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二伯
徐二伯 (散文)
·大 窗
我的故乡在四川盆地的东部,低矮的山丘和深浅不一的沟壑是最主要的地貌特征,循着地势高低变化的梯田也就多是些不规则的形状了,那里很少有大面积平坦的水田。比如黄葛梁子上的岚丫田和狮子岭下的长膀田,就像它们的名字一样,显得瘦弱和细长。那时候生产队里所有水田都不是用面积作为单位来称呼的——却单单用了一个“挑”字,这搁在农民们双肩上的竹器,这个直接关系到他们生存命运的量词,会使你自然想到粮食对于农民的重要性,他们赖以生存的一挑挑粮食啊!常年积水最深的十二挑,最大的一块田是十六挑,在我们关于童年的纷繁芜杂的记忆里,它们真是一块宽广无边的水域,它们又是一个广阔的人生舞台。
今天上午我们几个同乡游子坐在城市的一家茶楼里,回忆起遥远的老家时说到了十六挑,心里便充满了无限深厚的情感,它不仅仅是一块田,它已经是故乡的一个象征了啊!其实故乡的很多地名对于羁旅异地的思乡人来说都是不宜提起的,否则,我们就会常常觉得自己把家安在了别人的城市里,我们仿佛没有了根,漂浮的生活着。记忆最深的还有十六挑田埂上的那株小叶桉树。它的干分成上下两半部分,下半部分十分矮壮,像一截威严的铁塔,远望去像极了一株饱经风霜的黄桷树,树干的上半部分被狂风吹折了,但就在断枝处又长出了两茎高高的枝丫,它们虽然瘦弱些,但却显得挺拔有力。和距离它不远处的那株繁茂臃肿的大叶桉树相比较,小叶桉显得傲岸而精神,风吹过它的枝叶间发出的尖利肃然的声音,配合田埂上瑟缩的小草和冬水的微颤,一幅凝重的乡村水墨画便展现在我的眼前,心似乎被那冬日里薄薄的风刀削了一下,疼痛而舒适地回到故乡和往事之中去。
那株小叶桉树的一边是水田,一边是一块百十方的平地,有很多分散的形状各异的大小石块镶嵌在泥土里,上面还有细细密密铁丝一样顽强硬气的杂草,尽头有一丛茂密的竹林。我们常常在草坪和竹林之间追逐嬉戏,打石仗,捉虫子喂蚂蚁,双手抓住两根竹竿翻腾身体……当然那个地方留给我们印象最深的,还是大凡晴天的傍晚我们都可以欣赏到的欢快优美而又惊心动魄的“水牛舞”。傍晚,徐二伯耕田或是放牧归来,路过十六挑田埂上的那块草地,如果恰好有一群成年人在那里休息或小孩子们在那里玩耍,只要有人喊一声来一段,徐二伯便会把缰绳一抖,对着他的牛喊一声“跳舞!”那水牛先是看一眼主人,接着环视四周的人们,像是跟他们打一声招呼似的,显得很含蓄很幽默的样子,有点像艺高胆大的江湖艺人。只见它把头一低,酝酿一会儿情绪,两只前脚先是轻轻地踏几下,尾巴有节奏的慢慢的甩起来,当我们都以为它要停下来的时候,突然间它的两只后脚一掀,腾起老高,嘴里同时还发出高高低低的嗥叫声,像是自己给自己伴奏似的,接着整个庞大的身体在草地上有节奏地快速的舞动着。有点像迪斯科,有点像粗犷的美洲牛仔在表演踢踏舞,那么酣畅淋漓的宣泄,那么自由快乐的展现。我们看得呆住了,竟然常常忘记了喝彩,等我们回过神来,徐二伯和他的水牛已经停了下来,迈着矫健的步伐离开了。现在回想起来,在那大江南北只放映几个样板戏的岁月里,水牛的表演是何等的精彩,在那禁锢得道路以目的年代里,这一头水牛是多么让人羡慕啊!
指挥演出的徐二伯,他的真名叫徐有志,不知什么原因人们都叫他徐二伯,可能是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二,也可能是人们尊敬他的缘故吧。他的真名很少被人提起,就是每天傍晚收工后,记分员喊名字时也叫他徐二伯,他便从分散在石坝上的三三两两的人群中站起来慢吞吞地答道“今天全天”或答道“上半天挖板土,下半天担草灰”,他的嘴里常常含着一根叶子烟,或者咬着一茎草根,他咀嚼的时候宽大瘦削的脸颊显得冷静而坚毅。那时候的他四十多岁,稀稀疏疏有了几根白发,他高大强壮身板硬朗,在生产队里也是响当当一把劳动的好手。今天我偶然提起了他的真名,恍然有一种隔世之感。
我们生产队的住户很集中,五十多户近三百口人都住在离十六挑不远的一个大院落里。徐二伯的家是背东向西的几间石砌的瓦房,显得格外高大气派,南面是用乱石泥草筑成的牛圈,上面盖着厚厚的谷草,西边一间高出其余的房屋做了楼房,楼房南向的墙壁上开了一扇大大的窗子,大凡热天的中午和傍晚,徐二伯便会开放他的那间楼房,一阵一阵凉风从蜿蜒秀美的渠江河面,从杨雀婉转的绿油油的包谷地里,从没有一点遮拦的大窗之外扑面而来,我的童年时代的那些夏天是多么的凉爽啊。我们快乐地在他那宽大厚实的木楼梯上上上下下发出的笃笃笃的声音,至今仍在我的记忆深处震响着。最近在装修房屋的时候,我固执地拒绝了钢铁,坚持用木料作楼梯,决不是因为追求时髦,而是因为我在怀旧了。我们喜欢徐二伯,还因为他家屋后有一株高大的杏树,那株杏树也常常是我们所仰望的,“红杏枝头春意闹”,“小楼昨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不光有春来的欣喜和诗意,还带着我们一群小孩子的热切关注,那株杏树的美感,是春天和我们的食欲共同发现和创造的。那时候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满足嘴巴和肚皮的要求了。我和弟弟曾经背着父母,偷了半书包晾晒在石坝上的麦子去调换集市上的李子桃子。后来母亲知道了这事,也没有过分的责备我们,她只是躲在暗地里叹气,她知道这不涉及我们道德品质的好坏,好吃是儿童天性最朴实的表现。杏子渐渐的长大了,开始有红晕了,我们一路走一路仰望着,有时候站在树下眼巴巴地吞咽着口水。在梦中我们不知道做了多少回小偷,只是我们谁也不会去干这件事,因为每年杏子成熟之后,徐二伯都会分一些给邻居的小孩子们。杏子略带酸涩而芬芳的味道仿佛至今仍留在我们的齿颊间。后来,有一年夏天刮大风,把那株杏树被连根拔起。我们没有了杏子吃,不出几年,杏树渐渐地淡出了我们的记忆。由此可见,人的天性中更多些势利的成份。
想起徐二伯,当然更多地会想起他的那头仿佛只配由他来饲养和驾驭的水牛,回想起精彩绝伦的“水牛舞”,我们不知道徐二伯喂养了它多少年,总之我们大家都知道他们之间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徐二伯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它“黑将军”,也许是因为它全身黢黑,浑身肌肉结实充满力量,而有着一种王者之气吧。它的双眼发亮,瞪人的时候隐隐地透出一股杀气,尤其是那对弯而尖利的牛角,在我们童年的记忆中便是最有杀伤力的兵器了。每当“黑将军”低头哞叫,前腿有力地叉在地上的时候,我们就会鸟兽般逃得远远的,又惶惶不安地回头看看它是不是追上来了。也许是它想跟我们这帮不懂事的儿童玩笑,不用徐二伯的招呼,它也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们。有时候我们也会用儿童特有的狡黠的眼光去观察它,我们从它那不屑较真的神情里看出它似乎认为小孩子跟它不对等,也许是它认为人和动物之间应该存在一种平等的游戏规则吧,它知道小孩子没有成心戏弄侮辱的意思。但对那些成年人,它就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了,它认为它应该受到成年人的尊重,还是为了自己的尊严而战呢?我们也说不清楚。
每到春耕时节,徐二伯的“黑将军”就会派上大用场,只不过它必须得由徐二伯亲自来驾驭。但有一年徐二伯外出,队里有一个年轻人不信邪,硬是把“黑将军”牵下了水田,给它套上了枷担,还一边念叨着给它套上了牛嘴笼,避免它在劳动的过程中啃吃庄稼或杂草,磨磨蹭蹭的耽搁时间。“黑将军”起初老老实实卖劲地拉起犁铧前进,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听人说年轻人抽了“黑将军”一鞭),它暴怒了,身子低下来往后一退挣脱了枷担,转身就朝年轻人顶去,那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全身一瘫倒在了泥水里,在田边劳作的人惊叫起来,有的人跑来跑去喊道“黑将军打人啦!黑将军打人啦!”也许是年轻人求生的本能使他奇迹般地站了起来,在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牛在后边追着,当他刚刚上得田埂,牛角已经顶在了他的屁股上,他唉哟一声滚下了近两米高的麦地里,他顾不得伤痛了,爬起来就朝前跑,“黑将军”并不善罢甘休,跟着一个腾身跃下,紧追不舍,正在这时徐二伯赶回来了,他大声地叫年轻人快往竹林里跑快往竹林里跑,同时,徐二伯也大步朝竹林跑去。年轻人钻进了竹林的同时,气喘嘘嘘的“黑将军”也赶到了,徐二伯站在竹林里大声喝道:“畜牲,你发疯啦!”然后顺势从竹缝间伸过双手抓住缰绳,在几根竹子上绕了一圈,他压低声音,但显得更加严肃而威严地喝道“黑将军,听话,给我跪下!”黑将军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挣扎了一阵,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这时候那年轻人泪流满面,一下子匍匐在地抱住徐二伯的腿,不停地磕着头。我们至今犹记的这惊魂一幕总算画上了句号,围观的人们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每逢麦收插秧双抢时节,学校都要放农忙假。队里收完了麦子,紧跟着就是开沟引水,或两人一组站在田埂上用水篷有节奏地把下边田里的水舀到上边田里来,我们还帮忙踩过蜀国时期就发明的那种脚踏水车。这一派忙碌景象,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充满了劳动的温馨和欢乐。当水蓄到齐麦蔸深的时候,就可以犁田了。多年来十六挑好像都是徐二伯完成的,犁完之后再由他来耙平。我们就跟在他的耙子后面争抢活蹦乱跳的鲫鱼鲤鱼泥鳅黄鳝,有时还会逮着和肥壮的营养价值极高的乌鱼呢。那时候对我们这种一年难见几次荤腥的家庭来说,每年春耕时节,都像过一个盛大的节日。
徐二伯独自养大了他的女儿和他兄长的常常跟他顶嘴的一儿一女。记不清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或八十年代初了,他的女儿嫁给了大庆油田的一个工人,他随女儿女婿去了东北。徐二伯离开村庄的最后那个下午,他依在那株小叶桉下,出神地站了很久。“黑将军”跳完了最后一曲舞,徐二伯抚摸着它的颈项喃喃的说了些什么,“黑将军”若有所思地咀嚼着,偶尔点点头,徐二伯把缰绳交给他表弟时的复杂表情,直到今天我们经历了如此多的人事之后,才觉得更加耐人寻味。从那以后,几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再见到过徐二伯。今年年初我回故乡才听说他的女儿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了,他的侄儿侄女也该是近五十岁的人了。不知徐二伯近况如何,想起他我总想说些什么,想祝福他。但自己的心里隐隐约约的感到有一点沉重的东西在渐渐弥漫开来,我有时候希望自己是迷蒙的,但更多的却是清醒,我知道凡是离开了故乡的人,便永远都回不了真正的故乡。只有回到那段特定的场景和时间,我们才是最快乐的,我们才可以长久地陷入到田野的兴奋和乐趣之中。
回到故乡,我有意识地去寻找遥远的童年生活场景,寻找小叶桉傲岸而精神的身影,但它们似乎早已在家乡绝迹了,我想念着徐二伯,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内心深处依然祝福他还是那样挺拔着。
2005年5月1日晚草于公园
2005年5月12日晚改成于大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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