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坛] 《长河魂》56
2008-07-15 17:28:04
56
1952年2月8日黄昏,卢作孚静躺在卧室的床上,他累了,他要休息了。
此刻里,他躺在民国路20号的这所房子里,这是公司为他借租的房子,他至今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带有寒气的早春的轻风随同夕阳的光焰扑进屋窗,窗帘随风飘摆。
卢作孚静静地躺着,看见了水花,水花融成了水波,啊,是川江,看见了那艘小船“民生”轮。水波融成了水浪,是大海,看见了民生公司的江轮、海轮。他粲然笑,眼前水花点点、银波灼灼、迷朦一片……有白色,对,是白色,是一幅白色的标语:“欢迎卢总经理老实交待”。交待?交待啥子呢?哦,建国伊始,战火方熄,百废待兴,公司业务量不足,加以多种消耗和债务偿还,公司日见艰难。员工们是会有意见的。会场清晰了,哦,是民生公司召开的“三反、五反”动员大会的会场,是揭发资方腐蚀国家干部的会议。台下第一排是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自己坐在中间。有人在台上激愤地发言。他?对,是程心泉,这个他早年一直带在身边的孤儿也上台去揭发了!他揭发啥子?哦,听清楚了,他在严词揭发公股代表张祥麟,张祥麟,你在北京接受了卢作孚的吃请、看戏,你这是受了资本家糖衣炮弹的拉拢、腐蚀!张祥麟,你说,你还有啥子问题没有交代?哦,还是让交待,自己还有啥子问题没有交待?对了,是“民铎”轮,“民铎”轮沉了。还好啊,船长辜华山和二副莽子都获救了。又看见了水花,是泪花,是淑仪的泪花。淑仪,你不是在观音岩重庆市妇女互助会开会么?还是水花,晶亮晶亮,嘿,是幼小的孙儿卢晓雁晶亮晶亮的大眼睛,孙儿朝他迎来,他对孙儿说,不,是对厨工温师傅说,我要睡一下,不要让娃儿进来打扰。依然是水花,有白色,是那两瓶安眠药的白药片。唉,好累,吃了药好好睡一觉。水花,有白色,是自己儿女们折的纸船。水花,满世界水花,哈,有真船了,是艘小轮船。又有白色,嗬,是红底白字的民生公司菱形纹饰和那幅民生公司的宣传彩画!水花跳动起来,变成了水浪。水浪好大,小轮船随浪翻滚,水浪融成滔天巨浪,看不见那小轮船了。水浪,全是水浪。啊,看见轮船了,是江轮,是海轮,冲出水浪来了,活像呼啸而来的火车。嘿,是民生公司的轮船!轮船把水浪驾驭了,水浪托举着轮船。是嘉陵江的水浪、峡江的水浪、长江的水浪、大海的水浪。啊,水浪厉害,茫茫无边。还是有轮船,离不开水浪的轮船!好多,好多……
蒙淑仪在观音岩重庆市妇女互助会开会后,去张家花园路看卢国纶两个月大的女儿卢晓南,好乖!傍晚7时左右,她回到了民国路20号家中。厨工温师傅说,卢总回来时对我说,他要睡一下,不要让娃儿去打扰,就各自进里屋去了。蒙淑仪点头,丈夫近来过于劳累,难得有这样的休息机会,便叮嘱晓雁说话要小声点,让爷爷睡个好觉。5岁的卢晓雁说,我没有进屋去,没有大声说话,爷爷要睡觉。我孙儿乖。蒙淑仪说,坐到桌前做针线活路。
温师傅从灶屋里出来,对蒙淑仪说:“也不晓得卢总吃夜饭没得,已经睡了这么久了。”
蒙淑仪点头:“我进去看看。”走进卧室。
卢作孚酣睡着,脸色发白,有虚汗。
蒙淑仪心子发紧:“作孚,作孚!”
卢作孚不应。蒙淑仪的心要蹦出胸壁,欲哭无声,不好,他发病了,昏迷了!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她一时不知所措,才想到电话,颤抖了双手给民生公司挂电话求救。童少生副总经理带了医护人员赶来。竟没有立即送卢作孚去不到百米远的仁济医院抢救,人们把悲痛欲绝蒙淑仪扶到外间宽慰。医生给卢作孚打了强心针。
护士看见那两瓶快空了的安眠药:“呀,卢总吃了大量安眠药!”
医生好急,额头冒汗。
这样的抢救无力回天。卢作孚没有了鼾声,没有了呼吸。他眼前一片挨天接地的水花、水浪……他那心脏的跳动缓慢下来、颤动起来,啊,这颗顽强跳动了59年的心脏累了,渐势停止了跳动。
卢作孚走了。
蒙淑仪扑到患难与共几十年的丈夫身上痛哭,肝肠寸断。丈夫就这样走了,儿女们却不在身边,他们在美国、香港、上海、北碚,都隔得远。想到了么儿子,哭声对温师傅说:
“温师傅,你,快,快些去喊国纶!”
“嗯。”温师傅擦抹泪眼,匆匆出门。
得知噩耗的卢国纶哀泪满眼,随了温师傅赶来,看见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只好强忍哀痛:“妈,你要节哀……”
卢国纶安慰着悲伤的母亲、设法通知在渝的亲朋和远处的哥哥姐姐、安排料理后事。所有的忙乱过去之后,他和母亲为父亲守灵。失去至亲的巨大悲痛笼罩屋内,突如其来的打击令他和母亲难以承受,凄清、孤苦、震惊袭满心头。
得到民生公司的卢作孚去世的报告后,西南军政委员会十分重视,派了公安部门有关人员赶来了解情况,布置安全保卫,带走了剩余的安眠药片和卢作孚留下的遗嘱。西南军政委员会秘书长孙志远赶来了,代表政务院和西南军政委员会领导慰问家属。
卢作孚简单的遗嘱是留给妻子蒙淑仪的,用钢笔写在一张毛边信纸上,字迹很清晰:一、借用民生公司家具,送还民生公司;二、民生公司股票交给国家;三、今后生活依靠儿女;四、西南军政委员会证章送还军政委员会。
“借用民生公司家具,送还民生公司”。指的是1948年,卢作孚一家从南京搬回重庆,卢国仪搬家时误将借用民生公司的两件旧家具一起搬了过来,后来,她偶然得知此事,便在信中告诉了父亲。卢作孚非常在意这件事,特于去世前18天,在写给卢国仪的回信中首先提到此事:“一月九日信接到。为南京破旧东西写信给罗昌扬,尚未得回信,正准备再去信。希望能得一确实内容,以便归还或赔偿”。罗昌扬是当时民生公司南京办事处主任。卢作孚一生大公无私,两袖清风,绝不占公家半点便宜,临终时仍记挂着借用公司的家具,特别首先叮嘱妻子一定要归还;“民生公司股票交给国家”。卢作孚提到这股票,主要是指由民生公司董事会奖励给他的,他从未参加过分红的一点干股。蒙淑仪遵照丈夫嘱托,将此股票寄给了在武汉的民生公司董事会,而民生公司董事会按照国家政策没有接受,又寄还给了蒙淑仪;“今后生活依靠儿女”。蒙淑仪是个家庭妇女,没有职业,自然也没有收入。卢作孚虽是著名实业家,但多年来只靠一份工资维持家庭生活,其他兼职收入都捐给了北碚的公益事业,家庭经济状况一直相当紧张。儿女们已陆续就业,因此叮嘱妻子今后生活依靠儿女,为妻子以后的生活做了安排;“西南军政委员会证章送还军政委员会”。表现出卢作孚对自己所担任的政治职务负责任的态度。
卢作孚的家人们后来才晓得,卢作孚去世的当年初,中央已经决定对民生公司特殊对待,在暂停对私营企业贷款的情况下,破例给民生公司贷款当年的人民币一千亿元。西南军政委员会立即邀请民生公司一位负责人谈话,转达了中央这一指示,并嘱其待卢作孚从北京回来后马上转告,请卢作孚放心。遗憾的是该负责人却没有将这一情况告诉他。就在卢作孚去世前两天,北京又发电报来确认此事,仍然是这个负责人先得到这份电报,亦没有交给他。在中央的关怀下,民生公司的难关本来可以安然渡过的。
卢作孚去世后,卢国纪一家从北碚赶回了重庆。卢作孚那远处的儿女赶不及或尚不知父亲已经离开人世,未能为父亲送行,事后至为遗憾。
卢作孚去世的次日清晨,民生公司总部大楼降了半旗。不久,许多轮船也降了半旗。泊港和航行的轮船拉响了悲呛的汽笛,表达出船长、船员们对卢作孚先生的真诚敬爱与怀念。闻讯赶来吊唁的天府煤矿公司公股代表孔勋是卢作孚的好友,他捶胸道,前天我跟卢先生约好了的,昨天下午到他家里摆谈,结果,开完会后竟然忘记了。我真该死,否则,我来了,得知他有苦恼,同他畅谈,他就不会走了,可惜,实在太可惜。郑东琴等公司高级职员也都表达了这种心意,深为内疚、遗憾。
2月12日,是卢作孚出殡的日子,民生公司和有关部门做了周到安排,送葬队伍人数众多。卢作孚的灵柩从民国路20号一直抬到望龙门,再由卢作孚创办的民生公司的第一艘轮船“民生”轮载运到南岸,葬在民生村附近山坡上。童少生、周海清、海礼士、程心泉、朱正汉、翠月、向吉云、霍成金、辜华山、张干霆和莽子等人都赶来了,哀泪飞撒。程心泉哭成了个泪人。朱正汉对身边的翠月说,卢总的一生是多难而辉煌的,他以对中华民族深沉的爱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选择,证实天地良心始终存在!翠月点头,抹泪道,卢总,我们会继承你的未尽事业的!
卢作孚走了,他永远活在人们心里。
“呜,呜呜――”
“民生”轮汽笛长鸣,哀送卢作孚远行。
卢作孚去世后几天后,卢国仪从上海赶回重庆。之后,卢国维也举家从香港迁回重庆。卢国维根据父亲生前遗愿,到了父亲创办的民生机器厂工作,一干就是28年。
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得知卢作孚先生去世的消息,都感十分惋惜。毛泽东说:“如果卢作孚先生还在,他所要负担的责任总比民生公司大得多啊!”当年,五一国际劳动节庆典,毛泽东在天安门上十分惋惜地对张澜说:“作孚先生是一位人才,真可惜啊!”张澜和在场者听了,深为感动。20世纪50年代中期,毛泽东主席和黄炎培谈到我国民族工业发展过程时,说,有四个实业界人士不能忘记,他们是:“搞重工业的张之洞,搞化学工业的范旭东,搞交通运输的卢作孚和搞纺织工业的张謇。”周恩来总理不止一次地询问了卢作孚家属的工作情况,给予了卢作孚一家深切的关心。在政务院的一次扩大会议上,周总理高度评价了卢作孚的一生,说,卢作孚先生不仅对祖国的交通运输事业做出了贡献,而且对新民主主义革命和国家的经济建设也做出了贡献。
国家副主席张澜得知卢作孚去世的噩耗后,立即发来唁电,2月29日、3月1日,先后两次写信给周恩来总理,坦言陈词,历数卢作孚对国家所做出的贡献。政务院副总理黄炎培也发来唁电,还写了《卢氏作孚先生哀词》,哀伤之情,跃然纸上:
……
呜呼作孚!
今乃为词以哀君之生平。
君其安眠吧!
几十百年后,
有欲之君者,
其问诸水滨。
卢作孚的好友晏阳初写了纪念文章,称:“我一生奔走东西,相交者可谓不少;但惟有作孚兄是我最敬重的至友。他是位完人,长处太多了,只能拣几点略述……我常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作孚。”
还有诸多好友写了纪念文章或是给予高度评价。
孙越崎写道:“哲人虽亡,精神不死,作孚先生的事迹,载在史册,昭兹来者,启迪后人。”梁漱溟写道:“作孚先生胸怀高旷,公而忘私,为而不有,庶几乎可比古之贤哲焉。”张群道:“卢作孚先生是一个没有受过正规学校教育的学者,一个没有现代个人享受要求的现代实业家,一个没有钱的大亨。”
值得九泉下的卢作孚欣慰的是,他的后辈们至今继承、发扬着他的奋斗精神,在各自的岗位上拼搏。他一生奋斗的事业在晚辈们身上得以发扬光大。数十年后的今天,已经有了我们自己建造的更多更好的轮船在祖国的江河湖海行驶,开遍了五洲四海。
-
[论坛] 《长河魂》55-2
2008-07-13 10:37:24
55-2
朱正汉和翠月、赵明昌和谢红娟两对新人的婚礼简朴而热闹,喜堂办在民生总公司的会议室里。童少生、周海清、海礼士、霍成金、张干霆、向吉云夫妇和其两个儿子等人都参加了。翠月的外公孙魁亮老人和侯占林夫妇也来了。蒙淑仪带了孙儿卢晓雁来。一个个都笑呵呵地。主婚人是卢作孚。室内放有鲜花,桌子上摆了糖果、瓜子、花生米。
卢作孚激动道:“这两对新人都是我民生公司的职工,他们是在患难中相识相爱的。今天,我能够为他们主婚,深感荣幸!他们是在新中国结婚的,祝福他们新婚快乐,希望他们为国家的富强、繁荣做出大的成绩,也希望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哗――”全场响起热烈的祝贺的掌声。
佩戴了红花的两对新人向大家挨个送糖果。人些就起哄,笑逗新郎、新娘。
翠月送糖果到一个人前时,说:“是你,你也来了!”
此人是梁波,他接过翠月送来的糖果,剥了糖纸吃,眼睛红红地:“嗯,甜。”心里苦涩,对朱正汉和翠月说,“祝你们早得贵子!”
朱正汉笑问:“梁波,接婆娘没得?”
梁波笑:“接了,去年接的。”
翠月笑:“我们也祝贺你们早得贵子!”
梁波道:“她,生了。”
朱正汉道:“咦,你们还快呃,是不是带茶壶嘴的?”
梁波挠头:“是。”
“嘻嘻,你两个,说些啥子啊!”翠月说。
朱正汉说:“翠月,我们也要生一个带茶壶嘴的。”
翠月击打朱正汉:“不正经。”红了满脸。
走过来的卢作孚听见,笑道:“男女都要得,都可以接你们的班。”又对梁波打招呼,感谢道,“梁波,我听王化行经理说了,你热心帮助了他。”
梁波道:“也没有帮上大忙。”
谢红娟搀扶了杵拐杖的赵明昌给人们散糖果,人们都为他俩鼓掌。蒙淑仪看着,很是感动。孙娃子卢晓雁问:
“奶奶,这个叔叔的脚杆啷个了?”
蒙淑仪道:“孙儿,这个叔叔勇敢,脚杆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断了。”
卢晓雁说:“日本鬼子坏!”
卢作孚过来,对孙儿说:“对,记住,日本鬼子坏。快些长大,以后好生读书,将来为国出力,把祖国建设强大!”
侯占林夫妇走过来。
穿解放军军装的侯占林朝卢作孚敬礼:“卢总,你好!”
卢作孚与侯占林夫妇握手:“你好,你们好!我们又见面了。好啊,占林现在是解放军的副团长了,祝贺你!”
侯占林道:“今后卢总有啥子事情招呼一声。”
卢作孚笑道:“也许会有劳你的。”
孙魁亮老人走过来:“卢总好啊!”
卢作孚呵呵笑:“好,好!老人家,你好啊!”
孙魁亮笑道:“好得很!”
翠月就依到外公身边。
卢作孚就拉了朱正汉到一边,问,“正汉,明天你就要走?”
朱正汉点头。
卢作孚叹曰:“正汉呐,我是真舍不得你走啊。我晓得,组织上对你另有重用,我也只有放你走了。”
朱正汉红了两眼,说:“卢总,我也舍不得你,舍不得民生公司。”
卢作孚道:“走吧,去新岗位吧,经常回公司来看看……”
程心泉匆匆走来,在卢作孚耳边说:“卢总,‘民铎’轮在丰都出事了。”
卢作孚一惊:“啷个了?”
程心泉道:“沉了。”
“走,去丰都!”
卢作孚急步出门,担心着“民铎”轮,担心着船上员工,担心着船长辜华山和二副莽子。
当天,卢作孚、童少生、程心泉等人赶到丰都。次日是正月初一,卢作孚带领大家查看丰都的行道,分析出事原因。
程心泉将一张机票给他:“卢总,这是你明天去北京的机票。”
卢作孚接过机票,对童少生说:“少生,我明天去北京商讨要务,这里的事情就全权拜托给你了。”
童少生点头:“请卢总放心。”
卢作孚是正月初二,也就是1952年1月28日飞北京的,两天后返回重庆,人们万没有想到的是,9天之后,他永远离开了人世。
-
[论坛] 《长河魂》55-1
2008-07-11 07:20:50
55-1
重庆民国路20号,是卢作孚现在的居所。是去年10月,民生公司从金城银行租借的房子。房子临街,有四五间屋,家具也都现成。穿大衣的风尘仆仆的卢作孚一走进家门,屋里便热闹起来。
“爷爷,爷爷回来了……”卢晓雁、卢晓琪两个幼小的孙儿女喊着扑上来。
卢作孚放下行李箱,抱了两个孙儿女亲吻:“啊,乖,我孙娃孙女好乖……”
卢作孚特别喜欢有孙儿女在身边,因此,蒙淑仪把国维的大儿子卢晓雁留在了重庆家里,最近又把国纪女儿卢晓琪接来住几天。
卢晓雁嚷着:“爷爷,我要吃棒棒糖!”
卢晓琪也嚷着:“爷爷,我也要吃棒棒糖!”
“啊,有的,有的!”卢作孚呵呵笑,从衣兜里掏出棒棒糖来散给他们。
孙儿、孙女接过棒棒糖,好高兴,剥了糖纸“稀呼稀呼”吃。
系围腰的蒙淑仪从灶屋里出来,笑道:“回来了。”
“回来了。”卢作孚笑道。
蒙淑仪提了行李箱进里屋去。卢作孚坐到桌边喝开水,看见日历,叹曰:“51年12月20号了,又要过年啰!”
晚上,蒙淑仪照顾卢晓雁、卢晓琪睡了,回到里屋,卢作孚在灯下看信函。她没有打搅他,为他掺了热开水,在烤火盆里添了煤球,静静地坐在一边。卢作孚拿起开水喝,心里有股热流。好多年了,淑仪总是这么默默地陪伴在他身边,默默地为他和儿女们、孙儿女们操心、操劳。他回转身来,起身去为妻子倒了杯开水端给她,坐到她身边:
“淑仪,你也喝口开水。”
蒙淑仪笑道:“我一天到晚都在屋里,随时想喝就喝。”喝口开水,心里一溜热。
卢作孚深情地看妻子,说:“淑仪,我要去北京常住了。”
蒙淑仪问:“真的?”
“真的。”卢作孚说,“这次去北京开会,周总理又找我了,让我去担任交通部的负责工作,还为我安排了住处。”
“好久去?”蒙淑仪问,心里也高兴,可以去北京看看了。
卢作孚说:“我对周总理说了,还得再返回重庆一趟,把公司的遗留问题处理完。周总理同意。”看蒙淑仪,“淑仪呀,周总理的态度很真诚,我应该去。现在,民生公司的长江航运已经全部回复正常;上海到华北、华中沿海的航线也已经恢复;留在香港的轮船也全部回到了内地。有几个主要的关系到国家经济建设必须解决的交通问题也得到了解决。我们惟一困难的经济问题呢,在人民政府的关心下,也正在逐一解决。”
蒙淑仪欣慰地笑:“那就好。”又说,“听娃儿们说,这些轮船能够开回来,好不容易的。”
卢作孚叹道:“是好难。去年,我去北京参加政协会议之前,我们就开始实施了一个计划,把停泊香港和海外的船舶开回祖国。我当时在香港主持制定的这个计划,是由香港民生公司的杨成质经理具体执行的。”
蒙淑仪点头。
卢作孚说:“最先驶回祖国的是‘怀远’、‘宁远’轮。记得,是去年6月7号、9号先后离开香港的,是以运货去南朝鲜为名才通过了国民党海军封锁的台湾海峡,开到了上海。接着,是‘民众’轮,通过台湾海峡时,国民党海军登船检查,船长说了是运货去南朝鲜,还拿出了证件。那海军军官诈道,‘怀远’、‘宁远’轮也是运货去南朝鲜,可我们发现去了上海。船长显得紧张。军官拧眉道,扣下这船!”
蒙淑仪着急。
卢作孚道:“那船上的茶房头头谢红娟镇定地笑问那个军官,你说笑话啊,你怎么知道那两艘轮船去了上海,分明已经开去南朝鲜了啊!塞了银圆到那军官的衣兜里。那军官就转了笑脸,我不过是试探一下。招呼士兵下船。嘿嘿,‘民众’轮也开到了上海。”
蒙淑仪松口气,道:“程心泉对我说过,那些天里,你始终不安,一直保持着和香港、上海的绝密联系,你还计算轮船的快慢预测轮船的位置。”
卢作孚说:“是恁个的。嗨,‘怀远’、‘宁远’轮回到上海后,我们公司北部的航线就很快回复了,也是为国家经济的恢复、发展做了贡献,我的心也安定不少。”
蒙淑仪叹道:“听说‘太湖’轮没有开回来。”
卢作孚点头:“去年6月21号,‘太湖’轮以同样的名义离开香港,不料被船上潜伏的特务告密了,刚开出香港水域,就遭国民党海军拦截了,被强迫开去了台湾高雄。唉,船长周曾怡还被判了十年徒刑。”
蒙淑仪问:“其他船员呢?”
“倒是释放回来了。”卢作孚说,“当时,我得知‘太湖’轮出事的消息后,立即就让杨成质停止向上海发船,改为开向广州。后来,我们打捞并在香港修复的‘怒江’轮,还有在港的‘渠江’轮也开回了广州。‘民俗’、‘民本’轮也在去年8月和10月回到了广州。”
蒙淑仪庆幸道:“回来了就好。”
卢作孚展眉道:“最巧妙的是,我们在加拿大造的7艘新轮船。当时,我们公司开行香港到广州的航线,每天呢,两艘小‘门’字号轮船对开,最先是‘石门’和‘剑门’轮。一天,一艘开广州的轮船出了‘故障’,不得不停下来‘修理’。”
蒙淑仪问:“故障很重?”
“嘿嘿,是假故障。于是,香港民生公司就派出另外一艘停在香港的小‘门’字号轮去顶替。过了不久,第一艘轮船还没有‘修理’好呢,第二艘轮船又在广州出‘故障’了,又不得不留在广州‘修理’。”
“于是,又派出停在香港的第三艘小‘门’字号轮船去顶替?”
“对,就是这样的!”卢作孚击掌笑,“就这样,停在香港的‘石门’、‘剑门’、‘龙门’、‘祈门’4艘小‘门’字号轮船,都不声不响地回到了广州。”
“还有那三艘轮船呢?”
卢作孚说:“那是大‘门’字号轮船,是‘虎门’、‘玉门’和‘雁门’轮,是行驶香港至澳门航线的,载客到澳门后,都先后由澳门放空开回到了广州。‘虎门’轮到广州后,船长周海清开了香槟酒庆贺,立即给我发来电报报喜!”
蒙淑仪热眼笑。
“‘绥远’和‘定远’轮是租给丹麦宝隆公司开东南亚各国航线的,也解除租约驶回了广州。还有我们公司代管太平洋公司的三艘轮船,其‘黄海’轮也开回了广州。只是那‘南海’、‘渤海’轮,船龄太老了,没有啥子价值了,经请示中央人民政府驻华南代表办事处同意,拆除标卖了。”
“真不容易!”蒙淑仪嘿嘿笑,笑得开心。
卢作孚也笑:“淑仪啊,好久都没有跟你说这么多的话了。”
蒙淑仪希望卢作孚开心:“说,你尽管说,我喜欢听。”
卢作孚叹曰:“淑仪,我这一生,全亏有了你啊,我对你的怠慢之处噻,你莫怨啊。”
蒙淑仪怨艾道:“看你,说些啥子话,都老夫老妻的了。”
卢作孚点头:“是啊,我们是同风雨共患难的老夫老妻。”又说,“我们不说船了,说说儿女们。”
蒙淑仪道:“倒是,你关心轮船应该,不过呢,也得关心一下儿女们。去年春天,你去南川参加过土改,四女子国仪也在川南的李庄参加了土改,现在回上海去了。二女子国懿还在美国。国维呢,在香港民生公司工作,除了晓雁在我们这里外,他一家人都在香港。国纪本来要去苏联学习的,现在改为了派苏联专家过来培训,就没有去成。么娃子国纶,在成都学习了半年,结业了,分配在重庆铁路局工作,住在两路口附近的张家花园路。唉,这民国路20号屋里,你一出差,也就剩下我和两个孙儿女了。”
卢作孚说:“辛苦你了。”
蒙淑仪笑:“我倒没得啥子,一天到晚就是挂牵你。啊,对了,重庆人民政府很关心我们呢,时时都派人来关照。还有那个侯团长,也来看望过我们。”
“谢谢政府!”卢作孚感叹道,“淑仪,刘邓首长看得起我,定任命我为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去年,开完全国政协会后,我去上海检查了上海分公司的工作,坐火车到武汉,后来又转坐了我们在加拿大新造的‘夔门’轮回重庆,一路上都受到了热烈欢迎。我记得是去年10月4号吧,‘夔门’轮到重庆时,数千人民群众来迎接,还有许多公司的职工。嗨,人家曹荻秋市长还亲自到朝天门码头来迎接。我卢作孚何能何德啊,只有更好地工作来报答了!”
蒙淑仪两眼潮了:“也是啊。不过呢,我还是担心你的身体。”
卢作孚起身走动:“没得事,你看我精神得很。”
蒙淑仪看卢作孚穿的旧衣服:“你呢,也该做件好衣裳了。”
卢作孚道:“这旧衣裳穿起习惯、舒服。”
“国仪还说你呢。”
“说我啥子?”
“她在上海物理化学研究所工作后,用她的工资买了两斤毛线,做为第一次领到工资送给我们的礼物,你给人家回信啷个说的?”
卢作孚笑:“我说感谢她太好的意思。”
“你还说,今后购物,仍盼先问明家中需要,说是家中生活需要一切从俭。”
“是啊,节约和生产乃为国家整个运动。”
“对,你还这么写了的。”
“我还写了,盼她从此刻苦钻研,此更为父母亲所感谢,意义比物质更重要。”
“你说的这些也在理,只是呢,女儿也是一番心意。”蒙淑仪说,“倒是,屋里是要节省,你的工资不多,还要扣除国懿出国治病时从公司借的钱。”
卢作孚点头,想起啥子:“啊,淑仪,腊月二十四号是你生日。”
蒙淑仪道:“你不是给国仪写信说了,旧的习俗已从基本上革掉了,吃碗面条,三两个菜就过了。”
卢作孚笑道:“国仪啥子事情都跟你说。”
蒙淑仪说:“儿女们呢,巴妈。”
卢作孚点头:“对,对,要不然,咋个总是赞颂母亲啊。”
蒙淑仪笑:“是呃。”又说,“你今年59岁,男人不做满,该给你做六十大寿生日的,你又偏不让做。”
卢作孚道:“等我69岁时做,做七十大寿。”
蒙淑仪热了眼,点头:“哦,要不了好久要过春节了。”
卢作孚道:“这回好生在家过一个春节。”笑道,“对了,大年三十上午,公司要举办婚礼,淑仪,你也去……”
-
[论坛] 《长河魂》54-2
2008-07-09 07:35:41
54-2
凌晨两点,北京中南海周恩来总经的住所西花厅里,灯光亮着。微笑的周恩来与对坐的卢作孚交谈。
“作孚先生,很抱歉啊,正是你梦甜的时候打电话约你,又派车把你接了过来。”
卢作孚笑道:“政协会议期间,总理多次约见我,我深感荣幸。”
周恩来道:“我们是朋友,朋友是无话不谈的。”
卢作孚道:“我也有许多话想跟总理说。”
周恩来目视卢作孚,笑道:“毛泽东主席举行了两次便宴,一次是为工商界人士举行的,一次是为西南地区爱国民主人士举行的。这两次便宴你都参加了嘛。”
“参加了。”
“这两次便宴你都跟紧挨了毛主席坐,主席夸赞你呢,说你是个人才,为国家和人民的航运事业做了贡献。”
“主席对我是过奖了。”
“你当之无愧。”周恩来说,想到什么,“哦,刘伯承也来北京了。”
卢作孚笑道:“我见到他了,他跟我早年就相识,多年不见,我两人进行了长谈。他转达了邓小平政委对我的问好,还在颐和园请我吃饭。”
“好呀,他应该请,朱老总都宴请了你嘛,伯承可是你们西南地区的军政负责人呢。”周恩来笑道,说,“请喝茶,这是杭州龙井。”
卢作孚喝茶,不晓得总理此时叫他来有啥子事情。
周恩来起身走动,说:“那天,我和陈云同志跟你做了长谈,说到了新中国的经济建设、交通运输也包括航运的问题,你很有看法啊!”
说到自己一生奋斗、关心的事业,卢作孚的两眼熠熠生辉,站起身来:“这些问题都是关系国计民生之大事,我不敢妄言,说的都是自己的真切体会。”
“真切体会,好!你这来自实践的真切体会,正是新中国建设急需要的宝贵经验。”周恩来说,“请坐。”
卢作孚坐下,周恩来也坐下。
周恩来道:“作孚,希望你能来担任交通部的负责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卢作孚喝口茶,道:“承蒙总理厚爱。我呢,创办、经营民生公司几十年,有许多工作还待处理,需要回重庆总公司作一些安排。”
周恩来点头:“那好,你先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好。”
卢作孚说:“总理,民生公司还有18艘停泊香港和航行海上的轮船,都是国家的财富,我们正在努力设法开回国内,无论怎样困难,我都一定要让这些轮船开回来!”
周恩来由衷赞叹:“作孚先生,我很佩服你的爱国精神。你们有什么困难尽管说,人民政府是会全力帮助你们的……”
两人屈膝长叹,不觉晨辉透窗,天色已明。
周恩来看扑窗的晨辉,说:“占用了你半夜时间,我们商讨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您提出的关于民生公司‘公私合营’的建议。”
卢作孚道:“总理,这是个新问题,我对此已作过长时间的思考。我的设想是,凡属企业中的国家资产,在股份制企业中可享有公股,派公股代表参与董事会,对公司总经理的经营管理进行监督,我把这种方案称之为‘公私合营’。我想了,可与交通部章伯钧部长签署一个协议书,可否叫《民生实业公司公私合营协议书》。”
周恩来点头:“可以考虑。作孚,这件事情你们一定要设想得更加周密、细致、完善。”
卢作孚说:“行。我想,关于股权、资产、负债的清理,还有借款筹措、业务整顿、机构精简、开支节约等等问题,都应该事先清楚,有一个明白账。”
周恩来点首。
卢作孚道:“总理,我要以一个整顿好了的民生公司,来进行新中国第一个公私合营企业的尝试。”
周恩来说:“谢谢你。”
卢作孚道:“说这股权清理吧,就得要弄清楚究竟哪些真算是公股,须详细清理审定;这资产清理呢,是指公司的全部资产,民生公司的资产大部分为船舶,其他则为民生机器厂及其岸上各项资产。这里有一个啷个估价的问题,我们将请示交通部,俟公司将资产全部价值估定,送请董事会审核;其负债清理,民生公司的负债笔数并不多,除了加拿大造船的借款外,其余债务可以分两至四年还清。”
周恩来说:“你想得很细,说说你机构精简的设想。”
卢作孚道:“机构是一定要精简的,比如,美国和加拿大的两个办事处就可以合并到加拿大一处办公;又如,现在的总公司可以改为总管理处,下设的机构均可层层精简。”
周恩来说:“有想法,好。看来,这些事情必须逐一明确。作孚,你们可以先搞出一个民生公司公私合营的过渡办法来嘛。”
卢作孚道:“我们尽快草拟过渡办法……”
这份公私合营协议书,于1950年8月10日由中央人民政府交通部长章伯钧与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在北京签署。这样,民生公司即将成为新中国的第一个公私合营企业。毛泽东主席后来说:公私合营“要学习民生公司的榜样。”
几天之后,难得有闲的卢作孚登上了长城。
这日,晴空万里,万里长城如同一条长龙,翻腾在如浪的群峰间。穿深色背带西裤、白色衬衣的卢作孚抱手立在这“长龙”、群峰上,深邃的目光远眺。
“喀嚓!”
照相人为他拍下了这幅难得的照片。
女儿卢国仪拍手叫好:“爸爸,你和身后的‘长龙’融为一体了。”
卢作孚笑:“我乃中华民族的子孙,本来就是中国龙身上的一小块鳞片。”
卢国仪道:“冲出峡江方成龙,爸爸,你不仅冲出了峡江、长江,还冲进了大海,别个说,你是来自峡江的一条龙。”
卢作孚说:“我依然是我。不过,我要跟随中华巨龙一起腾飞,新中国是大有希望的!”
卢国仪点头笑。
卢作孚叉腰四望,翻腾的云浪、迤逦的山海、缭绕的雾霭,幻化成滔滔大江、茫茫大海。他站在这长城之上,仿佛站在破浪前行的民生轮上,心潮起伏:
“嗨,了不起,壮哉!这雄伟的万里长城,其巍巍雄姿、磅礴气势,象征着中华民族坚强不屈的精神和克服困难的毅力,这种精神将激励子孙后代一往无前。”
卢国仪道:“爸爸,你很富有想象力。”
卢作孚笑:“触此壮景,有感而发!”朝更高的烽火台快步走,笑得蜜甜。
卢国仪紧步跟上:“爸爸,你好高兴!”
“爸爸高兴。”卢作孚说,“参加这次盛会,感触颇多。嘿嘿,还见到了许多的老朋友!”
卢国仪道:“我晓得,会议期间,你们经常晤面呢。”
卢作孚呵哈笑:“难得的相见!”
回到宾馆住屋后,张澜、黄炎培、郭沫若代表都过来摆谈。黄炎培道,今天我是少数派。卢作孚问,啷个说?黄炎培笑,除了我是江苏人外,你们几个都是四川人。大家齐笑。郭沫若说,我也算少数派。张澜问,啷个讲?郭沫若说,看,你们三人都是教育家。卢作孚道,他两个是,我算不上。张澜摇头,拈须道,作孚,你算得上。莫看你现今是实业家,你在教育上的贡献也大。黄炎培说,是呢,你在学校教育、职业教育、民众教育、师资教育、乡村教育、环境教育、区域教育和廉政教育诸多方面,都有不少理论、实践,都卓有建树。就都说起卢作孚来。
郭沫若道:“作孚就曾呼吁,教育为救国不二之法门、第一重要的建设事业是教育、中国的根本问题是人的训练、人人皆有天赋之本能,即人人皆应有受教育之机会。”
张澜点首:“作孚很支持办学,说教育的普及是要科学和艺术的教育普及,是要运用科学方法的技术和管理的教育普及,是要了解现代和了解国家整个建设办法的教育普及。”
黄炎培说:“学校之培育人才,不是培养他个人成功,而是培养他做社会运动,使社会成功。这也是作孚说过的话。”
卢作孚红了脸:“呃,呃,你们啷个尽说我,你们才是真正的教育大家、文化大家。”
张澜笑道:“新中国成立了,百废待兴,重视教育很重要,把这做为政协会议期间的话题是很有意义的。”
卢国仪进门来,端来了削好的苹果:“三位伯伯,吃苹果。”
大家吃苹果。
郭沫若笑道:“国仪是金陵大学毕业的吧?”
卢国仪红了脸:“是,郭伯伯。”
郭沫若问:“在哪里工作?”
卢国仪答:“一直跟在爸爸身边,还没有工作。”
黄炎培说:“刚才我们还在讲教育呢。你呢,是大学毕业生,是新中国很需要的知识人才,应该投身于新中国的建设事业。”
张澜点首,问卢作孚:“你想让她继承父业?”