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平整的山坡,一颗百年的古树,记录着一段让人快要遗忘的历史。
山坡名水车坪,古树叫红军树。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座车经过水车坪,透过车窗看到了这颗枝叶茂盛、挺拔而立的古树,便下定决心,有一天,我会带着万分的虔诚和敬意来奠拜它。直到今年的三月,在下乡间暇中,我独自开着车,从乡镇柏油公路驶上仍是土路的机耕道,密林遮掩、崎岖不平、弯弯曲曲的村道,已不再是乡镇之间的主干道,不过十几公里的路程我开了一个多小时,抵达水车坪所在的水市乡政府时,已是太阳当头的中午时分。
水车坪曾是水市乡集镇所在,十几户人家沿坡而建的民居散乱地堆挤在山坡上。而今,水市乡政府已搬迁至距水车坪不远的一块平坝上,林立的砖混平房和宽敞、清洁的水泥街道、以及街道两旁各种各样的商铺,散发出一个正在成长的集镇气息。
而水车坪,这个旧的乡镇集市所在,却仿佛是一个大的村落,砖混平房、木质吊脚楼、狭窄带坡度的巷道,房前屋后花开正艳的桃树、梨树,绿意盎然、新叶油光发亮的绿树,让我感到一种春天的乡村气息。
我从这座乡村气息浓郁的村落中穿行而上,一会便到达坡顶,一块有两个蓝球场大的平坝出现在我的眼前,平坝一侧,村落之后,突兀着一块长方形土台,土台用条石围砌,有四级石梯供上下,土台正中,便是百年古树—红军树,树前两侧立着两块石碑,树后是茂密的竹林。
我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走进红军树,它粗大的枝桠无声地伸向苍穹,巨大的树干布满白色的斑痕,从树根处伸出的根须如巨龙的五爪,用力地抓向地面。这是一颗已逾百年的皂角树,虽然大地万物在春天的阳光下纷纷呈现生命的特征,而它似乎仍在冬眠,没有一丁点象征生命复苏的绿色枝叶出现。
我站立树前,那碗口粗伸向地面的根须,曾经拴过多少红军战士的马匹;那可供座下憩息的树根,可有贺龙将军留下的印迹;那一片片衰草未尽、绿意隐现的草丛中,可否有贺老总掸下的烟灰。
在“红军革命纪念地”的石碑上,记载了红三军于一九三四年五月六日途经此地的战斗足迹。碑文太小,无法记录更多的历史;时间已久,物是人非,却无法阻隔贺龙将军的丰功伟绩。
水市乡隶属于今天的渝东南黔江区,距贺老总的家乡湖南桑植县200多公里。年轻的贺龙于1916凭借两把菜刀在桑植与湖北鹤峰边界的巴茅溪,刀劈盐局局长后,由此开始了他可歌可泣的战斗的一生。
1928年2月,受党组织派遣,参加南昌起义、北伐战争后的贺龙与周逸群、贺锦斋赤手空拳重返湘鄂边,迅速组织了一支3000多人,700多条枪的革命队伍,成为我国最早的以军为建制,以土家、苗族、白族等少数民族为主体的革命武装力量工农革命第四军。并在发展中,建立了湘鄂边革命苏区。在与反动统治阶级的反复拉锯战中,于1930年3月与红六军汇合,组成红二军团,成为中国工农红军三大主力之一。从创立直到北上抗日,贺龙领导的这支红军队伍在这块土地上转战8年之久,先后建立了湘鄂边、湘鄂西、湘鄂川黔等革命根据地,为中国革命的最后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
站在贺老总曾经留下脚印的红军树下,抬眼望去,是起伏的群山绵延不尽。山高谷深、沟壑纵横是这片土地的最大特点,而战争的艰难和条件的艰苦又需要革命党人坚强的信念和无比的毅力来克服。
在我的眼里,留着小胡子、四方脸的贺老总总是带着他的队伍在崇山峻岭间长途跋涉,同属武陵山区的渝、鄂、湘、黔边区的许多地方留下他战斗的足迹。革命高潮中,他面带微笑,充满信心;革命低潮里,他毫不气馁,养精蓄锐,图谋再起。水市乡水车坪的红军树与他有缘,一次是到川东南(今渝东南)买马,这个远离县城的偏僻高山一隅成了他和战士们的聚集之地,一匹匹马儿从山路弯弯、密林小径间向这里汇集,当地百姓家庭成为他和战友们的温暖之乡、庇护之所;一次是与肖克将军率领部队由此下彭水,一路上打土豪、除暴政,受到当地老百姓的支持和拥护。或许,还有多次,贺老总曾经光临这里,然而,历史的天空变得朦胧虚幻,只有这颗百年古树会记得清晰如昨。
在贺老总蒙冤去世后的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黔江政府部门在此立碑,并将此命名为“红军革命纪念地”,后又命名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百年皂角树被人们称之为“红军树”。
英雄已逝,古树尚存。时空流转,山河依然。征得住地农户同意,我从房前屋后、坡上坎下采撷了许多红的、黄的、白的花枝,编成一个花环,敬献于红军树下,如果古树有灵,会将我对贺老总的尊敬和崇拜之意告慰他的在天之灵,武陵山区的乡民们会永远悼念您;如果古树有灵,会在这三月芳菲,四月雨露中长出新枝,恢复华盖如冠、青枝绿叶的巍峨壮观。
在我告别而回之时,我想:红军树是一段历史,是一个标志。是我们寄托思念,寄托情感,寄托思想的圣洁大树。岁月不可遗忘,人类不应忘记!
于2007/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