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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河魂》29-2
2008-05-09 16:39:33
29-2
向吉云所率一行人到达此行终点龚滩镇时,正值明媚的初夏时节。
中午,“生存轮”缓缓靠拢停满大小木船的繁盛、喧嚣的龚滩码头。但见蜿蜒的石板路从水码头向上延伸入龚滩镇。那层叠的瓦屋、吊脚楼、袅袅炊烟、丛丛绿树和镇子对面壁立的青山如诗如画,引人欲要放声吼叫。
向吉云敞开衣襟呵哈笑,对众人说:“停船检修几天,今天休息,都上岸去耍。”
经了这一路的荒蛮、苦累,人等早迫不及待,齐声喊好,相约了下船而去。向吉云检查了一遍轮船,最后下船,沿了石板路上登,观看龚滩景色。走到一棵蓬展的黄桷树下时,停住步子歇气。环顾四周,心里好痛快,个龟儿子的,硬还是名不虚传,神仙住的地处!就要放声吼叫川江号子。
“我在哪哈住?我不把你说。衙门口那坎坎脚,开茶馆来求生活……”
传来拖声的清甜有趣的儿歌声。向吉云循声音看,才发现黄桷树下新开了个临江的吊脚楼茶馆,挂有一面随江风飘动的旗幡,上书“临河茶馆”四个字。那旗幡下有个年约四五岁的小崽儿坐在竹凳子上笑望了他唱歌。
向吉云走过去,展颜笑道:“小崽儿,你不把我说,啷个又说了呢?”
小崽儿看了他笑,又唱:“我在那哈住,就不把你说。”
向吉云就学了他那腔调唱:“你住那哈我晓得,衙门口那坎坎脚。门前有棵黄桷树,开茶馆来求生活。”
小崽儿就咯咯笑:“你还唱得好听。”起身来,说,“你走累了,喝碗茶嘛。”边说边就拿了盖碗茶具来放到小木茶桌上,又去灶上双手提了滚烫的铜茶壶来。
向吉云连忙接过铜茶壶自己冲茶水,说:“喝,当然要喝!”坐到小木茶桌边呷了口热茶水,“嗯,好茶!”掏出叶子烟点燃,“屋里头的大人呢?”
小崽儿说:“我妈妈到街上称茶叶去了。”
小崽儿的话音刚落,走进一个穿蓝花布衣的年约二十五六的白胖妇人来。她走到柜台前,将手里提的一个纸包打开,用小秤称茶叶,把称好的茶叶放进一个个茶碗里,看来,每个茶碗里的茶叶都一样重,可见其公道。那妇人又在每个茶碗里放进了一朵菊花。而后,将一个个茶碗放进一个个铜质茶船里。
向吉云问小崽儿:“这是你妈妈?”
小崽儿说:“是我妈妈。”
向吉云说:“她放的那是啥子菊花?”
小崽儿说:“我妈妈说,那是上好的小杭菊。”
向吉云笑:“是说耶,这么清香。”
那白胖妇人就回身走过来,笑道:“这位老大,还没有吃午饭吧?我这里有小炒。”
向吉云也饿了:“要得,来点小酒小菜。”
白胖妇人就对小崽儿说:“蛋蛋,快去把炉盖揭开。”
蛋蛋就去揭开了炉盖。
白胖妇人一阵忙碌,端了酒菜上桌。
疲乏、饥饿的向吉云吃喝得安逸。酒饭毕,蛋蛋困瞌睡去了。向吉云与那白胖妇人摆谈,说了两次来龚滩的事情,说了水路、陆路探险的事情。白胖妇人好生感叹。摆谈间,向吉云才晓得,这白胖妇人是下江人,父母和男人都被日机炸死了,是逃难来到这里的,叫程玉华,蛋蛋是她儿子。程玉华就抹泪诅咒起可恶的日本鬼子来。向吉云顿生同情,说,小日本长久不了,会被赶出中国去的。
向吉云坐这位子观赏江景极好,头此来探险行程匆匆,没有来得及了解龚滩,就向程玉华打问。原来,这龚滩镇是很有些年辰的,明朝万历年间,因了山洪爆发垮岩填塞乌江成滩,又因有龚姓人家居住于此,故而取名龚滩。
程玉华手指下边的乌江,说:“你看,江心那两块大礁石,听说是那年凤凰山岩崩时滚落下来的山石,阻断乌江,形成了大滩,把上游来的载有山货的木船和下游来的载有盐巴、布匹的木船隔在礁石两边,只得靠人力搬运。这水路一不方便,就费时又费力。嘿,倒好,龚滩码头倒忙碌起来,我这茶馆的生意也好。”
向吉云笑道:“祸福相依嘛。”
“呃,你快看,那个胆子好大的江生麻子!”程玉华喊,手指江面。
向吉云看见,凶险的乌江流水之中,有个汉子摇一叶木筏子在水浪里翻腾,时上时下、忽左忽右、欲浮欲沉,终于,那木筏子从急水中的两块巨石间穿流而过。
“过滩了,过滩了!”程玉华拍手喊,“好险啊!个江生麻子,赔我那担心钱来!”嘻哈一阵笑。
“得行,这个江生麻子有胆子!”向吉云笑。
“你们才了不起,那江生麻子比起你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程玉华感叹说,“你们行啊,走过了那么多险滩、险路!”
程玉华说的险滩、险路确实险恶,走过之后,向吉云后怕不已而又兴奋不已,实在是受益匪浅、收获颇多。自古以来,乌江沿线就陆续修有纤道、驿道、盐道和官道,几年前,还修了公路,水陆并进。向吉云他们要勘测清楚水路也得要水陆并进。譬如,遇到绞关处他们必得要下船去勘测分析,遇到水流湍急处,他们还得要去纤道上帮助拉纤,通过拉纤有利于探明水势。走了这一路,向吉云对乌江沿线和陆路有了深入的了解,觉得这趟险历不虚此行。他们水陆并进、过细勘测后确认,从涪陵至羊角碛段在中水位时可以行驶轮船;下边滩、小角帮、新滩、羊角碛等处可以绞滩行驶轮船;羊角碛至彭水县城一段,由于峡谷地长、江面狭窄,航道多有险滩和礁石,通行轮船以中水位为宜。
向吉云和程玉华这一胖一瘦两个男女谈话很投机,得知向吉云想要看看龚滩镇,程玉华就说领他去转游,扯声喊:
“细妹儿,过来帮我看着店子!”
就有个苗条的年轻女子从隔壁的馆子过来,笑道:“程娘娘,你各自放心去。”
程玉华就领了向吉云出茶馆来。
向吉云笑问:“这细妹儿好俊俏的。”
程玉华说:“她是重庆人,来投亲戚的。”
向吉云说:“重庆人也跑到这塌塌来?”
程玉华学重庆话问:“这塌塌不好?”
向吉云说:“好,这塌塌好!”他那心被程玉华套住。
二人边走边说,来到龚滩镇街上。那条起伏的石板街很是光滑,可见有不少圆圆的小窝。程玉华说,那是千百年来那些“背老二”背盐巴的打杵棒磨打出来的。街道两边的房子依山傍水而建,户户相连,多数用圆木支撑,形成独具特色的土家族吊脚楼群。程玉华说,这些房子挨江,遇到涨大水,老人们就要看江对岸那块“石桌子”,如果那“石桌子”被淹没就危险,得要赶快用竹子捆成纤绳,把绳子的一头捆在房柱子上,另一头拴在石梯坎的石孔里,以防洪水把房子冲走。有一年,水特大,就有一家人的房子被洪水卷走了,老远了,还看得见那房子浮在水面上。向吉云听得专心,说,你可要小心些,莫让洪水把你那“临河茶馆”冲走了。程玉华说,我有菩萨保佑,大水不冲我这茶馆,我还得恭候你再次来龚滩,再次来我茶馆喝茶呢。面颊生红。向吉云察觉,心跳得快,说,我一定来,一定再来。
这镇子不大,地处僻壤,却来过不少文人墨客,有不少古迹和景观。文人墨客来了,自然要留下诗文。那龚滩县佐衙门的门联就不一般,是其县佐徐少陵所题:“数堆石,横贯中流,看商贾往来,天与此间开运首;两岸山,平分界限,问励精图治,我从何处定方针。”清代酉阳州之拔贡冉瑞岱有诗为证:“裂石轰雷水势雄,浪花千丈蹴晴空。轻舟未敢沿流去,人鬼鱼龙一瞥中。”镇上的古建筑有:古牌坊、王爷庙、四王庙、三教寺、西秦会馆、观音阁、文昌阁、祖师观、天子殿。景观有:第一关、白水沟、桥上桥和乌江对岸的蛮王洞、惊涛拍岸。镇上居民主要有冉、罗、龚三大姓氏,冉姓多住上街,龚姓多居中街,罗姓多在下街,诸姓中以冉姓势力最大,就有“上街莫打冉,打冉下不了坎;下街莫打罗,打罗过不了河”的传言。听程玉华说时,向吉云笑言,我们现在是在上街,逢人便笑即是。程玉华笑道,逢人就笑,是疯子呀。向吉云就嘿嘿笑。
那几天,向吉云就吃住在了“临河茶馆”里。晚黑,程玉华带了蛋蛋在里屋睡觉,向吉云独自睡茶房。这几个晚黑,向吉云和程玉华都是半醒半睡。到了向吉云就要离开的前一晚黑,程玉华把向吉云叫到了里屋,说,下暴雨了,那茶房风大,又飘雨水进来,你就进里屋来睡。向吉云开先推辞,说,算球了,我在这茶房里困觉也习惯了。程玉华就拉他进屋,说,进来。向吉云就进去,看着程玉华那突起的胸脯,想到那活像是女人奶子的山来。干柴遇烈火,两个人睡到了一张床上。 -
[论坛] 《长河魂》29-1
2008-05-08 16:39:01
29-1
万里长江在涪陵水段接纳了千里乌江。那来自崇山峻岭、历尽险恶的乌江流水带着长久的渴盼,一头扎进大江怀抱,融入其浩渺波涛之中。此时里,民生公司的“生存轮”自长江右拐,逆水进入乌江,迎了那滔滔流水艰难地缓缓上行。
自古以来,乌江天险只能通行木船、扁舟,而三年前,卢作孚就下决心开辟乌江,派了向吉云等人进行了险恶的乌江探险,要把轮船开进去。
临时船长兼领江的向吉云立在“生存轮”的驾驶舱里,引领轮船上行。看着玻窗外那挨天的武陵山和大娄山挟持的乌江流水,他那心子扑扑碰撞胸壁,凶险的乌江呃,我民生人来啰!他想到了1934年那个夏天的岷江行来。当时,卢总对他说,今后我们还得去开辟乌江。他说,乌江可是险恶。卢总说,乌江天险嘛,总还得去试一试。长江也是天险呢,我4岁那年,英国人立德乐还不是把“利川号”轮船首次开到重庆来了。外国人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中国人也可以做到,人定胜天。他说,卢总,今后你真要去开辟乌江,我向吉云愿打头阵。卢总笑道,好,一言为定……可不,“生存轮”现在就行驶在乌江上了。
就又想到,三年前受卢总指派由他带队的乌江探险。当年,也是在这水段,他抱肘立在一艘“歪屁股船”头,湍急的乌江流水并不欢迎他这位不速之客,弄得木船左歪右斜。他叉腰咧嘴笑,大声武气吼,来嘛,乌江水!我们卢总的德性跟你一样的,不信比试一下,看哪个制服哪个?他这么说,那乌江水倒像是虚了一股,浪头平缓了些。那年,对于民生公司和长江水运都是不凡的一年。年初,日寇大肆入侵。夏末,武汉告急,民生公司担负西撤重任,多艘轮船西上入渝。卢作孚审时度势,把酝酿多年的开辟乌江水运的事情提上议事日程,决定派他带领几位大副、领江、舵工和修船人员从涪陵上溯乌江至龚滩,探明乌江河床和其险滩分布情况,要把轮船开进乌江。那“歪屁股船”全靠纤夫拉船上行,前方纤道上有光屁股拉船的纤夫。他当过纤夫,深知纤夫的苦累、危险。他记得清楚,“歪屁股船”行驶到首道绞关处时,水急滩险,需绞滩上行。乌江的绞关起于明朝,在岩石上凿孔,将一根长约两米的木棒插进孔里,用纤藤缠绕在木棒上,穿一横木,推动横木旋转,牵动木船上滩,俗称“天车”。经过“天车”绞滩,“歪屁股船”才过了那道险滩。他们那次的勘测费力、费时。费力的是他们不仅仅是乘船还得要步行,要不遗漏任何一处地进行勘测;费时的是,从涪陵乘船到彭水到龚滩,快者也需要两个月,慢者需要半年,何况他们还要沿江勘探。
这一段水势较为平缓,向吉云那绷紧的心得以舒缓,观看起一路水景。乌江水是清幽、绿郁的,倒映着盘亘起伏的山峦和天上凝冻的白云。两岸青山时而壁立时而平缓,形状怪异,像人似仙如兽,嘿,那座山活像是女人的奶子。他这么想时,还打单身的他就想到了女人的奶子,心扑扑跳,一身发热,平添股劲,指挥轮船加速上行。
向吉云心潮翻涌。5月中旬,“生存轮”自重庆朝天门码头起航,海关、经济部、交通部、湘岸战时食盐督运处、汉口航政局、守淮委员会乌江水利工程局等都派员参加欢送。卢作孚总经理握了他的手说,吉云,祝你们马到成功!他激动道,请卢总放心,我们一定把“生存轮”开到龚滩!尽管有三年前他们探险的经验,然而那毕竟是木船,而这次是轮船首次行驶乌江,得万般谨慎才是。“生存轮”从重庆起航后,当日到达涪陵,今天由涪陵驶进乌江。开始的这一段航道还算顺畅,不过,险滩跟着就来了。
“前方就是小角帮了。”向吉云对舵工说,“小角帮险滩、水急,有4.5米的高水位,大意不得。”
舵工点首,紧掌舵盘。“生存轮”驶入小角帮水段,驾引人员都紧张。向吉云沉着气,指挥轮船开足马力前行。“生存轮”在急流里翻腾,左偏右斜,险状丛生。与恶浪搏斗近一个时辰,轮船方顺着左航道冲过滩头。向吉云那后背全汗湿透了,舵工用手刮额头上的汗粒。
轮船继续上行,行驶到乌江的新滩时,江流更为汹涌,水位更高。向吉云只得指挥择右岸水势稍为平缓处冲浪前行,又从左岸出滩。进入老滩后,水位增至7.5米,约莫2公里的航道黑浪翻滚,向吉云倍加小心指挥轮船前行。船到上边滩时,向吉云对舵工说:
“右舵,抛锚停船。”
舵工晓得,这是个大险滩,弄不好就会船毁人亡,打右舵靠岸。水手长指挥抛锚。船停稳后,向吉云让水手们将事先准备好的铁索拉到滩口的石孔里系牢,再顺江放出千余米,由纤夫在左岸拉纤引船上行。与此同时,向吉云指挥轮船加足轮船马力上行。半个时辰之后,“生存轮”终于驶过上边滩。
“生存轮”行驶到羊角碛码头时,靠岸停泊休整,技术人员检修轮船。吃罢夜饭,向吉云抽起叶子烟,眺望晚霞中那岸畔的“烈女石”,心有所动,对身边当地的一位老翁说:
“千百年来,这乌江上就没有行驶过轮船。”
老翁道:“现今有了,你们民生公司的轮船开进来了。”
向吉云喷出烟云:“硬还是前无古人,卢总说得对,人定胜天。”
老翁点首:“人定胜天,该留个纪念。”
向吉云看老翁笑:“我们想到一起了。”
老翁道:“人定胜天!我们就把这四个字刻到那‘烈女石’上去。”
向吉云激动道:“真的!谢谢,道谢了!”
老翁摆手:“不谢。”赞道,“卢作孚这个人,老朽早闻其名,是个大智大勇之人。他派了你们把轮船开进乌江来造福我等百姓,乃千古功绩!刻上这四个字,是昭示乌江机动船航运史上,你们这些开拓者与天地山水搏斗的功绩……”
向吉云感动不已,后来,他再次随民生公司的轮船路过此处时,果真看见了那“烈女石”上刻的“人定胜天”4个斗大的字。
次日,“生存轮”离开羊角碛码头再次起航上行,向吉云想,后面的险滩急流还更多更险,“生存轮”终还是要行驶过去的。确实,“生存轮”试航乌江获得成功,速度远比木船快,两天后抵达龚滩。要不是沿途探索,从涪陵至龚滩只需要两天航程。 -
[论坛] 《长河魂》28
2008-05-07 16:40:34
28
铁锹狠狠砸向岩壁,溅出火花。碎石滑落下来。
现任民生机器厂厂长周茂柏举照明灯细看那挖下的岩石,赞道,卢总,不想你48岁的人了,还是那么硬朗,你这一铁锹的效率好高!卢作孚成了个泥人,露出一口雪白的牙,笑道,不行了,比起你这个小我整整10岁的年轻人还是差了!也成泥人的周茂柏说,行了,你这表率作用已经充分体现了,走吧,出去歇歇。也是个泥人的张干霆道,卢总,对,出去歇歇。拽了卢作孚往防空洞外走。卢作孚说,干霆,莫拉,我个人走。他很喜欢这个打捞“万流”轮有功的现任民生机器厂的工务主任。
走出这民生机器厂后山的快要挖完的最后一个防空洞,强烈的天光刺得卢作孚不得不细眯了眼。他和周茂柏、张干霆放下工具,朝山下的厂房走。茂柏,为啥子重庆的街巷大都以岩、坡、坎、梯、堡、岭、岗、梁子为名?卢作孚笑问。湖北武昌人的周茂柏笑道,你们重庆呢,坡坎多!卢作孚点头,重庆是个山城,其地势对挖凿防空洞来说倒是有利的。盯张干霆,干霆,你晓得现今重庆的防空洞分几类不?张干霆摇头。
卢作孚笑说:“我了解过,大致分为三类。一类呢,是政府给市民挖的,投入不够,所以工程粗糙、设施也差,洞内阴暗、潮湿,洞顶时有水珠滴漏。除洞口可自然通风外,没有任何通风设备,只有煤油灯照明;二类呢,是那些银行家、大老板等人使用的,地势较好,进度较深,多在陡坡山岩旁凿成山洞。有的还覆盖有钢板,并且大都备有小型发电机供照明;三类是官家的,以官位大小各有不同。以我去看过的防空洞来说,重庆防空司令部的防空洞为最大、最好,电灯通明,有办公室,有通讯设备,有备用粮食。当然,不论是公用或是私人防空洞,都有两个以上的洞口。这一是利于通风,二是一旦一个洞口被炸塌,还有另外一个洞口可以出去。”
张干霆道:“啊,卢总了解得真清楚!”
卢作孚说:“我们民生机器厂的防空洞呢,不仅仅是为了人们躲空袭,还有一个不停生产的大问题。我们挖这洞,一部分其实就是地下厂房。”
周茂柏道:“我知道,卢总一开始就强调了这一点。到现在为止,我们挖的地下洞室和厂房,可以将其厂里一半的机器设备隐藏到地下。”
卢作孚点头:“抗日是有得时日的,日本鬼子太凶残,他们是不会放过民生机器厂的。所以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
4月的江水很好,卢作孚、周茂柏、张干霆三人到江边洗手洗脸。卢作孚干脆把脑壳埋到江水里,用手抹擦,之后,掏出手帕揩干,茂柏、干霆,自从去年的“五.三”、“五.四”大轰炸后,日机还是断断续续来轰炸重庆,他们是贼心不死耶!周茂柏道,就是,日机也来轰炸过我们厂,好在没有炸到要害。我们现在有了地下厂房,就不得怕了。张干霆道,狗日的小日本,是不是有暗探在重庆?卢作孚说,有,就抓到过。洗擦干净,三人去了厂长办公室。卢作孚喝茶水,笑道,茂柏啊,你这个办公室比起老懒当厂长时阔气多了!周茂柏不解,老懒,没有过叫老懒的当过这里的厂长啊?卢作孚哈哈笑,对了,你是不晓得,老懒就是李劼人厂长!想起当年他和李劼人在这办公室的情景来。张干霆笑,那个大作家啊,嗯,他写的小说好看!
卢作孚点头:“是好看。嘿,这人呐,真还不可预知,不想他还真是写出了《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三部曲,他的热衷读者好多,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写那天回镇写活了,热闹。嘿,他硬还是把那个钟幺嫂写了。”
张干霆皱眉头:“钟幺嫂?不对啊,好像是蔡大嫂。”
卢作孚拍脑壳:“啊,记错了。对头,是蔡大嫂,也称邓幺姑,她不安于现状!”
张干霆道:“那个罗歪嘴也不错,很侠义的……”
厂办公室钱秘书送来了午饭,一荤一素三小碟菜和三碗米饭。劳累了的卢作孚、周茂柏、张干霆都吃得香甜。
“啊,茂柏,我曾经给你写信说过,去年民生公司损失达400万,挽救之道唯有加强船舶的修理和建造新船,因为,后方航路运输所仰赖者唯我公司。”卢作孚边吃饭边说。
周茂柏道:“卢总,遵你指示,我们于前年就开展了大规模的改造船舶工作。”
张干霆说:“我们改造了一些旧船,再建了以煤炭为燃料的中型轮船15艘,还再建了以柴油为燃料的两艘浅水轮。”
卢作孚点头:“你们做得对。战争一打起来,柴油成了紧缺货,以煤代油是个办法。唉,我让人在香港买了一批制造锅炉的钢板,早已经运到越南,却无法运过来,只好又在昆明买了一批。都两年了,昆明这批钢板才运来重庆。”
张干霆说:“是呢,现在的陆路运输太成问题!”
卢作孚道:“我着急啊,水陆运输的事情都压在我这肩头上。跟你们说句心头话,我是真不想当这个费力不讨好的交通部次长了。”
周茂柏说:“我理解你,卢总。”
卢作孚道:“可话又说回来,国难当头,此时此刻我还撂不得这挑子……”
“爸爸……”
卢国维、卢国纪两人走进来。也参加了挖洞的他俩都满脸满身泥污。是父亲叫他俩来厂里看看,接受锻炼的。吃罢饭,卢作孚领了两个儿子去看厂房,周茂柏、张干霆也跟了去。挨个去了几个车间,两个年轻人看见机器转动、轰隆隆作响,工人们正忘我地专心致志地工作。新奇而又佩叹。他们发现,父亲只是挨个地看,并不向工人们提任何问题。晓得父亲是不愿意打搅工人们。出得车间后,他们朝江边的造船用的船坞走去。
卢作孚对周茂柏说:“公路运输严重困难。第一个严重困难是,宜昌陷落后,四川通往湖南的交通线被切断,抗日前线所必需的兵员、军火和给养无法补充。严重威胁着正在长沙与日寇殊死战斗的第六战区将士的生命,也关系抗日战争的大局!”
周茂柏点首:“倒是啊,得修一条通往湖南的公路!”
卢作孚说:“还应该抢修。可是,川东崇山峻岭,要在极短的时间里修建一条公路去湘,非常困难。”
卢国纪插话说:“爸爸,可不可以改道呢?”
卢作孚盯他道:“对,改道。我们通过精心选择,决定从三斗坪修筑一条公路,通过湖北西部山区再进入湖南。里程短,修筑比较容易。”
卢国维道:“对头,这样还可以跟长江上游的航运衔接,行成一条水陆联运线。”
卢作孚笑了:“是这样的,三斗坪就是这条联运线的枢纽。”
张干霆笑道:“你三爷子想到一起了!”
卢国维、卢国纪都很得意。
卢作孚道:“三斗坪在长江三峡的西陵峡中,离宜昌只有46公里。我去年冬天去看过,那里前临深山峡谷,四周重山叠岭,人少荒凉。敌人难以察觉。人们的抗日热情高,几天时间,就动员了沿线所有能够做工的人,开始了快速修筑。”
卢国纪问:“爸爸,好久能够修好?”
卢作孚算计:“最快也得到明年夏天。”又说,“第二个严重困难是,广州失陷后,大后方通往海口的交通线也被切断。许多由国外供应的各种物资、制造枪炮弹的五金材料和至关重要的汽油、柴油,均无法运往大后方。惟一通路是经缅甸转运到云南。可云南到重庆还没有公路,因此,必须尽快修筑!”
张干霆道:“是啊,川东南这两条水陆联运线,是大后方极为重要运输线。”
卢作孚说:“也是支撑抗日战争的生命线,我们必须抓紧修筑。”
他们说着,走到江边的几个船坞旁。工程人员和工人们正忙碌着维修、建造轮船,机器声、喊叫声四起,一派热火景象。
卢作孚很高兴,向身边几个工人问候:“大家很辛苦啊,谢谢你们了!”
一个工人说:“不辛苦!”
另外一个工人说:“日本鬼子快打到家门口来了,辛苦点也是应该的!”
一个老工人道:“重庆山高水险,日本鬼子要打进来难。我们多搞整些轮船,把龟儿子撵回日本去!”
卢作孚点头道:“对,对!”看附近的二、三、四号船坞,对周茂柏、张干霆,“茂柏、干霆,我不期望工作效率超过可能程度,但这是战时,你们如何把握很重要。你们看,这二、三、四号新船,皆期于去年完成,可现在还在修建。”
张干霆无奈道:“确实该早些完成,可是,因为原材料供应困难,敌机又来轰炸,怕是还得要有四五个月才能建好。”
卢作孚摇头:“太长了。我看这样,无论工人求自何处、材料求自何处、费用多少,我们皆当立刻罗致,尽力满足。要用战时的加倍努力来完成战时所需,做到既可提前完成,复可加强修船能力。”
周茂柏面有难色:“卢总,有些事本是想找你的,又觉得你确实太忙太为难,所以……”
“一切为了抗战,有何事你尽管说!”卢作孚道,心里也确实犯难,又想到战争需要,觉得必须千方百计克服这些困难。
他们回到厂长办公室时,厂办秘书早在桌子摆了笔墨纸砚。周茂柏笑道,卢总,你这次来了,得给我们厂留下墨宝!卢作孚是不喜好题字的,摇头道,算啰,我的字写得不好。张干霆道,我晓得,卢总的书法不错的。战事这么紧张你还来厂里劳动、指导,我们都希望卢总为我们题字,也算是对我们的鼓励呀!他俩这么说,卢作孚觉得不好推辞,就想到自己去找林森主席题字的心境,干霆说得也对,应该鼓励一下大家:
“好吧,下不为例。”
卢作孚走到桌子跟前,提起毛笔,饱蘸墨汁挥毫。台首写了“二十九年四月”,当间写下“抗战中之民生机器厂”,落款“卢作孚”。
大家都拍手称赞。
卢国纪把这题字举起来展开,嘻嘻笑。他还是第一次见爸爸题字,硬还是不错。卢国维也好高兴,爸爸题写这楷体字好,笔锋饱满、走笔有力、透露出中国人的骨气。
卢作孚将卢国维留在厂里跟班工作,和卢国纪一道乘小汽车回城。路上,看见一辆客车慢腾腾行驶。卢国纪就说起那次从成都回重庆坐的那辆老牙车来,以为父亲会问起他和哥哥那次遇险的事情,却不想父亲说,国纪,我想再领你去趟成都,去不?卢国纪有些失望,却高兴道,当然去!卢作孚道,过些日子就去,去走条很难走的路。卢国纪追问,爸爸,走哪条很难走的路……
“呜呜,呜呜!――”
警报声响起来,短促而高尖刺耳。此时,汽车正沿江岸西行。卢作孚探头出车窗后望,见长江下游远处的天空有密麻的小白点朝这边移动,立即叫小车司机掉头,开回民生机器厂去。他一是担心工厂安全,二呢,那里有挖好的防空洞呢!小汽车开到民生机器厂后山的防空洞前时,厂里人员正在紧急搬运重要物资,卢国维也在其中。张干霆看见卢作孚,二话不说,拉了他和卢国纪就往防空洞跑。
敌机黑压压飞过来,投郑下炸弹。炸弹就在卢作孚身边爆炸。卢作孚跟张干霆进到防空洞时,里面灯火通明。已经放了许多物资、坐了不少职工家属,还有附近的一些农民。职工们已经在继续做活路。
卢作孚着急问:“干霆,还有没有人没进来?”
张干霆道:“你放心,周茂柏厂长带领我们多次演练过,也躲过几次日机的空袭,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员和物资的损失。小日本炸他的,我们照样生产。卢总,幸好你早做安排,及早挖了这些防空洞!”
卢作孚心里踏实了些,就想到当年跟李劼人厂长的对话:“这青草坝挨山,我想了,如是战事打到重庆来,我们还可以挖些个能够容纳上千人的山洞,既能躲空袭,又能不停生产。”“作孚,你还想得远呢。”
卢国维、卢国纪兄弟俩挨坐过来,都为爸爸的安全提着心。卢作孚看见两个儿子都平安,朝他俩笑笑。卢国纪看疲惫的爸爸,心疼了,今天妈妈来过电话,对他和哥哥说,要关心你们爸爸,他昨天晚上好忙,到后半夜才回家来。就想对爸爸转达妈妈的话,还想问爸爸,要带他去走哪条很难走的路,却见爸爸又对张干霆说起公事来。
卢作孚对张干霆说:“干霆,我拜托你件事。”
张干霆问:“卢总,什么事?”
卢作孚说:“拜托你把‘生存轮’好生检修一下。”
“嗯。”张干霆应道,“这是艘由兵舰改装的轮船,船长70米、宽10米,1 400匹马力,时速14海里,吃水2.7米。”
卢作孚说:“干霆硬是了如指掌。”
张干霆道:“吃这碗饭的噻。”
卢作孚说:“干霆,38年10月,向吉云一帮技术人员坐木船冒死去了乌江探险。”
张干霆大悟:“啊,卢总是要把‘生存轮’开进乌江去。”
卢作孚说:“对头。”
张干霆道:“卢总,你放心,我一定仔细检修。”
卢作孚点头:“干霆,现在是4月份,下个月水大些了,我再派向吉云他们去乌江,你晓得的,我们公司的第一艘轮船“民生”轮,就是向吉云冒死掌舵开回合川来的。”
张干霆点首:“他行!”
卢作孚道:“这次他们去,是要把乌江航线开通。”
张干霆高兴道:“好,乌江很有航运价值!” -
[论坛] 《长河魂》27-2
2008-05-06 22:06:17
27-2
重庆牛角沱附近有幢不大的普通三层楼房,不晓得先前是何人的公馆。现在是交通部的办公场所。交通部次长卢作孚的办公室是在二楼的一间小屋子里。面积不过十来平方米,却如战场的前沿指挥部。黑漆桌子上的几部电话响个不停,朱正汉不停地接电话,向埋头信件、案卷中的卢作孚汇报或是将话筒交给他。这些电话,卢作孚多数都亲自接听、处理。进出的人员不断,手拿文件或是电报等待卢次长审阅、签署。多数都是关于公路或是水路运输的事情,关系军事供应的急事情。
要求跟卢作孚来交通部的18岁的年轻秘书赵明昌坐在门口接待来人,惊叹刚刚经历了昨天的重庆大轰炸的卢次长的冷静、沉着,惊叹他那工作的紧张、业务的熟悉和办事的效率。
“是的,民生公司为了战时需要,今年确实是增加轮船最多的时期。”卢作孚对了话筒说,“总共有轮船116艘、30 400吨位。我们还在继续打造新轮,尽最大努力保证运输!……”
卢作孚刚放下话筒,坐在他跟前的等得发急的军需官就说酸话:“看,看,你刚才给我说船只十分紧张,可我刚才分明听见你给对方说,今年是民生公司增加船只最多的时期。”
卢作孚盯他苦笑:“对头,确实是这样。可是,你应该晓得,现今的军事运量也增加了无数倍!是的,供应在增加,可是需求的增加更多。还有,你也许不晓得,我们增加的轮船中,有30多艘不适合于扬子江中上游航行,不得不拆毁,我也好心痛,可是总不能留给敌人吧。我们现在的实际轮船只有98艘,吨位也只有26 000吨。”
军需官听不进去:“我今天来了,无论如何要请卢次长解难!”
卢作孚看他,也体谅他的心境,又好为难,终还是在他送来的报告上签了字:“童少生经理,请尽力为之解决舱位,先运送其最急需的战时物资。作孚。五月四日。”
军需官接过字条看,欲言又止,并不满意地走了。
卢作孚目送他走,无奈地摇头,又看信件:“正汉,这封信啷个还没有送出去呀?”
朱正汉正忙着校对一份文件,盯着打印蜡纸说:“啊,可能是你还没有看吧。”
卢作孚厉声道:“我已经签字了!看你,人家收信人此时已经坐在去昆明的飞机上了。”
朱正汉才起身过来,熬夜的两眼血红:“遭了,耽搁了。”
卢作孚责备道:“如是紧要事情,不是要出大事么!……”
电话铃声响,卢作孚拿起话筒:“喂,……是子英呐,……啊,搬出‘清凉亭’了,好,不能让陶行知先生老住那里。……住北碚檀香山附近一个修整过的土碉堡里,不行啊!……这样,你想办法安排他住到北碚民众教育馆里去。……对,这才对嘛!子英,我给你说,行知兄是大教育家,他提出的‘生活教育与生俱来,与生同去。出世便是破蒙,进棺材才算毕业’好啊。行知兄所说的‘教育’是指终生的教育,他坚决反对没有‘生活做中心’的死教育、死学校、死书本。……他开办‘育才学校’我们要全力支持!……啥子呃,房屋太紧张?……我看这样,可以先办在北碚草街子的古圣寺里……对,他可是我俩的义务顾问!……对呀,今年春天,在北碚体育场公宴,主题是为志愿上前线的首批新兵送行。在场的陶行知先生即兴致词说,‘一杯酒,各位志愿军动手;二杯酒,日本鬼子出丑;三杯酒,中华民族天长地久!’哈哈,他说得好啊!……是呀,这个活动就是陶先生出的主意,他建议把强制性征兵、抓壮丁改为动员民众志愿参军,在北碚实施取得了好的效果嘛……”
放下话筒,卢作孚又想起一件事情来,提笔急书了一封信,封好信封后,对赵明昌说:“小赵,请你按信封上的地址赶快送去,是封急信!”
赵明昌接过信立即出门,心里热乎乎地,卢次长、卢总,他待人总是这么客气,让自己送封信还加“请”字。
赵明昌走后,卢作孚又看一封来信。是一位来民生公司不久的职员的来信,提到责任和增加月薪诸事。看罢,他提笔回信:“铮如兄:示敬悉。船头上指挥责任应由船主负之,经理有意见上之贡献,只于贡献意见,其抉择仍在船主。但以吾兄驾驶‘民选’而论,则稍觉缺乏镇定,主观过强,此亦足以误事,望留意之。至于待遇问题,则甚望吾兄不以之当成外交案随时提出。试思吾兄行船不过一二次(任船主后),就公司言,亦正在吃亏时期;就时期言,在公司规定上言,并非加薪之月。而于此以月薪而言,实失公司诸友之同情。最好吾兄先于责任有所担当,于成绩有所表现,必较有力于办交涉,可得美满之结果也。敬祝健康!作孚。五月四日。”
信刚封好,朱正汉就过来取信:“卢总,我立即去送这封信!”
卢作孚一番刚才对他的严厉,笑道:“你这个家伙,改正错误还快呃。这封信倒不是很急,等会儿下班后去邮局发出即是。小赵送信去了,我这里还需要你呢。”
朱正汉挠头笑,又说:“卢总,你说今天小日本的飞机还来不?”
卢作孚道:“昨天飞来63架,我们的高射炮和飞机给予了还击。今天呢,也许不会来了。不过,也难说,战争狂人是疯子,疯子是啥子事情都会做的出来的……”
话音未落,就听见了刺耳的警报声。
“呜呜,呜呜――”是急促的警报声。
“卢总,去防空洞吧!”朱正汉担心卢作孚安全。
卢作孚担心道:“唉,真不该让小赵这时候去送信!”
朱正汉道:“这也不怪你,怪就怪小日本太猖獗!”
电话铃声急响。
卢作孚接电话:“喂,我是卢作孚……啊,你是会计处长,……对,对,请你一定记住了,从今年一月份起,各方送给我的舆马费和应得的红酬,悉数捐入北碚兼善中学……”
赵明昌把信送到返回交通部的时候,警报响了。他加快脚步,担心着卢次长安全。此时已过酉时,夏日的天黑得晚,天空还是亮晃晃地。
他跑过都邮街时,成群的敌机飞过来了,赶紧躲到街檐下。他一时不晓得往哪里跑,就挨了街檐走。
“轰,轰轰!……”敌机投弹了。
赵明昌看见国泰电影院被炸了,跑出来的人群被当场炸死。电影院的房子垮了,燃烧起来。赵明昌心里好痛,那些没跑出来的观众也遭了!接着,附近的银行、商店也被炸了。大火熊熊燃烧,死伤者无数。满街都是尸体、伤者,还有些人在惊惶的盲无目的躲闪。他心痛又惊惶不已,就拔腿朝罗汉寺方向跑。心想,那是佛教圣地,不会被炸。他不去罗汉寺倒好了,也许会躲过这一劫。可是他去了,刚跑拢罗汉寺,敌机的炸弹就落下来了。他亲眼看见罗汉寺被炸,大火咬噬着这座古老的寺庙。他两目血红,仰天痛骂:
“日本鬼子,老子跟你拼了!”
悲愤至极的赵明昌两眼血红,掏出战时配给的手枪对日机射击,手枪射程短,哪里有用。他却看见我们的高射炮射击了,一串串炮弹直追敌机。他呵哈大笑:
“来嘛,狗日的日本鬼子!让你一架架落到扬子江里去……”
这时候,一颗炸弹在他身边爆炸,他失去了知觉。
卢作孚是第二天才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得知赵明昌负了重伤。被炸死炸伤的人好多,一时难以打听到赵明昌的下落。这次轰炸中,卢作孚一直没有离开办公室,不停地处理紧急事务。朱正汉一直提着一颗心。手捧鲜花的卢作孚在宽仁医院外科病房里看见赵明昌时,落泪了。他的左腿被炸飞了,淌了不少血,面色如纸。医院已经为他动了手术,输上了血液和液体。
卢作孚含泪对赵明昌说:“小赵,你很勇敢!”比出大拇指头。
赵明昌强笑:“谢谢卢次长,你这么忙还来看我!”
卢作孚心疼不已又内疚万分:“小赵,都怪我让你去送那封信。”
赵明昌道:“是怪我自己,没有去防空洞躲避。”
朱正汉道:“是啊,赵明昌,你赶紧去防空洞就好了……”
卢作孚走出赵明昌的病房后,立即跟朱正汉回到交通部办公室里。机要员送来简报。卢作孚看完简报,对朱正汉叹气道:
“昨天有27架敌机再次袭渝,投掷爆炸弹78枚、燃烧弹48枚,全市有10余处起火,大火延烧到今天。都邮街等10余条中心街市都被烧毁了。国泰电影院被炸,当场炸死观众200多人。全市的37家银行就有14家被毁。罗汉寺、长安寺也被大火吞噬了。”
朱正汉接过简报看:“还有外国的教会和英国、法国等外国驻华使馆也被炸了。连挂有纳粹党旗的德国大使馆也被炸了。这简报上说,初步统计在‘五三’、‘五四’这两场大轰炸中,日机共炸死我3 991人、伤2 323人、损毁建筑物4 889栋,约20万人无家可归。日寇创下了世界空袭屠杀史上的最高记录……”
“防空洞,防空洞……”
卢作孚念叨,心中骇然,想到至关重要的民生机器厂来! -
[论坛] 《长河魂》27-1
2008-05-05 22:58:42
27-1
5月的天气很好,天上没有一丝儿云花。上完下午课后,18岁的卢国纪照例跟学校的一些同学去体育场踢皮球。踢得十分高兴,庆幸自己安然无恙。
今年初的那场车祸,他和哥哥卢国维都无大碍。兄弟俩只是片刻失去知觉,清醒过来后发现,冰冷的田水正朝横躺水田的客车里灌,两人连忙从车窗钻出去,爬上田边的坡地,见汽车右边的两个轮子还在转动。20岁的卢国维和路人将司机从车底拉了出来,他脑子破裂,已经没有了呼吸。全车28位乘客,除一直紧紧抓住护栏的他兄弟俩外,1人死亡,其余均受重伤。惟一的一个妇女陷在冬水田里,人些将她从田里拉出来时,她从头到脚成了泥人。有个重伤者,两只眼珠脱出眼眶,惨叫,天呀,我啷个啥子都看不见啊?……兄弟俩被这可怕情景吓得茫然不知所措。在这场车祸中,兄弟俩幸运,只受了点儿轻伤。他两人都记得很清楚,这天是1939年2月13日中午。兄弟俩沿公路步行走回到资中县城,首先去电报局给父亲发报,称:“车覆,轻伤,请派车至内江接。”发完电报,两人的心安定下来,心想,父亲会准派小汽车开来内江接他们的,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乘坐长途客车了。两人去一家小饭馆胡乱吃了点东西,便去江边雇了只小木船,顺沱江而下去内江,一路的景致无心欣赏。木船泊史家乡过夜,次日上午到了内江。兄弟俩急忙去到民生公司内江办事处,却不见门口停放有小汽车。办事处负责人见了他俩,如释重负,说,你们到底来了,生怕你们出别的事情。又说,卢总经理给他打了电话,说是电报收到,如果伤不重,就仍坐客车回去,如果伤重,就在内江医好伤,再坐客车回去。关于派车之事却没有说。兄弟俩的心凉了,好生失望。完全没有想到,两个儿子遇了车祸,父亲竟然不派车子来接,这是令人无法理解的。两人只好再乘坐长途客车回渝。到家时已是腊月27日,母亲的生日已过,再过几天便是旧历新年了。两个儿子平安到家,母亲蒙淑仪十分高兴。父亲卢作孚说,没受什么伤,这就很好。看,你们坐客车还不是一样回来了。母亲蒙淑仪抚摸他俩说,你们爸爸就是这么个人,公和私分得清清楚楚的。
卢国纪没有想到的是,祸事竟然会接踵而来。
正当卢国纪高兴地踢着皮球,想着自己与哥哥的幸运和父亲的公私分明时,大明纺织厂的汽笛响了,又是空袭警报。卢国纪和在场上踢球的人都没有理睬,因为这样的警报已经接连发出过五六次,可敌人的飞机根本没有来。没多久,大明纺织厂的汽笛发出了急促的紧急警报声,人们才慌乱地四散跑开。卢国纪和几个同学赶忙收拾起皮球,朝体育场东端跑,冲进位于火焰山脚下的学生宿舍。
卢国纪刚跑进寝室,就听见隐约的隆隆声传来。他紧张了,一声不吭辨别隆隆声传来的方向,跟几个同学到窗前看东北方向的天空。一个同学压低声音喊:
“看,飞机,飞机!”
卢国纪顺他手指的蓝天看,果然,天空中有一堆密密麻麻的白点,渐渐大了。
“十八架,有十八架飞机!”卢国纪说。
天空中,18架银灰色的轰炸机排成两个品字形,从东北方向顺华蓥山朝北碚飞来。这是卢国纪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敌机,分外紧张。想找地方躲已来不及。
敌机很快飞临嘉陵江上空,都以为要轰炸北碚,可敌机却改变方向,朝西南方的重庆城飞去。隆隆声远了,小白点消失了。不想,又一阵隆隆声从东北方传来。卢国纪和几个同学憋住气息,再往天空看,这大概是第二批敌机,还是18架,还是排成两个品字形,还是朝重庆城飞去了。都没敢离开学生宿舍,大约一刻钟后,第三批27架敌机又飞过来,依然朝重庆城飞去了。
卢国纪回到蔡锷路卢志林伯伯家时,天已全黑。哥哥卢国维也回来了。他俩都看见西南方向的天空隐约呈现一片红光,心里发悸,遭了,敌机轰炸重庆去了!一家人都看见天上那隐约的红光了,都担心不已。不晓得这个战时中国的陪都,这个人口密集的城市啷个样了!
卢国维、卢国纪兄弟俩都万般担心在重庆的父母亲。全家人也都万般担心!一整夜都从卢子英那里打听重庆的消息。可啥子也没有打听到。北碚与重庆的通讯已断,电话打不通。这天是1939年5月3日。次日早晨,疲惫的卢子英来了,他刚得到重庆被炸的消息。
“妈的,小日本这次太凶残了!”卢子英愤愤道,“对重庆进行了狂轰乱炸,市中区成了一片火海。炸毁了好多房子,炸死了好多人。小十字、都邮街一带被炸了。”
“我爸爸、妈妈呢?”卢国纪哭声问。
“他们啷个样了?”卢国维着急不已。
“你们父母都平安,你们妈妈已经乘船来北碚了……”
卢国维、卢国纪兄弟俩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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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长河魂》26-2
2008-05-03 09:05:10
26-2
初春时节,卢国维、卢国纪兄弟俩乘坐长途客车来到成都晏阳初伯伯家,是座孤零零的楼房,坐落在华西后坝边上,周围是菜地。晏阳初伯伯不在,他在重庆北碚歇马场筹建“乡村建设学院”。晏伯母和五个女儿在家。晏伯母是个美国人,叫雅丽,性格开朗。全家人都欢迎他俩的到来。
兄弟俩都兴奋,后半夜才睡着。一大早,被窗外“吱吱嘎嘎”的响声惊醒。卢国纪推开窗户看,菜地边有条小溪,小溪边有条小路,小路上,一个农民正推着满载蔬菜的独轮子“鸡公车”歪歪斜斜走。有小鸟飞鸣,射向远处茂密的丛林,丛林里升起袅袅炊烟,好一派诱人的乡景。就拉了哥哥起床,到菜地边去看那“鸡公车”。
“四川好,四川好,人驾辕马拉套,牛穿草鞋人光脚……”晏阳初伯伯的二女儿走过来,嘴里念叨着,朝他俩笑。
卢国维也笑:“呃,你还说得形象呢!”
晏阳初伯伯二女儿说:“听我一个从北方来四川的同学说的。”
卢国纪道:“这是称赞四川人呢,还是讽刺四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