯也大步朝竹林跑去。年轻人钻进了竹林的同时,气喘嘘嘘的“黑将军”也赶到了,徐二伯站在竹林里大声喝道:“畜牲,你发疯啦!”然后顺势从竹缝间伸过双手抓住缰绳,在几根竹子上绕了一圈,他压低声音,但显得更加严肃而威严地喝道“黑将军,听话,给我跪下!”黑将军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挣扎了一阵,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这时候那年轻人泪流满面,一下子匍匐在地抱住徐二伯的腿,不停地磕着头。我们至今犹记的这惊魂一幕总算画上了句号,围观的人们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每逢麦收插秧双抢时节,学校都要放农忙假。队里收完了麦子,紧跟着就是开沟引水,或两人一组站在田埂上用水篷有节奏地把下边田里的水舀到上边田里来,我们还帮忙踩过蜀国时期就发明的那种脚踏水车。这一派忙碌景象,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充满了劳动的温馨和欢乐。当水蓄到齐麦蔸深的时候,就可以犁田了。多年来十六挑好像都是徐二伯完成的,犁完之后再由他来耙平。我们就跟在他的耙子后面争抢活蹦乱跳的鲫鱼鲤鱼泥鳅黄鳝,有时还会逮着和肥壮的营养价值极高的乌鱼呢。那时候对我们这种一年难见几次荤腥的家庭来说,每年春耕时节,都像过一个盛大的节日。
徐二伯独自养大了他的女儿和他兄长的常常跟他顶嘴的一儿一女。记不清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或八十年代初了,他的女儿嫁给了大庆油田的一个工人,他随女儿女婿去了东北。徐二伯离开村庄的最后那个下午,他依在那株小叶桉下,出神地站了很久。“黑将军”跳完了最后一曲舞,徐二伯抚摸着它的颈项喃喃的说了些什么,“黑将军”若有所思地咀嚼着,偶尔点点头,徐二伯把缰绳交给他表弟时的复杂表情,直到今天我们经历了如此多的人事之后,才觉得更加耐人寻味。从那以后,几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再见到过徐二伯。今年年初我回故乡才听说他的女儿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了,他的侄儿侄女也该是近五十岁的人了。不知徐二伯近况如何,想起他我总想说些什么,想祝福他。但自己的心里隐隐约约的感到有一点沉重的东西在渐渐弥漫开来,我有时候希望自己是迷蒙的,但更多的却是清醒,我知道凡是离开了故乡的人,便永远都回不了真正的故乡。只有回到那段特定的场景和时间,我们才是最快乐的,我们才可以长久地陷入到田野的兴奋和乐趣之中。
回到故乡,我有意识地去寻找遥远的童年生活场景,寻找小叶桉傲岸而精神的身影,但它们似乎早已在家乡绝迹了,我想念着徐二伯,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内心深处依然祝福他还是那样挺拔着。2005年5月1日晚草于公园
2005年5月12日晚改成于大窗屋 -
经历三则
2005-12-08 08:28:12
关于“坐着”的断片
一
在我的家乡有一座声名远播的寺庙,离我念书的那所中学很近,课后我们常常在寺庙围墙外逡巡,趁守门老人不在意,一串人便射进去,或叩头作揖或追打嬉戏。我喜欢站在那尊高达十多米的坐佛对面,与之对视,那雍容的神态,包容一切苦难的气度,震慑了我的内心。这样坐着,确是一种妙不可言的姿势。
遇无聊课程,我便沉气于丹田,双目微闭,平视前方,左手抚左膝,右手举于胸前,半握拳伸直食指中指,醍醐灌顶的感觉迤逦而至。忽听一声断喝:“你发神经!”几何老师木制三角板“啪”的一声击在某人背上,惹笑了一室芸芸众生。
二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风华正茂,于风平浪静的几年大学生活中,经受了些人事与恋爱的波折,自觉几许苍凉悲壮的情怀。我特地在图书馆大门前的石级上坐着照了一张相,作为毕业最好的“自画像”留给自己,那是我迄今为止最满意的照片了。后来我把它放在相集里,还题了一首小诗《坐着》:当我坐着的时候/我就是一个圣人/我望着来路的艰辛/并淡淡望着前方
那种平和的神情所蕴涵的精神,一直支撑起脆弱不堪的我。
三
不知在哪一本书上,我集中看到了这样几幅插图——埃及狮身人面像、金字塔,克里特岛米诺王宫遗址,西藏布达拉宫。它们安详而平静地坐在那里,不带什么强烈的感情:欢乐、痛苦或愤怒。一批一批游人来过又走了,但它们还坐在那里。《圣经》说过,一代过去,一代又来,而大地永远存在。它们已经是大地了。只要稳稳的坐着,就是力量之所在。
四
人类活在永无休止的期盼当中,还得忍受来自贫穷、疾病或离别的痛苦,唯一的过错就是自己要活下去。任何一种正确的生活理论,都应当把这些痛苦的价值计算在内。
朋友在一张地方文艺报上这样写我“象一尊瓦罐朴素地坐着”,这“朴素地坐着”妙极!它是镇定和积聚内力的象征,雷轰不动它,箭只能从它上面轻轻滑过,丝毫伤害不了精神和身体。
我想就这样好好坐着。
在哈哈镜前朗诵诗歌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刚刚升入初中,一位年轻女教师从遥远的县城回来,谈起她到过的公园。那时我的意识里忽然觉得逛公园是最有意义的事了。睡梦里公园里的景致居然与我几年后所见的相差无几。我到了县城念高中,得机会赴梦中之约了。我流连小径、假山、亭台、池沼,最后来到一面哈哈镜前。我好奇地围着它转了好几圈。变形后欣赏起来似乎格外滑稽,自己原来可以压扁拉长。外形的多种可能性你尽可以付之一笑,也可以对镜外的真实多一份幽默与超脱,不必随时对他严阵以待。不必把自己置身于现实矛盾之中,从而缺少一种远距离的亲近和骨肉亲情——那里边的是你,但它有不是。
我曾独自一人朗诵过诗歌,也曾当着一群人朗诵过,此时我忽起奇念:下周到哈哈镜前朗诵诗歌。等到下一个周末,我带着积蓄了一周的激情,到了哈哈镜前读诗。读到尽兴处,我便闭了眼遐想,我是历史课本上某位诗人的插图,假装捋一下本没有的胡须,摇头晃脑手舞足蹈起来,自己真的感动了,当时完全忘记了看镜里人陶醉的情景。不觉睁眼,周围早围了一大圈人。我落荒而逃,鞋也掉了一只,回头捡鞋时,看见那群比我更惊慌失措的人,我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2001年春天图书室戏作
比 武 失 利
念中学时有结义四弟兄,我排行老四。大哥自幼习武,能双掌破竹,单腿毁墙,武功盖校。二哥三哥和我也随他学些倚墙倒立,连环飞腿之功。我练得格外刻苦,武功略有长进,便滋生日后仗剑走江湖的念头,那时我常常想起武打影视中绝顶高手逛街的情形:市场上熙来攘往的人流之中,不乏鸡鸣狗盗之徒,有的也会点花拳绣腿,皮毛功夫支撑起地皮无赖式的臭架子,拉帮结伙,鱼肉乡里,无敌于天下一般;而绝顶高手往往背对他们,用一根筷子或一把折扇,打得他们落荒而逃,解救无助的卖艺老人或妙龄女子。我真神往这样无所畏惧的走在稠人广众之中。
那时外校或临近习武的人,常常要找大哥切磋武艺,比较高下,大哥有时叫来人先过我这一关,也好借此印证我的武功。又一周末,皓月之下池塘边上黄桷树旁沙坑内,我与寻访者拉开架式,开始实战起来,结果是我被打倒在沙坑里,对手还踏上了一只脚,整了我一身泥沙。对我而言,那真是一种羞辱。后来我发愤练体力爆发力,练拳法步法。又一周末,仍在相同的地方,我又被踏上了一只脚,又整了一身泥沙。
我实在心恢意冷了。大哥告诉我,与人对攻,一招一式都要出于本能,顺其自然,无意避锋芒,无心出绝招,方能无懈可击,无招可挡。我明白了失利的原因:我老想出招,太想取胜了。
有点像我的立身处世。
不过,鄙夫若我,何时方有那等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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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女人谈男性
2005-12-08 08:18:35
也说女人谈男性
重庆电视台《今夜不设防》的广告打得太好了,当那个美丽的女子恰到好处地停下手上的动作,把身上的毛衣留到最具诱惑力的地方时,其实我已经按捺不住内心世界的冲动了:我倒要看看,她们如何在今夜不设防?今天晚上,我等候多时的几个女子出现在银屏上,我早已不是第一次看这类谈话节目了,但她们的谈论还是让我大吃一惊!始料不及的话题是:关于男人壮阳的问题!我开始多少有点替我们男人感到尴尬,有一种被撕开衣服做了展览似的羞怯。
我的思想渐渐游离于节目之外了。大家都知道,这个世界曾经分成了两个阶段:短暂的母系氏族和漫长的父系氏族,绝大部分历史时期被男性统治着,极致的情形是,玛雅文明时期的美洲部落里男人们要出远门,他们的奴婢或妻妾的下身要被锁起来,他们把钥匙掌握在手中,他们实际上掌握着女人的自由和幸福。在中国更是厉害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由于封建礼教和理学的强大约束力,我们这个民族的男人们手里都攥着一把遗传下来的巨大而无形的钥匙,他们规划并操纵着女人的身体和命运,单是这些名词就让现在的女人们听得胆颤心惊:三从四德贞节牌坊守活寡裹足陪葬等等等。
也许欧洲的文艺复兴唤醒了男人又复苏了女人,女人们解放了思想也砸碎了身体的枷锁;《十日谈》与其说是对教会禁欲势力的反抗,还不如说就是一群女人对自己身体的自主掌握。在中国,情形更糟糕一些,直到上个世纪后期,国人才渐渐接受了魏明伦的颠覆和舒婷的诗句“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头痛哭一晚”,他们对潘金莲和神女峰的重新解读,冲破了多么厚重的传统道德文化的沉淀,需要多大的胆识和勇气啊!
看问题其实可以避开过程,我们看到的直接结果是,不知道从哪年哪月起,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的女人们就理直气壮地喊出了“寻找男子汉”的口号,据说是日本那个叫什么高仓健的惹的祸,那时候俯拾即是的中国奶油小生们开始感到了不安。那时的女人所要寻找的男子汉更偏重于精神层面,你只要外形偏瘦棱角分明,沉默冷酷坚毅执着便可赢得佳人芳心。现在倒好,女人们得寸进尺了,她们干脆直接就谈男人的身体和性能了。
那些耳根软的男人们偶尔在某种场合自嘲地说,想当年,你们女子行不能露足笑不能露齿,你们现在可以随便裸背露脐敢穿三点式了,你们可以自由逛街购物,随意出入各种公共场所,你们也能迈开大步参加各种各样的运动会了,你们有了自己的节日了,你们应该知足了,你们到底还想干些什么?
想到这里,我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些,她们的谈话还在继续,这几个女子相当有见地而且善良大度,她们的谈话很讲究科学依据,她们很关心男人脆弱的身体和心灵,他们告诉男人不要以为吃了什么动物的鞭子就长久具备了男性雄风,治标又治本的办法是要注意营养和锻炼,完善身体和心理的机能。她们一点也不想让男性朋友感到心虚气短。她们让人喜欢《今夜不设防》这个开放性和创意新颖的时尚栏目了。
我突然想到贾平凹的《老西安》,他在结尾处把中国城市男人最害怕触及的隐私大胆地说了出来,那就是性功能的严重退化,他担心长此以往将会丧失传宗接代的功能。身为男人,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我不能像卡尔·马克思那样号召“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但我可以召集一部分男同志躲在角落里说几句悄悄话:“其实女人就像弹簧,你强她就弱,你弱她就强。女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干两件事情:折磨男人和拯救男人,她们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壮阳的话题,说明她们确实在折磨男人,但今天看来还没有对男人彻底失望,还没有放弃拯救男人,我想,作为男人我们应该有责任和信心雄壮起来挺立起来!”
·2004年12月2日深夜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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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两篇)
2005-12-08 08:16:14
夜 读 李 贺
夜读李贺悲从中来。眼睁睁看着一位才华横溢的青年诗人在贫病交加中死去。我很想搬起石头砸碎点什么。但石头砸不到那么远,那是唐代,距今已近一千二百年了。
石头最终落在了我的脚背上。我能为他分担点什么?
暮春或深秋,在一条窄窄的小道上。小书童背着古旧的破锦囊相随,体弱多病的李贺骑着一匹瘦马,苦吟而来——
这是我幼年读诗便得到的印象。我当时想,觅诗郊野,得佳句便信手写下,投之囊中,那是何等快活而富有诗意的事呵。
不曾想李贺经历坎坷,人生极具悲剧色彩,悲天悯己,做诗自然耽于奇诡想象,思落天外,又峭拔不羁,愤激凄恻,这样的呕心沥血,勤奋苦吟,不到十八岁的李贺即已头发斑白。其实李贺的心老是先于他的身老的。就这样拖着一副病体,却也具有杀敌立功的梦想,请看这样的诗句:“他日须搅阵,牵去借将军”、“一朝沟陇出,看取拂云飞”,“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那是何等英武盖世、壮志凌云呵。
自救尚不可,怎敢奢谈救国?元和五年,二十一岁的李贺赴京赶考,因流言若考进士,便触其父晋肃之讳,不能应试,显扬科场,对出身破落贵族的他来说,乃多年梦想。一经破灭,其悲怆之深,可想而知。
元和六年春天,李贺入京作从九品小官奉礼郎。元和八年告假还家,妻子病逝,姐姐出嫁,弟弟欲外出谋生,家中全靠老母一人操持,李贺肝肠寸断。半年之后,奔走洛阳,旋返京都,次年返回昌谷小住,客游潞洲,投靠好友张彻,张彻又遭朝廷冷遇,李贺只好郁郁而归。家乡林茂竹深,鸟鸣鱼跃的自然美景,他感受不到了。一生备受排挤、压抑,不第不达的遭遇和家境的凄凉,使他忧恨绵绵,体质更弱。待他整理旧作,授予挚友沈子明之后不久,便弃世升天了,年仅二十七岁。传说天帝新成白玉楼,特招他撰写碑记。算是给诗人失意人生增添了一层浪漫色彩。
李贺早已作古。我从唐代的昌谷回到现实的重庆,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我感到脚还隐隐作痛。夜读古人,替他们分担一点点肉体上和精神上的痛苦,我们能作的仅如此而已。
余光中的乡愁
——读《招魂的短笛》
余光中的抒情诗精选《招魂的短笛》,纸质凝厚,带有云水痕迹。即使不印诗,似已浸润了几分古典的韵味了;加之其诗又氤氲或淡雅或浓厚的江南烟水气息,把我临窗静读的雨夜皴染得古意淋漓,我的思绪似乎跟着“细雨背后的乡愁”离尘而去了。
余光中的散文,往往用墨如泼,汩汩滔滔,而其诗却删繁就简。读之犹如冬之枯藤,思之则如藤蔓翠叶爬满心壁,摇人心旌。其《乡愁》一诗,短短四节,截取时空,取精用宏,其思母之切,丧母之痛,不可言喻;又有新娘可思,愁绪绮丽,故乡大陆,惜乎海天相隔,魂梦相牵,乡愁有形矣。
张叹凤先生谓典丽、深情、奇妙为余诗基本特征。单凭其乡愁类诗,可知也。读其布谷:“躲在野烟最低迷的一角/一声声苦催我归去”。更觉满身满心都是乡愁。放下书,我想起数百里之外烟雨迷濛的春景,想起依在木门旁呢喃我的归期的父母了。
——2001年初夏某夜大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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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动物妙于语录
2005-12-08 08:14:29
小动物妙语录
一只蜜蜂对另一只蜜蜂说:“你采花和酿蜜的地方真偏僻”。
小老鼠问:“猫为什么咬我们?”老老鼠沉思良久,答道:“我也说不清楚,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命运吧。”
一只蚂蚁被一滴水击中,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救命啦,发大洪水啦!”
一头猪对另一头猪说:“我们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个好饲养员和一个好屠夫,就算幸运了。”
一头猪早起在猪圈里跑步,邻居问道:“你干什么?”答道:“再这样睡下去,我要长胖。”
一只女蚂蚱拒绝了一只男蚂蚱的求婚。她的父母问:“他家境不错,跟我们门当户对。为什么不答应人家?”女蚂蚱答:“你瞧他那身段和长相!”
一只失偶的女鸳鸯伤心欲绝。一只对她觊觎已久的男鸳鸯游过来劝道:“生活就是这样残酷,你总得找个理由活下去吧。”他凑近一些说:“我是单身。”女鸳鸯答:“单身还活着干嘛?”
一只公鸡天亮前打鸣。母鸡骂道:“吵什么,烦死了!”公鸡答道:“我也控制不住。”
一只麻雀指着停在机场的客机,告诉小麻雀说:“这些大鸟非常奇怪,它们每次都要吃很多的人才肯起飞。”
一只螳螂看见另一只螳螂捕蝉,嘲笑道:“真是个傻子,背后有一只黄雀都不知道。”当它转身,却发现自己身后正站着一只黄雀。
鹬蚌相争多时,蚌问鹬:“你还能坚持多久?”鹬答:“半个时辰。”蚌说:“看来我得放开你了,因为渔翁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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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二题)
2005-12-08 08:10:49
怀 念(二题)
阿赫玛托娃
今天早晨,我在一篇文章中提到阿赫玛托娃。我突然停止了那篇文章,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就好像要到一座大城市,中途改道去了一座风光秀美的小县城。我想起了那里的阿蓝。十年前的课间,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她递给我一本书,眸子黝黑幽深的望着我,说:“阿赫玛托娃”......
有的女子想尽一切办法展示她们的美丽,刻意的衣着修饰、步态语气,但都不敌她那一瞬间不经意迸发出的美丽。有哲学家云,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很短暂,只有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我想阿蓝最美丽的时光哪怕就只有那几秒钟,可一旦被我捕捉到,便成了永恒。她在我的心中光彩照人,我为她永远停留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
“阿赫玛托娃”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并不太了解;我是如何囫囵她的简介和作品,我也记不清了。“阿赫玛托娃”——每个音节都很平常,但结合在一起却那么端庄和谐,韵味绵长,她在我心中几乎伟大神圣起来了。她潜藏于内心一个隐秘的角落,长达十年之久。直到今晨透过空气清新的窗口,我仿佛看见了阿蓝的口型和黝黑幽深的眸子,她说:“阿赫玛托娃”。
我们总会不小心触摸到自己的伤痕,无论外形多么完美的人,身体里面都缀满了补丁。只是有的永远被封存,而有的就像一口发酵的井,没有足够的勇气与力量,谁敢去掀开盖子?
阿赫玛托娃在哪里,阿蓝现在去了何方?我已无从知晓。冥冥之中命运早已安排了聚合分离。往事就是这样,它们总在不合时宜的地方袭击前行的人们,鲜活过去的一段日子,留给现在无尽的伤感与怀念。
泸 州 圆 月
我从未到过泸州,来作这篇小文,似乎并无来由。只是在我人生之旅中,曾结识一泸州少女,她一头青丝如诗,明眸皓齿,盈盈浅笑,常惹我怀想。想这江上名城,亦如这少女般可爱万分了。
前日正是农历十四,夜栖于璧山来凤驿,想极了泸州圆月,在地图上把这个小小的圆点摩挲数遍,那溶溶月色便诗意地淌满了心间。
我的这一趟浪游,本无目的地,但脚下这一条柏油路,舒展的手臂,有一端便指向了泸州。倘我当初不怀这种念头,乘车必乘过往之中的第三辆,而与之背道而驰的话,也不至于坐在狮子峰下,于缥缈的松风之中,咀嚼这一轮苦涩乏味的月儿。也许是夜我本当立于泸州长江大桥上(那不知如何形式的大桥),依了栏杆,看安详沉静的江水如何托出一轮波光粼粼的月儿,那嫦娥如何披长发舒广袖,惹我出神心醉。而此时,我必想起那位少女来,她亦喜赏月,两人在桥中相遇,那份喜悦怎能言说?但她并不停留,走向了桥的另一头。那四垂的天宇中哪里还有月色?只是当头的如霜似雪的凛冽,只是我铭记一生的距离和痛苦呵......
那在我头脑中不断演绎的故事,便真切的凄美欲绝起来。我又怎敢去看泸州圆月呢?那冥冥之中向我驶来的第三辆客车,是多么的了解我的心!但它又似乎并不知道,我离泸州愈远,实愈靠近的道理。
但我不得不承认人生是种机缘,我本该如此,却朝别一方向划了一条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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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2005-12-08 08:08:02
舅 舅
大约从六年前开始,每到正月初二,全家人吃罢早饭,便准备到舅舅家去作客。父亲喜欢摆乡里有名望老太爷的架式,走人户也讲究风光,必招呼全家人走成一路。那时父亲在区镇里作事,我跟四弟是大学生,在老家,我们这种家庭算是让人羡慕的了。倘在中途遇着熟人的奉承,父亲便答应着,脸上泛光。我完全可以感受到那份素朴的喜悦,在我的印象里确有点古色古香,直让人一年到头的回味。
前年我回家过春节,那天天正寒,下着雨,刮着风,父亲与我站在檐下谈天。谈到舅舅,他忽然幽幽道:“舅舅快满七十了,人一下就老了,又多病-----”他没有再说下去,我的心早已针刺一般。父亲说的话和那语气,我一生也不会忘记。从求学到工作,我常年在外,一年或几年回一趟家,总可以听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比如赵聋子眼瞎了,陈大爷假装跳井了,“范将军”醉酒跌死了——让我感到老家正以流水的步伐衰老着、演变着,一种沧桑、苍凉的感觉萦绕在心间......
我从未见过外公外婆,在我少时的想象中,外公该像舅舅的能干和蔼,外婆该像舅娘的善良宽厚吧。母亲常给我提起的关于外婆的死,说她舀水时不慎栽进了大水缸,这也是我知道的关于外婆的唯一印象与资料了。外公呢,似乎谁也没有提起过。外公外婆共有五个子女,舅舅排行老大,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舅舅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农民,他似乎没有其它特殊的能力。他站在庄稼地里,就像一株朴实的庄稼,一辈子与土地打着交道。
舅舅十分喜欢我们,每年黄瓜、毛桃、白苕成熟之后,总要给我们背来。把白苕洗净,削除皮和毛须,白白的,煮在糯米饭中,我特别喜欢吃。在我少时的印象里,以为只有舅舅家才有白苕。它的藤须爬在竹木桩上,每到秋天,巴掌大的心形的叶,绿绿的,看得我眼谗。母亲也从舅舅那里带回些幼苗,种在我家后园,爬在竹木桩上的,却只是瘦弱的藤和纤细的叶,结的苕也不如舅舅家的大。
舅舅是个不善言谈、善良忠厚的人。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给我们讲过故事。但他种的黄瓜、白苕总是那么的诱人。记得有一年初夏,母亲要到舅舅家去,我哭着闹着要去,母亲追我回来,如此往复几次。后来大哥笑话我,说我为走人户,跳平了一块田。我也想舅舅到我家来,我喜欢静静坐在他身边,看他一边吧嗒叶子烟一边与父亲母亲谈话,他习惯不停地“嗯嗯”应答,声调微微向下,显得十分和气。他常叫我“三”(我在兄弟中排行老三):“三,吃饭了。”“三,散学了?”——整个童年时代,除了我最敬爱的父亲母亲的声音外,舅舅的这种声音是最亲切的了。
我家住的是旧式木屋,在屋后用乱石砌成猪圈和茅厕,屋顶盖的是草。每到秋后,舅舅都要来给屋顶换上新鲜的谷草。换下来的谷草零乱堆着,母亲站在新鲜谷草堆前,手捏树叉,递草上去,舅舅坐在屋顶,双手接过谷草,仿佛在编织一件精美的工艺品。舅舅就这样年复一年的编织着。终于有一年,花白头发的舅舅非常谨慎的上了房,又小心翼翼下了楼梯,我才注意到舅舅不再年轻,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后来我家修了瓦房,猪圈移过去了,因为地势稍宽,喂的猪更多些。舅舅来我家,常要和母亲一道去猪圈看看猪,他一边看一边与母亲指点着评论着,说这个长白猪架子好,那个黑花猪前腿短,还屈指算算喂了多久,还喂多久能出槽。老家那时习俗,大抵走亲戚都要去看看猪的。我一想到这,一股失散多年的温馨感觉便从心底泛起,对舅舅的怀念便更真切,仿佛那是不久前的事。
我渐渐的长大,从十一、二岁到二十余岁,背井离乡辗转求学,寒暑假归家,舅舅也常来,或背鸡鸭,或提鸡蛋,说是我跟四弟在学堂念书,伙食不好,补补身子;或为表姐的婚事与母亲商议,或联络某日走亲戚。舅舅总是忙,每一趟都来去匆匆,从未在我家歇过一晚。我渐渐的熟悉了些人事更迭,对命运更多些体验与感伤,从舅舅的来来往往中,我看到了时间在他身边,同时也在我们身边流过的痕迹。
这几年我们合家去看望他,他总说我跟四弟有出息,感到欣慰,只是他不再叫我“三”,也不叫四弟“四”,而叫我们的名字了。舅舅仍然十分和气与母亲父亲谈天。但舅舅真的老得太快,从前年起,在病床上一躺就是一年多。去年腊月,我和四弟回老家,父亲与我们站在屋檐下,幽幽道:“舅舅冬月间过世了。你们远,没有拍电报。”我们眼里噙满了泪。
正月初二,我们一家仍去舅舅家。迎出门来的,是慈祥和蔼的,也分明老了的舅娘。到了舅舅坟前,母亲念道:“你去年还好好的,还在......你的外甥来看你了......”念罢,眼睛就红红的了。我揖罢,再从大哥、四弟虔诚的一揖中,分明感到舅舅还活在我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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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旅游散记
2005-12-08 08:03:44
旅 游 散 记
·大 窗
一
山溪一路流来,尽管曲曲折折,坎坎坷坷,我们也觉得再自然不过。然而在它前行的途中陡然遭遇了一道断崖,有了落差,展示了它全新的性格和别一样的意蕴,便成奇观,我们就称之为瀑布了。它自然能吸引四面八方无数游人的目光。若夏秋之际,山水丰沛,夹河而下,声闻数里,震山撼谷,我们只能远远观望。若春冬枯水时节,瀑布从高空飘下,袅袅婷婷,如少女轻盈的舞蹈,她手中那透明的白纱,也好像在不停的变幻着舞姿,吸引你走近她。
二
深山中的湖水,仿佛静修过,端庄娴静,蕙心丸质,是那样的出尘脱俗。尤其是夜雨初霁的清晨,她默默地把全身的绿意集聚起来,呈现在我们的眼前。湖岸茂密的树林擎着片片新叶,似乎也在向我们招手致意。六岁的曼儿作了唯一的乘客,我是载她漫游的船夫。我屏神静气,不要在这样的早晨弄出喧哗的声音,那桨片只宜轻轻的划。这正如冰心的“舟轻如羽,水柔不胜桨了。”
三
深山中的清晨,比我们平常所见的来得更温柔与隐蔽。那是一个晴天,我看见了东方的天空,慢慢的、慢慢的,就像盛开的玫瑰,一片绯红。记得有人说过:“一个人最有意义的事,莫过于观察新的一天是怎样诞生的。”的确如此。不过有意义的事多着呢,当银河泻影、玉露含珠、人静风清之夜,在高原上仰望寥廓长空,看玉盘似的月儿、珍珠似的星星镶嵌在无边无际的暗蓝色的海洋之中,那会引起你怎样深厚的感慨啊!你定会宠辱偕忘,甚至忘记你脚下的这颗星球。是呵,大自然赋予的乐趣足以弥补生活中的种种遗憾。
四
外出旅游,人们常常希望看到纯粹自然的状态,也常常渴望能在恰当的地方看到一些人工的痕迹。恰到好处的融合了这二者的风景,自然能吸引大量的游人。因为多数人毕竟喜欢的是观赏风景和方便自身。我所见过的长城、昆明世博园是人化自然的大气之作;西双版纳的热带植物园是人工与自然良好结合的精品;重庆的统景、青龙湖风景区是人工与自然结合的小品;而浩渺无际、栖息成百上千候鸟的青海湖,丰满深情、芦苇丛生的博斯藤湖是纯自然的极品。
五
人们外出旅游,总希望天公作美,厌恶阴雨。其实与三二知己羁留旅社,玩牌弈棋,饮酒读书,兼听一日一夜的雨又何妨?古人云:“春雨如恩诏,夏雨如赦书,秋雨如挽歌。”晨时雨似萧,夜时雨似琴。听雨入道,也是一门学问呵。旅游倘若饱了眼福,仅获得外在感观的享受,恐怕是肤浅了些。
六
日益繁忙的工作、生存无形的压力、漫天的灰尘、嘲杂攘扰的环境,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久了,感到了身累、心累,我们的肺也感到了累。你道游人不远千里,攀峭岩越溪涧,不辞辛劳,摩肩接踵登山游湖为何?也许就是为了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不信你瞧,人们总会在赞美大自然的美时作深呼吸,他们恨不得把那里的新鲜空气都吸进肺里,带回到他们居住的地方去!人类奋斗的手段、目标是多种多样的。然而一旦脱下面具、卸下包袱,回归大自然,他们的目的又是如此的单纯!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七
当我们没有钱或时间外出旅游,不妨“胸藏丘壑,兴寄烟霞”,那么“城市不异山林,阎浮有如蓬莱”了。居城市中,应以画幅当山水,以盆景当苑囿,以书籍当朋友。有道是,“山水是地上之文章,文章是地上之山水。”身居闹市,揽如此美景入怀,虽是不得已,但也有别于蝇营狗苟猥琐庸常之辈,而别有一番格致与雅趣,呼吸的当然就是清新的空气。一样的人,但却焕然一新了。
·2001年春大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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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月亮
2005-11-26 23:21:12
看 月 亮
前天晚上,办完事回到家中,疲累地躺在靠墙的沙发上,静静的闭目养神。忽然,我听见了墙根昆虫的叫声,“曲曲曲”的,纤细而执着,仿佛带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欢乐,一寸一寸地透过墙壁,传达到我的耳朵和心灵。我的倦意一扫而光,坐起来耳朵贴在墙上,聆听这久违的美妙乐章。
大自然总是按她自己的步履在不断前行,她默默无语的陪伴着我们。你不能说她没有诗意,只是我们奔忙着无暇顾及,或没有感觉到而已。在物欲横流的今天,人们往往追求感观享受,眼睛常常像熄灭的灯,心灵漆黑一片。
其实在自然界,美无处不在。自在欢歌的昆虫,油绿柔嫰的小草,色彩斑斓的鲜花,轻盈潺湲的小溪......还有,按着农历的步子周而复始盈亏圆缺的月儿。
夏夜,乡村小院里大人们坐在一起纳凉,谈天说地,小孩子们追逐嬉戏。忽然有一个小孩子停了下来,指着天上叫道,月亮!月亮!他的母亲急急忙忙跑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说,不能指月亮,你看它等会儿飞下来割掉你的割耳朵哟。小孩子赶紧把手藏到背后。他的母亲走开了,他捂住了耳朵。后来他常常怀着恐惧而好奇的心理,偷偷指月亮,口中还念念有词。那个调皮的小孩子就是我,他长大了。月亮在他心中,一直高高挂在天上,也亲近地生活在他的周围。月亮被赋予了人的情感,因此他对月亮,甚至对四季星空,对整个自然,多了一份遐想与浪漫情怀。
我的故乡在美丽的渠江畔。每年夏天老乡们都把玉米晒在江边的大石坝上,晚上搭个草棚,守着玉米过夜。很多人在一起纳凉闲论,却也热闹。有一晚,我与两个五十多岁的老乡坐在黄灿灿的玉米堆上,听他们谈些农事气候一类的话题,习习的江风使人格外舒畅,这时一轮圆圆的月儿从渠江对岸的山顶上升起来。呵,真美!只见远山近树村落田野,薄染脂粉,淡施铅华,连那哗哗的江水声也更加富有韵味了。那份朦胧迷离、安详沉静的美,使两个老乡也停止了说话,凝神望着天空。
后来又开始了谈话。不知怎么谈起了月亮星星大小的问题。我作了一件傻事——我试图用所学过的知识说服他们,但他们坚持认为如果月亮落到这个大石坝上,他们两人完全能抬起来。我暗笑他们的愚昧落后,不屑与之争论了。现在我想起了他们看月亮时新奇的眼光、陶醉的神情,我知道自己错了。不是吗?我的母亲和老乡们对自然并没有多少清楚的认识,反而获得了生活的韧性与情趣。
当我们拥有了关于月球的知识,自然就对月亮少了一份膜拜,多了一份现实的漠视。生活就像一枚锈蚀的铁钉,把童年时那份遐想与浪漫情怀一点点挤出去,整天扎在俗务琐事之中,变得庸俗起来,身心也格外容易疲倦。
今天晚上就有一轮很好的新月,斜挂在窗外的树枝上,好像一片发光的树叶,在春天一碧如洗的夜空中,鲜活的生长。我看得出神,身体新鲜得要发出嫰芽似的。我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灵的歌唱。
·2001年初夏《重庆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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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特<等待戈多>及荒诞派戏剧的艺术特色
2005-09-20 15:46:17
塞缪尔.贝克特一九零六年出生于爱尔兰一个犹太人家庭。贝克特读中学时即酷爱戏剧,他于一九二七年毕业于都柏林三一学院,因其学业优异, 次年至一九三零年间应聘到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和巴黎大学任教,此间,他结识了侨居巴黎的英国颓废派作家詹姆斯·乔伊斯,并深受其影响。二战间,巴黎沦陷,他曾参加过地下抵抗组织。战争结束后,他专门从事文学创作。
战争给世界带来灾难的同时,给他的心灵也带来了深深的创伤。贝克特从青少年时代即开始写作,到战争结束时,他已有不少诗歌和小说作品问世,一九四八年到一九四九年的小说作品有长篇小说三部曲《莫洛伊》、《马洛纳正在死去》、《无名的人》,这些小说都意在说明,人生是周而复始的艰辛而又虚无的浪游,是内心的狭小的,而又毫无意思的浪游......这些小说已经暴露出了他悲观厌世的人生态度,以及他反现实主义的文学主张。这在他稍后的戏剧创作中表现得更加突出。他于一九四八年创作的《等待戈多》,是其中成就最高,影响最大,最有代表性的荒诞派戏剧作品。
这是一部两幕剧。第一幕,主人公流浪汉爱斯特拉冈[简称戈戈],和弗拉基米尔[简称狄狄],出现在一条村路上,四野空荡荡的,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树。他们自称要等待戈多,可是戈多是谁?他们相约何时见面?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但他们仍然苦苦地等待着。为了解除等待的烦恼,他俩没话找话,前言不搭后语,胡乱的交谈,他们一会儿谈到忏悔,一会儿谈到应该到死海去度蜜月,一会儿又讲到《福音书》里救世主和贼的故事;还说这样一些话:“我觉得孤独”,“我作了一个梦”,“我很快活”-------并且没事找事,做出许多无聊的动作:狄狄脱下帽子,往里边看了看,伸手进去摸,然后把帽子抖了抖,吹了吹,重新戴上;戈戈脱掉靴子往里边瞧,又伸手进去摸-------可是戈多老是不来,却来了主仆二人,波卓和幸运儿。波卓用一条绳子牵着幸运儿,并挥舞一根鞭子威胁他。幸运儿拿着行李,唯命是从。狄狄和戈戈等啊等啊,终于等来了一个男孩,他是戈多的使者,他告诉两个可怜的流浪汉,戈多今晚不来了,但明天晚上准来。第二幕的内容仍然是狄狄和戈戈等待戈多,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场景的变化只是那棵树上长出了四五片叶子。他们继续等待戈多,为了打发烦躁与寂寞,他们继续说些无聊的话,作些荒唐可笑的动作。这时候,波卓和幸运儿又出现了,只是波卓的眼睛瞎了,幸运儿成了哑巴。最后又等来了那个男孩,他告诉狄狄和戈戈,今天戈多不会来了,但他明天准来。
该剧从不同的平面突出了西方人的幻灭感,突出没有目的生活无休止的循环。第一二幕在时间[都是黄昏]、地点[都是空荡荡的四野]、结构[都是两人先出场,冗长的对话之后,是主仆二人出场,然后是男孩出场捎口信]。几方面都酷似。尤其是结构,到了最后又回到开始的地方。我们完全可以设想, 如果该剧有第三幕, 第四幕, 也必然是重复前两幕的程式。这些都表现出人的处境单调、刻板,以及人生所承受的没有尽头的煎熬。
贝克特主张:“只有没有情节,没有动作的艺术才算得上真正的艺术。”他的确把《等待戈多》的情节与动作减到了极低的限度,这出戏没有人们通常所理解的故事情节和戏剧冲突。用剧中人物戈戈在第二幕的话说:他们在前一天“谈了一天的空话,”“作了一场恶梦”,但今天又是这些空话和恶梦的重复。这正是贝克特虚无主义人生观的体现,这种虚无主义包含着对现实的极端不满情绪,他笔下的人物最不堪忍受的是生活既空虚又可恶 :“我们腻烦得要死,这是没法否认的现实。”“咱们已经失去咱们的权利。”“我***一辈子到处在泥地里爬!......瞧瞧这垃圾。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剧中主人公狄狄和戈戈总是唠叨不停, 这样可以证明他们自己还存在, 可以不必思想,不必听别人说话,从而逃避现实。他们的唯一希望是等待戈多,可戈多究竟是谁?他代表什么?剧中没有说明,观众更是无人知晓。此剧一九五八年在美国上演,导演问作者:戈多究竟代表什么?贝克特的回答充满了机智与荒诞色彩:“我要是知道,早就在戏里说出来了”。从剧中看,戈多仅仅是支持流浪汉狄狄和戈戈捱时光的微茫的希望, 是他们赖以生存下去的一根救命稻草:“戈多来了,咱们得救。”但他就是不来,他们苦闷得想上吊。但他们能去死吗?不能,因为他们必须得等待戈多。在贝克特看来,人生就是这样,既难活,又难死,既有希望,又很绝望。而归根到底是绝望的。尽管如此,但“我们还得等待戈多,而且将继续等待下去”。[《圣昆廷新闻》]观众们都知道,苦苦的等待带来的必然是幻灭的结局,这是一幅多么悲惨的人生画图。
一九五三年,《等待戈多》轰动法国,连演三百场,这样一出没有情节,没有戏剧冲突,没有人物形象塑造,只有乱无头绪的对话和荒诞插曲的戏剧,何以具有如此艺术魅力呢?我想就是因为作者运用了荒诞的艺术手法表现了荒诞不经的社会现实。它演奏了一首时代的失望之曲,反映了一代人的内心焦虑。它使人们看到,人作为社会存在的支柱,已经到了无法生存下去的地步。社会的灾难,人格的丧失,个性的毁灭,以及自身的无聊绝望,已经使生存和生命黯然失色,使存在不具备任何意义了。
贝克特试图以振聋发聩的办法使人们觉察这个世界的状况,现实的可笑,自我的分裂及无所不在的死亡,它把人描绘成陷进了不可理解的力量漩涡之中,作者希望通过描绘事物的混乱无聊来使人们获得深刻的印象,它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个什么事也没有的世界,而人就在其中慢慢耗费掉毫无意义的一生。
作为贝克特的成名作,也是荒诞派戏剧的的代表作,《等待戈多》在艺术上的确达到了空前的高度。他的戏剧作品还有《最后一局》、《啊,美好的日子》、《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