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两篇)
夜 读 李 贺
夜读李贺悲从中来。眼睁睁看着一位才华横溢的青年诗人在贫病交加中死去。我很想搬起石头砸碎点什么。但石头砸不到那么远,那是唐代,距今已近一千二百年了。
石头最终落在了我的脚背上。我能为他分担点什么?
暮春或深秋,在一条窄窄的小道上。小书童背着古旧的破锦囊相随,体弱多病的李贺骑着一匹瘦马,苦吟而来——
这是我幼年读诗便得到的印象。我当时想,觅诗郊野,得佳句便信手写下,投之囊中,那是何等快活而富有诗意的事呵。
不曾想李贺经历坎坷,人生极具悲剧色彩,悲天悯己,做诗自然耽于奇诡想象,思落天外,又峭拔不羁,愤激凄恻,这样的呕心沥血,勤奋苦吟,不到十八岁的李贺即已头发斑白。其实李贺的心老是先于他的身老的。就这样拖着一副病体,却也具有杀敌立功的梦想,请看这样的诗句:“他日须搅阵,牵去借将军”、“一朝沟陇出,看取拂云飞”,“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那是何等英武盖世、壮志凌云呵。
自救尚不可,怎敢奢谈救国?元和五年,二十一岁的李贺赴京赶考,因流言若考进士,便触其父晋肃之讳,不能应试,显扬科场,对出身破落贵族的他来说,乃多年梦想。一经破灭,其悲怆之深,可想而知。
元和六年春天,李贺入京作从九品小官奉礼郎。元和八年告假还家,妻子病逝,姐姐出嫁,弟弟欲外出谋生,家中全靠老母一人操持,李贺肝肠寸断。半年之后,奔走洛阳,旋返京都,次年返回昌谷小住,客游潞洲,投靠好友张彻,张彻又遭朝廷冷遇,李贺只好郁郁而归。家乡林茂竹深,鸟鸣鱼跃的自然美景,他感受不到了。一生备受排挤、压抑,不第不达的遭遇和家境的凄凉,使他忧恨绵绵,体质更弱。待他整理旧作,授予挚友沈子明之后不久,便弃世升天了,年仅二十七岁。传说天帝新成白玉楼,特招他撰写碑记。算是给诗人失意人生增添了一层浪漫色彩。
李贺早已作古。我从唐代的昌谷回到现实的重庆,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我感到脚还隐隐作痛。夜读古人,替他们分担一点点肉体上和精神上的痛苦,我们能作的仅如此而已。
余光中的乡愁
——读《招魂的短笛》
余光中的抒情诗精选《招魂的短笛》,纸质凝厚,带有云水痕迹。即使不印诗,似已浸润了几分古典的韵味了;加之其诗又氤氲或淡雅或浓厚的江南烟水气息,把我临窗静读的雨夜皴染得古意淋漓,我的思绪似乎跟着“细雨背后的乡愁”离尘而去了。
余光中的散文,往往用墨如泼,汩汩滔滔,而其诗却删繁就简。读之犹如冬之枯藤,思之则如藤蔓翠叶爬满心壁,摇人心旌。其《乡愁》一诗,短短四节,截取时空,取精用宏,其思母之切,丧母之痛,不可言喻;又有新娘可思,愁绪绮丽,故乡大陆,惜乎海天相隔,魂梦相牵,乡愁有形矣。
张叹凤先生谓典丽、深情、奇妙为余诗基本特征。单凭其乡愁类诗,可知也。读其布谷:“躲在野烟最低迷的一角/一声声苦催我归去”。更觉满身满心都是乡愁。放下书,我想起数百里之外烟雨迷濛的春景,想起依在木门旁呢喃我的归期的父母了。
——2001年初夏某夜大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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