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5-12-08 08:08:02

 

 

大约从六年前开始,每到正月初二,全家人吃罢早饭,便准备到舅舅家去作客。父亲喜欢摆乡里有名望老太爷的架式,走人户也讲究风光,必招呼全家人走成一路。那时父亲在区镇里作事,我跟四弟是大学生,在老家,我们这种家庭算是让人羡慕的了。倘在中途遇着熟人的奉承,父亲便答应着,脸上泛光。我完全可以感受到那份素朴的喜悦,在我的印象里确有点古色古香,直让人一年到头的回味。

前年我回家过春节,那天天正寒,下着雨,刮着风,父亲与我站在檐下谈天。谈到舅舅,他忽然幽幽道:“舅舅快满七十了,人一下就老了,又多病-----”他没有再说下去,我的心早已针刺一般。父亲说的话和那语气,我一生也不会忘记。从求学到工作,我常年在外,一年或几年回一趟家,总可以听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比如赵聋子眼瞎了,陈大爷假装跳井了,“范将军”醉酒跌死了——让我感到老家正以流水的步伐衰老着、演变着,一种沧桑、苍凉的感觉萦绕在心间......

我从未见过外公外婆,在我少时的想象中,外公该像舅舅的能干和蔼,外婆该像舅娘的善良宽厚吧。母亲常给我提起的关于外婆的死,说她舀水时不慎栽进了大水缸,这也是我知道的关于外婆的唯一印象与资料了。外公呢,似乎谁也没有提起过。外公外婆共有五个子女,舅舅排行老大,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舅舅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农民,他似乎没有其它特殊的能力。他站在庄稼地里,就像一株朴实的庄稼,一辈子与土地打着交道。

舅舅十分喜欢我们,每年黄瓜、毛桃、白苕成熟之后,总要给我们背来。把白苕洗净,削除皮和毛须,白白的,煮在糯米饭中,我特别喜欢吃。在我少时的印象里,以为只有舅舅家才有白苕。它的藤须爬在竹木桩上,每到秋天,巴掌大的心形的叶,绿绿的,看得我眼谗。母亲也从舅舅那里带回些幼苗,种在我家后园,爬在竹木桩上的,却只是瘦弱的藤和纤细的叶,结的苕也不如舅舅家的大。

舅舅是个不善言谈、善良忠厚的人。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给我们讲过故事。但他种的黄瓜、白苕总是那么的诱人。记得有一年初夏,母亲要到舅舅家去,我哭着闹着要去,母亲追我回来,如此往复几次。后来大哥笑话我,说我为走人户,跳平了一块田。我也想舅舅到我家来,我喜欢静静坐在他身边,看他一边吧嗒叶子烟一边与父亲母亲谈话,他习惯不停地“嗯嗯”应答,声调微微向下,显得十分和气。他常叫我“三”(我在兄弟中排行老三):“三,吃饭了。”“三,散学了?”——整个童年时代,除了我最敬爱的父亲母亲的声音外,舅舅的这种声音是最亲切的了。

我家住的是旧式木屋,在屋后用乱石砌成猪圈和茅厕,屋顶盖的是草。每到秋后,舅舅都要来给屋顶换上新鲜的谷草。换下来的谷草零乱堆着,母亲站在新鲜谷草堆前,手捏树叉,递草上去,舅舅坐在屋顶,双手接过谷草,仿佛在编织一件精美的工艺品。舅舅就这样年复一年的编织着。终于有一年,花白头发的舅舅非常谨慎的上了房,又小心翼翼下了楼梯,我才注意到舅舅不再年轻,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后来我家修了瓦房,猪圈移过去了,因为地势稍宽,喂的猪更多些。舅舅来我家,常要和母亲一道去猪圈看看猪,他一边看一边与母亲指点着评论着,说这个长白猪架子好,那个黑花猪前腿短,还屈指算算喂了多久,还喂多久能出槽。老家那时习俗,大抵走亲戚都要去看看猪的。我一想到这,一股失散多年的温馨感觉便从心底泛起,对舅舅的怀念便更真切,仿佛那是不久前的事。

我渐渐的长大,从十一、二岁到二十余岁,背井离乡辗转求学,寒暑假归家,舅舅也常来,或背鸡鸭,或提鸡蛋,说是我跟四弟在学堂念书,伙食不好,补补身子;或为表姐的婚事与母亲商议,或联络某日走亲戚。舅舅总是忙,每一趟都来去匆匆,从未在我家歇过一晚。我渐渐的熟悉了些人事更迭,对命运更多些体验与感伤,从舅舅的来来往往中,我看到了时间在他身边,同时也在我们身边流过的痕迹。

这几年我们合家去看望他,他总说我跟四弟有出息,感到欣慰,只是他不再叫我“三”,也不叫四弟“四”,而叫我们的名字了。舅舅仍然十分和气与母亲父亲谈天。但舅舅真的老得太快,从前年起,在病床上一躺就是一年多。去年腊月,我和四弟回老家,父亲与我们站在屋檐下,幽幽道:“舅舅冬月间过世了。你们远,没有拍电报。”我们眼里噙满了泪。

正月初二,我们一家仍去舅舅家。迎出门来的,是慈祥和蔼的,也分明老了的舅娘。到了舅舅坟前,母亲念道:“你去年还好好的,还在......你的外甥来看你了......”念罢,眼睛就红红的了。我揖罢,再从大哥、四弟虔诚的一揖中,分明感到舅舅还活在我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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